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第五日,举行大敛成服,与此同时,各地陆陆续续的王公贵族接连回京都为太皇太后吊唁。
按照时间进度,彼时在千里之外的誉王也当受到太皇太后驾崩的消息,按照誉王的性子,定是要亲自回京都为太皇太后吊唁的。
不日扶观楹即将和誉王相见。
这夜,皇帝为太皇太后守灵,那照顾皇子的担子就落到扶观楹身上。
孩子夜里喜欢闹腾,时不时苏醒哭泣,奶娘是哄不好的,过去是皇帝来哄,现在只能靠扶观楹。
虽然扶观楹极少哄,但孩子是认得她这个母亲的,一到她的怀里孩子很久就不哭了。
深夜扶观楹被孩子的哭啼声吵醒,烛火幽微。
她起来后乍见抱着孩子的皇帝,皇帝满脸疲倦,眉目笼罩浓浓的阴翳,面庞清瘦非常,耐着性子轻轻拍打孩子的背脊,没有一点儿不耐。
“莫哭莫哭。”他嘴里柔声哄道,神情温柔,一点儿也不像平日的他。
不过尽管他耐心诱哄,可孩子就是安静不下来。
“我来吧。”扶观楹道。
皇帝抬眸,这才注意扶观楹醒了。
“吵到你了?”
“没什么。”扶观楹从皇帝手里接过孩子,哄了一下道,“他应当是饿了。”
说着,扶观楹坐下来解开衣裳给孩子喂奶。
皇帝:“还好吗?”他问的是喂奶的事,孩子不知轻重,咬人疼。
“嗯,习惯了。”扶观楹说,
“你怎地过来了?”
沉默许久,皇帝看着扶观楹,低声道:“只是想过来,没想到吵到你了。”
扶观楹睐皇帝:“没事。”
长久的安静,孩子吃饱喝足安然睡了过去,皇帝立刻道:“朕来抱他罢。”
“不用,你去歇息。”扶观楹想了想迟疑道,“喝口水吧,嘴巴很干。”
皇帝:“有劳你了。”
皇帝的客气突然而至,扶观楹睨了他一眼。
扶观楹放孩子回来,瞧见皇帝纹丝不动坐在原位置上,撑起小臂,用握紧的手支着额角,闭目,眉宇紧锁,怎么都舒缓不开,面色苍白,嘴唇更是没什么血气,周身无形中弥漫一股说不出的气息。
与白日从容泰然的他有些不同。
四周诡异的静,静得压抑又悲凉。
眼下还没过太皇太后头七。
扶观楹突然想起来,比起她,皇帝才该是最为难过的人。
第75章 告密
扶观楹太久没有关注过皇帝了。
映入眼帘的皇帝面目憔悴,脸色并不好看,侧影清俊削瘦,萧瑟孤冷,如同一根泛黄青竹,独独屹立,外表完好无损,内里满是疮痍,被竹虫啃噬成空。
今儿皇帝的情绪不大对劲。
顿了顿,扶观楹过去给皇帝倒了一杯热茶:“喝杯茶罢。”
皇帝微微睁开眼,心神恍惚,半晌回神直直看着扶观楹,唇色泛白,迟疑抬手紧紧抓住扶观楹的小臂,手几不可察颤抖。
“先吃茶。”扶观楹说,手毫不留情从他掌心抽离。
皇帝虚虚握了一下掌心,垂下眼睫,目下满是浓重青色,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润过他干燥的嘴唇,人稍微有了些气色。
“洗漱安歇罢。”扶观楹说。
皇帝却摇摇头,念头划过,他抑制不住冲动,等回过神,话语已然不过脑脱口而出:“你觉得朕是个无情之人么?”
扶观楹思量,斟酌道:“......不是。”
皇帝抬头注视扶观楹,尔后垂眸,神态展露出些许颓然和难过。
扶观楹目睹他的样子,没说什么,也没有旁的多余关心,兀自转身,手突然被皇帝捉住,他沉声道:“别......走。”
如他的愿,扶观楹看在太皇太后的面儿上没有走,留下来站在皇帝身边。
气氛说不出的压抑悲痛。
皇帝周身气压很低,近看之下他愈发瘦削,面庞轮廓锋利,骨头微微突出,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肉,皮勾勒出坚硬的骨头。
太皇太后驾崩不过五日,他便瘦了很多很多。
犹豫片刻,她鬼使神差伸出手,下一刻皇帝有所感,将起当作扶观楹主动靠近的信号,登时揽住扶观楹的腰,栽进她的怀中,头颅抵着她柔软的腹田,闭上眼睛,鼻腔里俱是扶观楹的气味。
他的双臂近乎是死死缠住扶观楹的腰身。
两厢静默。
过了一阵,扶观楹倏然感觉轻微的震动,低头打量,竟是皇帝的肩膀在轻抖。
太皇太后走了。
扶观楹踌躇伸手,轻轻拍打皇帝的背脊,酝酿言辞道:“节哀。”
此言一出,皇帝的肩膀抖得愈发厉害,这股抖动还从肩膀蔓延到全身,皇帝全身都在颤动。
太皇太后驾崩,皇帝在外面表现得非常冷静镇定,他撑得很好,叫所有人看不出他心中情绪,哪怕是太后。
适才得知太后犯头风,皇帝停止守灵过来探望太后,太后看着他冷漠的样子,质疑他并没有因为太皇太后的死而难过,指责他是个不孝子孙。
在太后眼中,他便是个冷漠的不孝子孙?
