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午饭,慕雪带着沈子枫去了城西的锦苑雅居。
这座客栈坐落在西市外围的一条支巷子里。整个巷子不同于外面的繁华热闹,显得有些僻静。
锦苑雅居就在巷子底部,门口几株高大的垂柳,夹杂着嫩黄的迎春花,古朴的乌木门掩映在花丛中。
两人把马栓在门口的拴马桩上,推门进去。一进门是一方小小的花草天井庭院,屋舍古朴雅致,沈子枫一下就喜欢上了这个住处。
“二位客官里面请。”一个声音柔美的干练女子热情的招呼着。
“周掌柜,这是我一个朋友特来你这里小住几天。”慕雪应道。
“秦小姐放心,倩娘一定安排好的。”周掌柜立马招呼伙计来牵马拿行李,然后热情的带他们去客房。
“原来你姓秦。” 二人上楼梯时沈子枫低声在慕雪耳边笑道。
慕雪抿嘴笑笑不答。房间素雅干净,燃着淡淡的檀香,沈子枫在屋里到处看看很是满意。慕雪附耳在周掌柜耳边嘱咐她不要透露自己身份,她很享受像今日这样不带身份作为一个普通女孩去认识的朋友,让她觉得真诚、真实。
她想把这种蓦然相识的感觉留的久一些。
收拾好东西,慕雪提议去西市逛逛,二人又结伴在西市逛了一下午。西市上杂耍的、卖货的、卖小吃的,各种好吃好玩的可以说种类之丰富,不下百种。沈子枫边走边看,不禁感叹上京的繁华。
“子枫哥哥,西市是不很好玩?”慕雪手里拿着刚买的糖画说道。
“要是过节更热闹呢,之前上巳节肯定也是热闹非凡。那几天我在操持母亲的丧事。”她话头一转又说道了前几天,慕雪瞬间情绪低落了下来。
“你看那是做什么的?” 沈子枫看她刚才还是天真烂漫的样子,转瞬又要消沉下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就忙指着远处的一个聚满了人的摊位打岔道。
“应该是个诗对摊子。”慕雪吸口气,压下心头又翻上来的难过,望了望沈子枫手指的方向。
“走,咱们过去看看。” 沈子枫牵着慕雪快步跑过去。
摊子上摆了很多漂亮琉璃珠子手串,周围的人都在苦思冥想。原来摊子上的琉璃串子价格不同,客人挑选手串可以直接购买也可以玩对对游戏。
如若选择对对游戏就要成功对上老板的对子,便可以半价买走,若对不上来就只能两倍价买走。显然自作聪明总是人的一大天性,人们都更喜欢对对游戏。
围着的几个人,没对上都愿赌服输的掏两倍价买了手串。沈子枫看慕雪目不转睛地望着一串火琉璃手串,笑着指了指那串火琉璃说:“老板,我来对一对。”
“这位小公子好眼力,这串火琉璃乃上佳之品啊。那请小公子在一盏茶的时间内对出来。”老板热情的叫道。
“请!”沈子枫恭敬的请老板出对。
“你要对对?”慕雪惊讶的小声说。沈子枫笑笑并不答话,眼神坚定温柔,似乎成竹在胸。
“听好了,上联是楼外飞鸿风中去。”老板捋着胡子的大声说道。沈子枫微微皱眉略加思索朗声道:“檐内莺燕雨外来。”众人听闻一片叫好声。
“小公子好文采,我再出一对,如若对出,此串火琉璃可再折半价。如若对不出,还需原价购买,公子可愿意?”老板一看没难住沈子枫,便作揖提议道。
“好吧,在下愿再对一次。” 沈子枫犹豫一下回到。
“听好,上联是天宫神将旌旗梦。”老板眯一眯眼又出一对。
沈子枫低头思索一会道:“月殿仙子霓裳影”又是一片叫好。
“人家都对上两对了,老板可不能食言啊。”
“就是。”
“就是。”在围观的人七嘴八舌的嚷嚷中,老板不情愿拿出了那串火琉璃,收了四分之一价格。
“送给你。”沈子枫笑着给慕雪戴上。“子枫哥哥,想不到你文采也这么好,何不去考文?”慕雪娇羞的抿着嘴笑说。
“妹妹别再取笑我了,我也就对个对子吧,有什么好文采。若去考文,那真是半点胜算没有。” 沈子枫自嘲道。在众人的嬉笑声中,两人从人群里闪出来,一路追逐嬉戏,好不开心。
