约莫半个时辰后,昙鸾终于将一碗药汤递给她。
林掌柜接过碗,热泪无声地落下来,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昙鸾只是朝她笑了笑:“去吧,什么都不用说。”
林掌柜连连点头,双手捧着滚烫的药碗,小心翼翼地进了内间。
大堂重新安静下来。
风声从门外掠过,药罐子里的咕噜声此起彼伏,仿佛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
一个时辰后,内间忽然传来一声颤抖的惊呼:“见效了——见效了!”
林掌柜的声音由远及近:“见效了!”
她扑通一声跪在昙鸾面前,合掌叩拜,声音哽咽:“多谢昙鸾师父,大恩大德……”
昙鸾却神色如常,弯腰将她扶起:“醒了?”
“醒了!热也退了,会说‘渴’了!”林掌柜已泣不成声。
昙鸾没有露出多少喜色,只回头看了千雪与皓月一眼,像是在等一个反应,随后又
对林掌柜淡淡说道:“醒了就好。再晚一天,就不好说了。这是她自己命好,不必谢我。”
林掌柜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再过三个时辰,喂她喝第二碗,应当无碍。”
林掌柜应声,急忙回内间照看。
昙鸾转身,对皓月几人道:“劳烦诸位,手上的药继续分。”
皓月正欲开口,昙鸾已先一步补了一句:“另外,烦请你——派两个人,把煎好的药送去镇上患病的人家。”
皓月瞥了他一眼:“我亲自去。”
昙鸾轻轻一笑,又回到炉前,慢悠悠地扇起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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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挨家挨户送药。起初,三户人家里只有一户肯开门,听说是官府送来的、又是免费的,才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试了一碗。
后来,林掌柜也跟着一起叫门,说药已经见效,紧闭的门这才陆续打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三个药罐子很快变成了五个,前来帮忙的士兵也多了起来。客栈里挤满了病患,或坐或靠,等着那一碗汤药续命。
镇子里的草药很快见底。玄月将军又派人快马加鞭,去更远的地方采购。昙鸾几人几乎没停过手,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一整个夜晚,耳边只有药罐咕噜作响、病患压抑的呻吟,以及一声声急切的催促。
直到林掌柜抱着已经清醒的小柳儿走出来。
那一刻,堂中忽然静了一瞬,随即涌起更炽热的希望。
昙鸾煎药时忽然想起什么,直起身对大家说:“想必大家都很在意,这种疫病是怎么来的。”
堂中之人无不疑惑地看向他——
“水,你们喝的水!从现在开始,家里喝的水,不管是从哪里来的,总之,先撒一大把盐下去,等它变成黑色——彻底沉下去了,水不咸了,你们再喝。”
“难道是我们喝的水里有毒?”
“那以前喝怎么没事?哪来的毒?”
“盐为什么会变成黑色?”
“水里放盐,那不得咸死?”
“……”
千雪正拆着一包分好的药。纸张薄而硬,指尖被划开一道细细的口子,血珠渗出,她却浑然不觉,仍将药草一把一把投入药罐。
这一幕,被近前一名陪着奶奶来等药的小男孩看在眼里。
又一批药汤煮好,人群纷纷端着碗涌上前来,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大家别挤。”昙鸾扬声道,“药量充足,人人都有。”
“我阿娘等不了了,她已经快七天了!”一名壮汉大声喊道。
“我娘子也是第六天!”有人哭着应和。
昙鸾当机立断:“第七天的先来,再是第六天的。”
“凭什么?先到先得!”人群中立刻有人不服。
玄月将军已站到台前,一只手按在刀柄上,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面:“就按昙鸾师父说的办!”
大堂顿时安静下来。
角落里,一位脸颊通红、气息微弱的老奶奶轻轻拉了拉身旁的小男孩:“孙儿啊,我们还有一点时间,不着急,先让别人喝。”
千雪端着药碗,正要往小男孩的空碗里倒,男孩却听了奶奶的话,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千雪看了他一眼。
小男孩低着头,小声道:“奶奶说了,让别人先喝……我们还有一点时间。”
千雪唇角轻轻一弯,还是将药倒进了他的碗里。
“谢谢姐姐。”小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快去喂你奶奶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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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五个药罐子的汤药便全部分发了下去。
“娘——!”
千雪身旁,一名书生忽然失声惊叫,声音尖利,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阿娘脸侧原本赤红肿胀的水痘,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迅速褪色、消肿、消失!
紧接着,周围几处也爆发出惊呼。同一批重患之中,竟有数人出现了同样立竿见影的好转。
希望如火星般在大堂里窜起。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有反应。
有人喝完药后只是沉默地坐着,脸色依旧灰败;也有人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指尖停在未消的水痘上,动作迟疑,像是在确认什么。
一名中年妇人轻轻咳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仍在发烫的手心,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把药碗抱得更紧了些。
昙鸾、千雪、皓月、玄月几人同时怔住。
就在这时——
“娘!”
先前最早高喊的那名壮汉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他的阿娘,药还未喝完,便在他怀中断了气。
壮汉愣了一瞬,随即崩溃地将药碗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他猛地转身,红着眼看向昙鸾,嘶声质问:“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喝了药立刻就好了,可我娘喝了却死了?!你这个臭和尚,是不是存心的!”
大堂里骤然死寂。
良久,昙鸾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克制:“你的娘亲,已经到第七天了。药没喝完就——”
话未说完,壮汉已失控地要往前扑,幸而被身旁几人死死拖住。
“大刘,你冷静点!师父是好人!”
“是啊,大刘哥,他的药确实救了好多人……”
“那为什么——”大刘声音嘶哑,猛地抬手指向千雪身侧那几名已经好转的人,“为什么他们立刻就好了?我娘却死了!”
这一指,像一把丢进干草堆的火把。
“对啊,都是一样的药,为什么效果会不一样?”
“是不是我们这碗少了什么?”
“我妹妹喝了好像好些了,可也没他们那么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议论声层层叠起,躁动在堂中蔓延。
就在这片焦灼之中,一个细小而颤抖的声音忽然响起——
“血……”
那声音稚嫩,却异常清晰。
所有人同时一静。
小男孩被突如其来的注视吓坏了,下意识缩进奶奶怀里。
“你说什么?”大刘红着眼逼问。
小男孩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怯生生地躲着,却还是伸出手,指向千雪,小声抽泣道:“是姐姐的血……”
皓月眉头猛然收紧。
连一贯从容的昙鸾,神色也第一次绷住了。
大刘大步朝小男孩走来,咆哮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小男孩终于哭出声来,把脸埋进奶奶怀里,带着哭腔喊道:“是姐姐的血……滴进药罐子里了!”
千雪怔在原地。
她慢慢抬起右手,这才发现拇指上那道细小的伤口——
第63章 神堕篇 龙神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