皇帝面不改色离开,出殿后念头晃过,鬼使神差没回去守灵而是来到寿宁宫中。
谁也没看出皇帝背后的情绪,皇帝也从未表露过什么,可如今扶观楹一句话,玉梵京高高竖起的墙壁突然崩塌,他抱住扶观楹,眼皮殷红,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悲恸哀伤,一行泪便落下来。
在扶观楹面前,皇帝所有的情绪俱袒露无疑,将自己的脆弱暴露个彻底。这一刻的皇帝,不,玉梵京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会因为亲人的离世而悲伤而崩溃。
滚烫的泪水沾湿了扶观楹的衣料,泪水浸透衣裳,湿意钻入扶观楹的皮肤里。
她愣了下,不敢相信皇帝竟然哭了。
原来他也有脆弱的时候,原来他也会落泪。
踌躇片刻,扶观楹轻轻抱住了皇帝战栗的身体,无声地安抚他的情绪。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扶观楹腿麻腰酸,而皇帝终于从悲痛中缓过神来,他松开手,匆匆留下一句“朕还要去给皇祖母守灵”就走了。
夜色深沉,魏眉躲在一处草丛里,听到开门的声音,立刻探出头,见皇帝从一处殿宇中出来。
他在里面起码待了一个多时辰。
这处是谁的宫殿?
次日,魏眉便得到答案,此处乃是扶观楹的宫殿,与她猜想吻合。
皇帝深夜入得扶观楹的宫殿,那他们之间的关系还用猜吗?皇帝和扶观楹果真有着不正当的关系。
陛下竟和世子妃有苟且。
他们是何时勾搭上的?
魏眉感觉到一股强烈的背叛感,她把世子妃当朋友,可朋友却背地和她心仪之人有了不清不楚的关系,朋友将皇帝抢走了,难怪皇帝看不上她。
魏眉满腔不甘愤恨,用力攥紧帕子,恨不得将帕子撕掉,可又舍不得,她恨自己不争气,淬毒的妒忌心蠢蠢欲动,她实在没办法平静,没办法接受。
犹豫一夜,魏眉心一横前往去慈宁宫。
“什么?!”精神萎靡的太后一听魏眉的话,登时大惊。
“眉儿,你说的可是真的?”
魏眉点头,将自己前夜所见所闻告知太后,有条不紊道:“我虽疑心,但也知道要有证据,遂那天陛下从慈宁宫出去后我便偷偷跟踪他,我亲眼目睹陛下进了寿宁宫,看着他进了世子妃的寝宫,呆了许久才出来。”
因太皇太后去世,寿宁宫的守卫有所松懈,魏眉趁着夜色偷偷溜进去。
太后勃然大怒,重重一拍桌面:“狐媚子!哀家就知道她不是什么老实的东西!而今正值太皇太后丧期,她却不敬重太皇太后,在葬礼期间勾引皇帝,简直罪该万死!”
“来人!随哀家去寿宁宫将此狐媚子拿下!”
魏眉意料到太后会发怒,但没想到她老人家如此震怒,且当即就要亲自去拿下扶观楹,魏眉突然有些慌张,可她阻止已然来不及了。
太后携人去往寿宁宫。
太后气势汹汹而来,寿宁宫的宫人岂敢阻挠,只得由太后进了殿中,机灵的宫人趁机吩咐人溜出去去告诉皇帝。
太后冷冷注视一众跪地的宫人,冷声道:“扶观楹呢?”
宫人回答:“禀太后娘娘,世子妃她出去了。”
“出去?去哪里了?”太后道。
宫人:“奴婢不知。”
“不知?”
“赶紧把人给哀家叫回来。”太后说完,突然听到屋里传出来的婴儿哭泣声。
太后和魏眉俱是一愣。
“这屋里怎会有孩子的哭泣声?”太后疑惑。
跪地的宫人们身形一颤,魏眉回过神来对太后附耳道:“姑母,那是世子妃的寝宫。”
扶观楹的寝宫里有孩子的哭声,说明什么,说明里面有个孩子。
为何会有孩子?
太后隐约感知到什么,怒声道:“你们有事瞒着哀家,来人!给哀家踹开这屋!哀家倒是要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
宫人惶恐道:“太后娘娘不可啊!太后娘娘不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