直到傍晚时分,两人才分手。沈子枫想送她回家,却被慕雪执意拒绝了。慕雪把沈子枫送到客栈的巷子口,执意自己回家了。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照在上东大街上。慕雪哼着小曲儿,牵着马,溜达回将军府。
和沈子枫的相识是那么偶然,但两人又如此投缘,相见恨晚。两人一样爱闹,爱笑,爱玩,在一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
这一天过得很是轻松愉快,一扫多日来的阴霾,让慕雪真正的从心底里快活起来。
走到将军府门前,慕雪停下来。望着这宏伟大门,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中暗暗下决心:一定管好府里的大小事务,不能让母亲的心血付之东流。还要尽快练功提升境界,争取早一日能打开紫金宝盒。
门房的小厮王二、赵四看到慕雪站在门口,立刻一脸谄媚地跑了过来。“哎呀,四小姐,您回来啦,怎么不叫小的过来接你呢。”
“把火丽风带到马厩喂些好料。它今天跟着我出去,都没怎么吃。酒店里的那些饲料它是吃不惯的。还要给它洗刷干净。”慕雪递出马缰绳。
“是是,小的马上给您牵过去。” 王二殷切地接过缰绳。赵四则立刻提高声音朗声传话:“四小姐回府!”
慕雪眯眯眼睛心想,这难道就是一家之主该抖的威风?曾经可只有父亲和母亲才能让门房唱喏。
今后还是不能这么高调的。慕雪边想边往府里走去。莲翘、小怜几个丫头已经急匆匆的赶来迎她了。
“哎呦,姑娘啊,你这一整天到哪儿去了?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没个底儿啊。虽说不担心,可还是在担心。”莲翘急急的说道。
“你担心什么?我这不好好的回来了。你看我现在心情多好。我决定新开始。母亲还在天上看着我呢。走吧,回去吧。”慕雪一蹦一跳的往后院去了。
“姑娘,姑娘。” 莲翘悄悄的扯了扯她的袖子。慕雪反应过来,连忙不蹦了,也开始端着点走路。
“姑娘,用过晚膳了没?后厨里还给你备着晚膳呢。”莲翘伴着她往后院走,忙不迭问道。
“不吃了,我刚才在西市吃过了。这会儿什么也吃不下,就想好好的睡一觉。”慕雪笑盈盈的转个圈,又忘了该有的稳重,孩子心性的朝射月阁连蹦带跑过去。莲翘和小怜急急忙忙的在后面跟着。
“莲翘姐,你说姑娘怎么出个门。回来后就变化这么大呀!”小怜眉头皱成一团,疑惑的问道。
“确实是,但我看这是好事。咱们姑娘又活过来了,就像以前一样。不管她遇到了什么,能变得开朗,不再伤心,比什么都强。”莲翘也宽慰的笑起来。
“你说的对,姑娘前几天哭的太多了,她自小还没这么哭过呢。我都怕她哭坏身子了。”两个丫头,你一言我一语的,看着前面蹦蹦跳跳的慕雪,也跟着开心起来。
入夜后,将军府又变得寂静起来,清风吹拂着树叶沙沙作响。
慕雪早早洗漱了上床,莲翘他们俩也到通房里睡下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白天的情景像图画一般,一篇篇的从脑海中翻过。
她又拿出沈子枫送她的草编蛐蛐,举起来映着透进屋里的月光细细的瞧着。沈子峰说的那些笑话又在她耳边回响,她不由得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心里想他这个人可真有意思啊。
感觉沈子枫总是让着她,像哥哥一样亲切,但又不像自己亲哥哥们那样欺负取笑她,不给她留半点颜面。
从小到大,从没有人这样平等的爱护她。父亲话不多总不在家,母亲教习她武功文化特别严厉,哥哥们嫌她太小从不带着她玩,姐姐暮雨回回讽刺挖苦和她抢东西。
丫头婆子们要么无理由的服从她,要么根本不把她这个小屁孩放在眼里。
梁月榕这些贵族闺阁朋友,也多有些小姐脾气,要顾及各家颜面还是要互相迁就。龙影门的朋友们也多是说些江湖武功,心意相通的也没几个。
沈子枫的出现,像一道光照进了慕雪的生活。慕雪第一次知道原来平等相处的朋友,是这么舒服美好。带着这样的心情慕雪甜甜的入了梦香。
