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母亲还教了我一套启蒙功夫的拳法,我到现在都还会打。可我也只能偷偷的练。
不像我娘,几乎都是命令我去做事,从不教我,做的不称她心意,就是又打又骂。回到梨香院后我偷跑到主屋两次,我娘寻我回去时给母亲说的客气,其实都是在演戏。回去我被连着打了好几日,之后我就再也不敢来主屋找母亲了。
再后来,我经常会守在母亲要经过的路上等她,假装不经意的偶遇。母亲见到我,总会问我怎么不去主屋玩了,和蔼的询问我,夸夸我又长高了,跟我聊上一会儿,教我一些做人的道理。
说来可笑,我人生中觉得对的道理,竟然都是在花园的小径上,在鱼池的凉亭上偶遇母亲才得来的。
其实我特别特别羡慕你,有母亲亲自教你。说实话,我长这么大,最开心的时光应该就是六岁那年在母亲屋里那一个月吧。母亲每天都会拿很多好吃的糕点来奖励我。她还教我怎么吹糖人,我很多时候都在想,如果我也是母亲的亲生女儿该多好......”说到这里慕雨哽咽起来,屋内充斥着她底底的抽泣声。
慕雪则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慕雨的这翻话彻底打翻了她对慕雨的认知,和慕雨往日是大相径庭。
从她记事起,她跟慕雨总是不和的,不是争抢玩具就是打架。慕雨总是一会儿闷不开腔,一会儿又呱噪不已。
多数时候都木木呆呆,慢半拍又爱贪小便宜,还喜欢告她的恶状。
在没人的地方,小时候慕雨也欺负过她几次。直到她功夫见长,这种局面才被结束。
如今慕雨竟然坐在自己的房里,对自己诉说自己童年的不幸。慕雪觉得滑稽又不可置信。这慕雨突然打起煽情牌来,还真让人招架不住。
真是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又觉得她言辞真情意切,不像是骗人。
哭了半晌慕雨又哽咽着说:“你知道等你大一点了。我就时不时跟你争抢东西。有时候还会欺负你。你六岁那年,我把你丢在家花园的假山洞里,堵着门不让你出来。所以你才那么讨厌我。
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欺负你?把你丢在假山洞里?那是因为你调皮打碎了母亲的紫玉坠金簪子。你知不知道,那簪子是父亲送给母亲的定情信物,母亲非常珍爱。
我在母亲那儿住的时候,她日都要拿出来戴的。可却被你打碎了,虽然她很伤心可母亲也没有责怪你。她怎么会怪你呢?你是她最爱中的女儿。可我不想看到母亲难过,所以我就是要收拾你,替母亲罚你。
说实话,我就是嫉妒你。我不服气。母亲那么那么爱你,她把什么都教给你,对你那么好,可你是怎么对她的?不是在不学无术,就是在外到处闯祸,从没好好珍惜她给你的一切。
刚开始欺负了你,我其实很怕我娘打我。是的,自从我回到了梨香院,我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我娘对我每天都是非打即骂的,我怎么做她都不会满意,觉得我笨,我蠢。我娘压根就不喜欢我,我知道她很后悔生下了我。也可能恨我不是儿子,不能得到父亲的垂青。我还能怎么办呢?
