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平安就好。”她说道,“各自忙去吧。”
侍者们听了,像是终于放下心来,纷纷散开,继续洒扫庭院。
午时未至。
千雪已重新梳洗,换了一身衣裳,独自坐在前院蓝花楹下,对弈。
棋子落在棋盘上,声响清脆。
她正凝神思索,忽然察觉身后多了两道极轻的气息。
不急,不乱。那气息干净而生疏,没有半分敌意。
千雪并未回头,只在心里略略一笑。
待那两名女子已经靠得极近——
千雪忽然转身。
萧月华与尊卢夕月猝不及防,只觉一张鬼面贴脸而来,惊呼尚未出口,人已一屁股坐在地上。
千雪轻轻笑了一声,抬手取下面具。
鬼面离脸的瞬间,笑意还未散尽,清丽的眉眼已然显露出来,像是雪后初晴。
萧月华与夕月仍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她,一时竟忘了起身。
千雪看了看手里的鬼面,又看了她们的反应,眉梢微挑,小声自语:“……有这么吓人吗?”
自己全然不觉,她在蓝花楹的树影下,笑得极为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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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月华最先回过神来,连忙将夕月扶起,又替她拍了拍衣裙上的尘土。
夕月站稳之后,深吸了一口气,向前一步,对着千雪郑重作礼。
“夕月……多谢雪灵君救命之恩。”
千雪端坐在石凳上,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不必如此,我只是顺势而为。”
“可、可是……”夕月显然还是紧张,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雪灵君的大恩,我们实在无以为报……不知、可否请阁下……出席我们的……家宴?”
话说到最后,几乎细若蚊声。
千雪微微一怔:“既是家宴,为何要我出席?”
夕月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接上。
萧月华见状,只好硬着头皮接过话头:“因、因为雪灵君是二皇子的师尊嘛……所以……一起吃顿饭……也算合情合理……”
说完这句,她自己都觉得气势不足,声音越说越轻。
千雪看着她们这副模样,忍不住失笑:“我有那么可怕吗?你们为何如此拘谨?”
她语气温和,却天然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不怒而自威。对像夕月、月华这样心思细密、警惕性极强的人来说,这种气势反而更加明显。
“不可怕。”夕月下意识地回答,“一点也不可怕……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有点儿……害怕。”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前后矛盾,脸颊顿时微微发热。
萧月华用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小声道:“你都说了些什么呀。”
夕月更觉无地自容,连耳尖都红了。
千雪看着这一幕,觉得实在有趣,嘴角的笑意不由得又深了几分。“家宴我就不去了。你们久别重逢,又是劫后余生,理当好好聚一聚。”
“兄长说雪灵君一定不会去……”夕月低声说道,“没想到是真的。”
话音未落。
千雪忽然抬头,一股力量突如其来——
不是声音,不是气息。而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从四面八方同时压了下来。
下一瞬,地面猛地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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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感受着无限下沉的强烈感觉。
黑暗如同实质,自空中坠落,毫无过渡地覆盖了整座庭院——所有的声音同时消失,仿佛世界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空气骤然凝滞。
呼吸变得艰难。
思绪开始迟滞。
千雪甚至来不及开口提醒。院中的侍者一个接一个倒下,身体尚未触地,人已失去意识,像是被无形之手同时抹去。
萧月华和夕月僵在原地。她们什么都没看见,恐惧已经先一步降临。
两人浑身发冷,心脏狂跳,却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盯着千雪,眼神里满是茫然与绝望——像是已经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贴在自己身后。
千雪猛然站起——
只见,在萧月华与夕月身后,凭空立起两具黑色棺材。棺木高大,表面无光,黑得像是把所有颜色都吞了进去。缝隙中渗出幽暗气息,仿佛正在等待吞噬。
千雪的瞳孔骤然收紧,身形一晃,拔剑冲了上去。
可已经来不及了。
棺内骤然生出巨力——
萧月华与夕月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身体便被硬生生拖拽向后,瞬间没入棺中。
砰——
棺盖合拢。
严丝合缝。
院中黑暗未散,死寂无声。
“……糟了。”
这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
紧接着,屋脊之上,气息骤然凝实。
四道身影立于院落四周的屋顶之上,彼此遥遥相对,像是早已站定了位置。
赤眸立在东侧,目光森冷;
魅姬倚着飞檐,唇角含笑;
离狩蛰伏在暗处;
而正对千雪的方向,是寿丘。
他最是从容,仿佛只是来收尾。
千雪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迅速扫过。
不对——
她心底猛地一沉。
不是他们。
空气中的压迫感并未散去,反而仍在缓慢下坠,像是有某种更庞大的存在,始终悬而未落。
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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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御花园内,冬阳正好。
席间并不奢华,酒菜清淡,却胜在家常。
人皇、崇德亲王、萧伯侯、萧风信等人举杯相谈,气氛难得松弛。侍者立在一旁,面带笑意,仿佛昨夜的血火已被晨光抹去。
皓月却始终没有完全放松。
就在此时——
“不好了——不好了——”
急促的喊声自远处破空而来,皓月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
人皇手中酒杯一顿,席间众人神色同时一变。
“是夕月。”皓月已经迈步而出,“出什么事了?”
他循声而去,脚步越来越快。
迎面而来的,是跌跌撞撞的萧月华与夕月。
“兄长!”
夕月声音发颤,几乎站立不稳。
皓月一把接住她,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我师尊——”
夕月拼命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雪灵君……她为了救我们,被寿丘一伙抓走了!”
皓月的神色骤然一紧。没有怒吼,没有失控,只有眼底猛然收紧的一点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瞬间攥碎。
“他们把她带去哪了?”他的声音低得近乎平直。
夕月摇头,哽咽道:“寿丘只说……你会知道的。”
皓月没有再多问什么。
离宫后立刻翻身上马,策马直奔临御山。
风声灌入耳中,却驱不散胸腔里翻涌的东西。直到临近山脚,一股陌生而可怖的压迫感迎面扑来,像是整座山在俯视他。
皓月生生压下心头的暴怒。他很清楚,若此刻失控,不仅救不了她,连自己都会葬身于此。
逐日剑已稳稳握在手中。
山脚之下,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