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半句,你可以记住,但后面半句就不用了。
为师都怀疑,后面的是祖上牵强附会,为了往自个脸上贴金,才整出来的说法。有可能,为师祖上当年,压根就不姓黄,是后来改姓的。”
这番自谦到“大逆不道”的话,让余缺的表情有些古怪。
“好了。”黄归山摆摆手道:
“为师就不再和你卖关子了,咱这一脉,确实是黄山道宫开山时的嫡脉,但是时移世易,早在本朝开朝时,黄家就已经不再是宫主一脉。
眼下的黄山道宫,分别由师徒一脉和宗族一脉轮流执掌。
黄家即便放在世家宗族内,也已经算不得多么厉害,仅仅因为有着开山祖师之后的名头,这才门庭始终不坠,属于黄山上九家之列。
但是黄家的后人,个个都不成器,整个宗族在山上,地位更类似于吉祥物,时不时还会有族脉被迫分家,不得不从黄山上迁出。”
黄归山指着自己,自嘲道:
“而为师我,就是不成器中的典型。我这一脉,单传至今,然后自我开始,正式被踢出了山上黄家的门庭,眼下只是山下第七坊的黄家分支罢了。”
余缺听着,懂得了自家师父,为何谈及血脉姓氏时,会既自豪又自卑了。
静室中,黄归山收敛起自嘲的表情,他微咬牙齿,对余缺说:
“为师自从被山上黄家踢下来后,便舍了黄家的字辈,自名‘归山’,不娶妻、不生子,所定下的决心,便是我若无法归山,我之一脉,便自我而止,省得再羞了先人!”
随即,从对方又怅然道:
“奈何,世间多少事,皆非人力所能为。
为师当年能成仙家、能当上炼度师,都是托了山上黄家的福份,而自身的资质,实是朽木不可雕也……不得不认命啊。”
黄归山怅然苦笑,这时朝着余缺看了眼:
“但为师想着,就算自个不能再登黄山,那好歹等到死时,这把骨头得落叶归根,最好是洒在黄山的天都峰上,亲眼看看此山。”
余缺听到这里,彻底明白了。
话说黄山者,古时又称“天子都”,天都峰为黄山的三大主峰之一,其高虽不及莲花峰、光明顶,但卓立地表,最为雄伟壮丽,堪称“黄山第一峰”,也正是黄山道宫的祭天之所在。
而想要把骨灰撒上去,即便是偷偷摸摸的撒,至少也得先考上黄山道宫,并且修为有成,能受邀上天都峰观礼,如此方才能如愿。
黄归山应该是觉得自个没指望了,又不打算有后,便将希望寄托在了徒弟身上,他想要收个成器点的徒弟,等徒弟考入道宫中,并有机会登上天都峰了,就能帮其圆梦。
甚至说不定,黄归山还奢望着,其徒弟有朝一日还能帮其回到山上黄家中,代替祭祖一番,狠狠的扬眉吐气!
到这时,黄归山终于是将自己的“小心思”说完了,他连忙就朝着余缺拱手:
“缺儿,为师知道这番话有些重了,你可千万不要有压力……哎,这等鄙俗之事,为师本是不想对你说的。但今日你以‘太岁法脉’一事来问我,我实在是不知该如何解释。”
黄归山诚恳至极的看着余缺:
“师父可指天咒地,我黄归山实非太岁法脉中人,亦未曾算计于你,只是想找个成器点、又瞧得上咱的徒弟,了却残生遗愿而已。”
余缺闻言默然。
第85章 改姓、血神子
见黄归山说的这般诚恳真挚,余缺当即俯首,口中道:
“师父言重了,是弟子荒唐,思虑太多。”
黄归山连忙摆手,口中道:“不妨事、不妨事。此等事情,若是不说出来,才会是问题。”
其人笑着,揪着胡须,面上又露出了思忖之色。
“缺儿,今日听你这么一提醒,为师确实也觉得,所谓的太岁法脉,近些年过于古怪了些。
不仅仅在官面上,朝廷方面在大举吸纳太岁法脉入朝,这私底下,涉及太岁法脉的种种奇闻异事,也是一年多过一年。”
余缺眉头微挑,他出声:“师父您的意思是,城外的那阴师苍头,和伏家中的老鬼,真可能暗地里有所联系?!”
黄归山缓缓点头,沉声:“如果不只是你伏家,城中其他家也暗藏着类似祸端的话,那么真就是有人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这样的话,你如果选择拜入太岁法脉中修行,福祸的确是难以预料,最好敬而远之。”
其人言语着,紧皱眉头,在静室中再次踱步,目中惊疑阵阵。
而余缺见黄归山不仅承认了太岁法脉的古怪端倪,还开始替他琢磨是否要拜入太岁法脉。
他的心间,顿时大松一口气。
对方的这般态度,无疑是更加洗清了其身上的“太岁残党嫌疑”。
忽然,黄归山吐声道:
“既然如此,为师这里还有一桩建议,你可以参详一二,或可既能用上那肉灵芝,但又能避开那太岁法脉背后的因果……至少,不至于令你今后真遭了算计,无力挣脱。”
余缺的目光微亮,当即见礼:“何种法脉?师父请讲!”