第13章
嘈杂的厨房突然变的安静起来了,只听见众人的呼吸声。
慕雪手上拿的册子是账房的银两支出帐,各管事的都是认得的。心下明白,这是要对账了,众人面上都掠过一丝慌乱。
“徐妈妈,这春暖了才没几日,至于把您热成这样吗?”慕雪瞟一眼众人,看着汗如雨下的徐妈道。
“确实有点热,有点热。”徐妈妈结结巴巴地说。
“混账东西!”慕雪一拍桌子厉喝一声,众人吓得噤若寒蝉。
她扬起手中的账本,大声说:“这两日你烧那些菜品点心,就按我屋里的标准给你估算,一天全府食材成本也就30两足已。你竟然每日支领采买银两要50两。丧礼期间的素斋水席做的本就敷衍,全府主子都悲痛伤情,我便没说你的。就你那种素斋,菜色成本,一日满打满算20两足已,你支领一日40两?莲翘,让她把厨房的明细账拿出来核对。”
“姑...姑娘,姑…娘,这几日葬礼忙乱,细账都没来得及做啊,况且菜价浮动,我买的都是好的,银子确实都是花在采买上了,绝对属实。夫人在时,我们也是如此采买的,夫人都从未说过什么。我们并无不妥啊。”徐妈妈哭天抢地的跪倒在地嚎起来。
“你还敢提母亲?这是搬出母亲来压我呢?母亲去世,我给你们这些老人面子,细的我都不过多过问。如今倒好,欺负到我头上来了。我手里是账房的银两支出簿子,你不会不认得吧。自今年一月开始,你的采买逐渐走高,几乎每月徒增几百两。是看母亲生病,没精力和你们计较?”这时一个小厮进来,拿来另一个簿子给慕雪后退了出去。
慕雪手一扬:“这是供应上京城文德楼的食材供应账本,来对比一下上京城酒楼的食材价目,你这厨艺水平,月月比酒楼还高吗?我就算是再给你加两成价,也没你这天价采买。如今明细账也没有,凭你红口白牙胡说吗?人来!把徐氏给我绑了。”慕雪大声喝道。
“姑娘你可不能绑我,我是跟着夫人一起进府的老人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求求你看在夫人的面子上饶我这一回,我以后绝不再犯。哎哎别绑我啊,姑娘,姑娘你不能夫人一走就拿我开刀啊。”徐氏杀猪般的叫起来。
“把她嘴给我堵上。你还有脸提母亲,你在她体弱生病时大肆敛财,有念过一分旧情?你们都听着,将军府蒙圣上特准,府内偷盗之事可不报官,奴仆之事更是随便主人家处置。”慕雪听到她抬出母亲,不禁更加愤恨,厉声说道。
接着她冷冷一笑说:“今天我就是要拿你这不忠的刁奴开刀!其他厨娘若现在揭发徐氏的不轨之事,可既往不咎。倘若还继续包庇隐瞒,就别怪我连你们一起动用私刑!”
“姑娘饶命,我说我说。”几个婆子看前面捆绑了徐氏,本就吓得哆哆嗦嗦了,这一听顿时吓破了胆,争先恐后的抢着要说。
“谢娘子你说。”慕雪眯了眯眼对一开始就缩在厨房角落没有参与打架的谢娘子说。几个婆子立马收声不敢多言半句,眼睛滴溜溜的互相望着,不明所以。
那娘子走上前行礼回话道:“回四姑娘,奴家只知道个大概。徐氏的男人去年底开始在赌坊输了银子,具体多少奴婢不知。只知道自此开始徐氏就趁夫人生病,假借夫人之名提高采买支银,实则采买数量质量都比原来还差些。
她拿出一些银两分与我等封口,威胁我们若是听到谁告发了她,就让她男人找人收拾我们。其余银两她都自家贪了,具体有多少我等都不知道。又命我等瞎编一个明细账,夫人去世后她说姑娘还是个孩子看的懂什么账册,不编也罢。张妈妈那里她去糊弄,不用我们管,所以后来厨房就没有做明细账了。”
谢娘子从怀里掏出5两碎银子道:“这是她给奴家的银子,徐氏跋扈,奴家不敢不收,也不敢用,也不敢放家里,就天天揣在身上。现在全在这里了。”说罢恭敬的呈过来,又回原处。
“你不参与打架,又对她揭发的如此清楚彻底,有什么缘故吗?”慕雪盯着谢娘子说道。
“姑娘问我,我不敢隐瞒,只有如实禀告。我所说是真是假一查便知。”谢娘子恭敬回道。慕雪看她克制有理,绝口不提,应该是不想说,便扫视其他厨娘问道:“谢娘子说的可对?”