我只有忍着。但当我那次把你堵在假山洞教训了你后,回去我娘竟然奖励了我一块儿萝卜糕。从此我就知道我只能用这种方法,在我娘那里讨到好来。我也不知道我娘是怎么想的,总之她很高兴看到我欺负你,看到我们两个有矛盾。
我觉得这也挺好的,一举双得,又教训了你,帮母亲罚你让你长记性,还可以让我娘不找我茬了。其实我经常幻想,如果我是你,那该多好,有母亲和父亲的疼爱,可我什么也没有。只有战战兢兢,看着我娘脸色的生活。
珑儿,你知道吗?其实我觉得在这个院子里我很孤独。我不知道要该怎么做?母亲去世那天我表演的还行吧。其实我心里很难受很难受,我真的不敢相信母亲走了。
我想像你一样,扑到母亲跟前儿再抱抱她。我真的很想跟她再说一句话,听听她对我最后的嘱咐,可是我连这都不敢。我娘一直让我在主屋外面观察动静,还派了她最得力的丫鬟来监视我。我只有表面上装作毫不在意,说些子风凉话。
后来娘让我来守灵。我面上得表现的千百个不愿意,其实我心中想来极了。你不在灵堂里时,珍珠几个都睡着了,我才敢走近母亲的棺椁看看她,抚摸她已经冷了的手。母亲怎么变得那么瘦削……”说到这暮雨已然泣不成声,哭的埋下头去。
她的话又将慕雪拉回母亲去世的阴霾里,泪水也不由自主地冲出眼眶滑落脸颊。“唉,我虽有亲娘但还不如孤儿,母亲虽然不是我亲娘,可我知道她是真心疼我的。她曾经对我说过女子未必不如男,只要心中有乾坤,知书识礼,学圣人言,自然聪慧心明能定命也。
所以母亲教你识字读书时,我都偷偷在窗外听。你写坏丢弃的废纸,我也偷偷捡来自己学着写。一切的一切都得偷偷的,自己一个人偷偷的做,不能让我娘知道。曾经母亲教我抄过帖子,母亲夸我聪慧想叫我过来和你一起读书。
可我娘拒绝了,回去就把我打了一顿,是我谎称私下里学她的字才逃过了重罚。前两年也是可笑,突然就好心让我陪你读书了,我娘就是这么莫名其妙,真的不知道她究竟想干什么。四妹妹?四妹妹?看来你是真的睡了。”暮雨唤了几声又走到床前来看看,慕雪仍旧装睡不动。
“睡了也好,我这番有的没的啰嗦话,你要是听到了可能真的得吓一跳。就当是我有个机会可以肆无忌惮的说说心里话吧。我虽然气你不爱重母亲,但你终究是她最疼的嫡亲女儿,听闻你被困火里了,我真是急得不行。
要我说,你也是逞强,咱们都还是孩子,管的什么家。这诺大的将军府,他们大人不管还让孩子管?看把我娘闲的,天天没事找我的茬。这下让我来照顾你,才逃脱她。我只需要在你这里挨到父亲回来,日子就会好过些。至少父亲会时不时的关心我。我娘那意思,到时候我也可能随你去学堂读书,就不必日日待在梨香院。
若是借此结识了哪家官员的公子,早早的嫁了,更是可以摆脱我娘了。呵呵,想想就让人开心,我的好日子就要来了!”说到这里暮雨吃吃的笑起来了,抓起桌上果盘里的水果恣意的吃起来。
第22章
听慕雨说了这许多,又牵扯起了过往的回忆,慕雪发现她确实忽略了慕雨对母亲的那种特别的感情。
记得最清楚的是,小时候玩闹不小心撞倒了母亲插花的梅瓶,只比大她两岁的慕雨却飞扑去接,碎裂的瓷片划得她两只手鲜血直流。
为此慕雪挨了母亲的第一顿打,慕雨被母亲仔细包扎后搂在怀里安慰的样子,让她气了好久。现在想想那大概就是小时候最初的嫉妒吧,嫉妒那个画面里的母慈女孝,嫉妒母亲温柔搂着别人,而揍了自己。
后来这样的事也是有的,只是每次闹别扭,她从没仔细想过。以为就是慕雨和肖氏不得父亲重视宠爱,是心里不满嫉妒罢了。