当即,黄归山便在静室中,一字一句的为余缺梳理有关于法脉的事项。
其言语颇多,恨不得在一夜之间,就将自己几十年以来的种种修行见闻,全都灌输给余缺。
而余缺也是平生第一次听见此等直白、毫无隐瞒的修行教导,听得他是如痴如醉。
两人一说,便说至了天明时分。
直到晨间,余缺的叔母前来敲门,送早点时,两人方才中断了言语。
用过早点后,余缺抓紧时间又和黄归山探讨了一番,然后便不得不分身前往衙门、伏家中走了两趟。
伏家之事,虽然有黄归山出面,已经是尘埃落定,但是余缺终归是当事人,他得露露面,特别是得将兵马罐中的伏家老鬼,交给衙门内的仙家们瞅两眼。
除此之外,余缺原本以为伏氏宗族被拆分一事,会在他得授箓职,能够接手伏家宅院时再开始。
结果没想到。
衙门那边雷厉风行,一等验明了伏家老鬼的正身,便当即发出告示、封条,责令伏氏宗族各房分离,不得再汇聚在一起,勾销了黄山第七坊伏氏的九品宗族身份。
且有擅长迷魂的仙家,开始进驻伏氏宗族,一一查验其他伏氏族人们的情况,谨防仍旧有邪祟存在。
面对此等事情,因其过于杂七杂八,着实是让余缺感觉琐碎麻烦。
并且他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忙碌,着实是不愿意再搭理伏家之事。
好在家中除了他之外,还有叔父在。
在和衙门打交道这种事情上,余缺的叔父显露出了其身为一家之主的手段。
仅仅两三日下来,余缺的叔父对于伏家中的大小事物,不说是梳理得清清楚楚,但也是抓大放小,既没有让衙门中人得寸进尺,也没有让伏家中人撒泼打滚。
他在和余缺通气过后,还一口气的从城外余家村中,拉拢来了一批年轻子弟,并将之都挂靠在了余缺的官身名下。
这样一来,余缺虽然还没有接手伏氏宗族,但是伏氏宗族内外,已经是改头换面,俨然变成了余府,相应的余家人手也都齐活了。
而且那些余家村的年轻子弟们,对余缺那叫一个感恩戴德,见到他时个个都是当即磕头下跪,激动不已。
至于伏氏族人,余缺顾恋着曾经的同族之情,以及族长伏金毕竟通风报信过,算是有功,他便允了伏氏族人们,可以继续托庇在他的名下,并在府中照常生活。
这下子,除去伏氏宗族内死硬的顽固分子之外,大多数伏氏族人们,全都是感恩戴德、喜极而泣,露出了劫后余生的表情。
毕竟伏家被拆,他们这批伏氏族人可就失去了依靠。
即便大家脱族后还能在县城中生活,可失去了宗族的庇佑,无法报团取暖,他们的日子九成九会一日不如一日,甚至就连下一代能否继续留在城中就学,都成了问题。
而现在余缺只招来了一批余姓人,不仅没有赶走他们,也没有侵吞他们房产种种,甚至都没有签订卖身契、佃农契约种种,实在是善人又善心。
如此种种之下。
已经分崩离析的伏氏宗族,忽地又被重新凝聚在了一起,只不过族名和族长一脉进行了彻底更换。
那新任出现的余家族长之位,当仁不让的落在了余缺头上,哪怕他年才十六岁。
不过面对这一位置,余缺片刻迟疑都没有,直接就将它甩给了叔父余乐,并且果拒绝了叔父所谓的“临时”、“暂且”等提议。
他还特意在伏家祠堂中,召集众人,明确的告知了伏氏、余家两族之人,其叔父才是族中的管事者、一族之长。
然后余缺才放下了家中的所有杂事,独自走入了祠堂地底,闭门谢客。
当余缺闭关时,叔父余乐面对偌大的余伏两家,顿时感觉肩上的担子更重,种种棘手之事纷至沓来。
但不知为何,即便是一连几天几夜的没睡过一个整觉,叔父余乐就是感觉身上的干劲十足。
他甚至还有空闲,去了趟城外,正式祭拜了一番城外余家祠堂中的祖先们,告知祖先和哥哥们,余家已经在城中传递立足,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一番。
这一日。
当余缺的叔父余乐,拖着疲倦的身子,慢慢回家。
其所回的地方,暂时还是一家五口住了十几年的筒子楼。
一回房中,余缺的叔母连忙就端出醒酒汤,并且大晚上的又将两个女儿都从房中叫醒:
“余运、余缘,爹爹回来了。”
听见这话,叔父余乐端着醒酒汤的手,顿时就僵在了半空中,一脸愕然的看向两女的房间。
两个堂妹从房中走出,她们虽然都睡眼惺忪的,但还是脆生生的朝着叔父余乐叫到:
“余运见过爹爹。”、“余缘见过爹爹!”
愣神间,叔父一时半会没有应声,而是紧锁眉头,转头看向了一旁低眉顺眼的叔母。
面对丈夫疑惑的目光,余缺的叔母两手绞缠着衣角,她早就在心间准备好了一箩筐的话。
比如眼下伏氏一族已经被拆分、女儿们和余缺一个姓会更显得亲近、改姓后就再也不会有人议论咱家女儿的姓种种……
叔母就等着叔父询问,她好递上台阶,让叔父可以光明正大的给女儿们改姓,并洗掉赘婿的身份。
但是她连一个理由都没有说出,叔父只在屋中重重的一拍桌子,喝道:
“荒唐!”
“余郎,你?”这下子,轮到叔母怔怔的看着叔父余乐。
叔父没有看她,而是紧盯着被自己吓到了的两个女儿,缓声道:“伏运,带你妹妹伏缘回房。”
“是、是,爹。”两个堂妹不敢多嘴,灰溜溜的来、又灰溜溜的去了。
等到两个女儿都回房后,叔父方才起身,抱住了同样被自己吓到了的结发妻子。
其人低声道:“改姓之事,休要再提。此乃我们的家事,何必在意外人的指指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