“是的是的,我还知道她在城外置了田地。”
“还有她和西市刘记菜铺串通,采购次品食材,按上品计价。”
“她外甥满月酒徐氏送了一个二两银的长命锁。”……一时间几个婆子七嘴八舌的控诉起来。
“好了好了,莲翘派人去把账房毛先生请来,把她们所说通通记下来,一一核查。”慕雪吩咐道。
“现在你们谁告诉我这几天给二房的食材有哪些,数量多少?”慕雪理了理衣裙道。
“我说我说,就是几两米,一斤鲜蔬,四两肉。”
“混账!简直胆大包天!”慕雪听闻猛拍桌子:“堂堂将军府,二房吃食不如下人?来人把徐氏屋里给我搜翻一遍,银两尽数缴来,把她的男人也绑过来。
按我朝刑律,凡奴仆偷窃主家50两以上者,便可处死。我且不说你之前拿了多少,单葬礼7天你就贪了140两,够得到死刑了。等你丈夫绑来后,两个都关在柴房,莲翘带家丁尽快查清后,若数量超50两,两人一并打死。”
厨房下人们听闻要打死徐氏,全部吓的面如土色,头也不敢抬了,而徐氏则捣头入蒜,鼻涕眼泪横飞不停求饶。
账房毛先生和前院周管家也都匆匆过来,面色死灰,抖抖索索把厨娘们的证言全都记下。
“诸位,母亲去世当日我已说过。各位各司其职,辅助我管好将军府,定不会亏待你们。若欺瞒作恶,不要怪我雷霆手段。
你们以为我还是曾经四处闲逛的小孩了?我现在是将军府管家小姐秦慕雪!要是还当我是小孩,欺我年幼,那有你们好果子吃。今后若再让我发现你们对将军府不忠不义,徐氏夫妇就是你们的下场!”慕雪话音刚落,家丁便将徐氏丈夫拖了进来,两人杀猪般的叫起来。还呈上自二人屋里搜出来的40两银子,和100两银票。
“毛先生请您把徐氏支取银两的账簿,菜价,连同证词现场单抄录一份,让众人一并按印,待细节查实后送京畿衙门备案。一个厨娘家,竟然有100两的银票。今天就挖掉这只蛀虫,来人!把这两个贪心之人仗毙。”慕雪看着搜来的银子命令道,微微侧过脸去,杀鸡儆猴也需要勇气。家丁们听到吩咐,将徐氏夫妻一顿好打。
慕雪抿着嘴摇摇头,闭上了眼。这是她第一次众目睽睽处杀人,她是不敢看的,但她不得不这么做。
徐氏的贪婪震惊了她,她意识到,应该是母亲病重后,府里的管理已经出现了问题。如果现在不拿出雷霆手段来,这个家她恐怕根本当不住。她用力扶住椅背扶手,以便让自己看起来淡定从容一些。
二十板子过后徐氏夫妻被杖毙,家里其他下人各个噤若寒蝉,都不敢吱声了。慕雪侧过脸挥挥手,家丁们将两人拖了下去。
“这府里用度,各管事妈妈的印信就直接支取了,张妈妈你都不曾核准盖印么?”慕雪面向张妈问道。
“回姑娘,之前夫人用印,事多繁杂,就交于老奴代为盖信。夫人也是看厨房采买每日不差,且数额较小,就不再大房盖印,直接凭徐氏印就可以支领了。这个毛先生也是知道的。”张妈也失去了往日的从容,慌乱地立刻回道。
“母亲当时病着不宜操劳,小额的银两不管也是合理。谁想徐氏贪婪,如今事发也是她咎由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