想到这里,慕雪再也装不住睡,腾的坐了起来道:“那你是想和我一起去读书?”她这一起身,吓的慕雨一口茶都喷了出来,手里的茶碗也咣铛一声丢在了桌子上。
“你…你…你没睡?”慕雨瞪大了眼睛,“我…我…我”她已经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了。
“放心,我会替你保密的。你就当我睡着了不就行了。”慕雪边说边跳下床来,自顾自的倒了杯水喝。
慕雨则慌乱不安的扶起打翻的杯子,又用手里的帕子胡乱的擦拭桌上的水迹。
“那么肖氏让你来我这儿,究竟是为了什么?”慕雪突然凑近暮雨问道,慕雨慌的一批,再次把手中的茶碗打翻了。
“我…我…我是真的不知道啊。”慕雨可怜巴巴怯怯的说。
“好吧,那我换个说法。你离开之前她是怎么和你说的,你原原本本的说给我听。”慕雪抿嘴一笑,俏丽的眼睛咕噜一转说。
“她就说你被火烧伤了,让我帮忙换个药,给你端茶倒水。伤情情况要及时告诉她好给你换个好大夫,让你早点好。免得父亲回来怪罪她。”慕雨忙答道。
“那说白了就想知道我伤的如何了呗。我说三姐你也别拘着了,像刚才又哭又骂的那样,还真实些。”慕雪笑道。
“我…我也想,但我一看到你就紧张啊。”慕雨还是拘谨的说。
“那我就有法子让你不紧张。”慕雪眨眨眼,跳过去挠暮雨的痒,慕雨一下就笑成一团连连求饶。
“你还紧张不了?”慕雪方才笑着松了手。
“不紧张不紧张了。哈哈哈......”慕雨笑的直喘气。
“我娘她不得父亲宠爱,我那万家外祖也是她的养父,待她不亲。所以她心里不舒服,憋着气我能理解。但她经常让我干的事,真的很莫名其妙。”慕雨瘫在地上,一把抓个软枕靠上说。
“你受伤她给你请什么郎中?她又没人脉又不识名医,不知道又瞎作什么。每次我要是问原由,少不得挨她一顿责骂,所以都是她叫我干啥我就干啥,我也懒得多问。我就帮她演好她需要的,她还高兴些,能给我个好脸色。”慕雨靠在靠枕上说道。
“想不到你们母女俩竟然是这种情况。以前她总当着众人面的责骂你,我还以为她是给我和母亲演戏呢,背地里应该对你还是亲的,毕竟是亲母女。想不到她这当娘的,竟是这样当的。”慕雪歪着脑袋回道。
“但是你刚才这笑闹一番。好像身体没什么大事啊。你这伤好了,我这不是分分钟就得回去?”慕雨突然之间反应过来,从地上蹦了起来,担心的问。
“看把你吓的。我在火场吸了烟气,受了内伤,时不时的犯病,得慢慢调息修养。怎么能说好了呢?我受的是内伤,那得武功高的练家子以内力助我调养,不是药食可治的,你娘怕是得失望了。没法安插医生过来。”慕雪笑道。
“那我要这样说了,不是也不需要我伺候你了?我娘很可能还是会让我回去。”慕雨无奈的说。
“不如这样,你可以去给她说我是烟气呛到了,恐是伤了肺脉。余烟未排干净,还时不时的咳喘。这样一来你也交差了,她找来郎中随便开些药,倒了糊弄过去便是。”慕雪想了想说。
“这个办法妙极,妹妹只需要时不时的咳两声就行了。我娘院里那几个丫鬟惯是对她忠心,肯定会找些借口来监视打探。”慕雨听了拍手称妙。
“放心,她们若是敢来监视,我有一千个法儿等着她。”慕雪笑道。
“那我现在就去给我娘回复去。”慕雨噌的站起来,“四妹妹你歇着,我去去就来。”说罢,欢蹦着出去了。
慕雨一走,莲翘就进来了。
“三姑娘出去干什么呀?这三个姑娘平时看起来蒙呆刻薄的,想不到来咱们这儿来一会子功夫,变个人似的。我们在外面可担心姑娘了,她没出什么幺蛾子吧。”莲翘嘴里嘟哝着,一脸担忧。
“你不用担心了。她可能也没什么坏心。平时了解她也少,今日她说了这么许多曾经不敢说,不能说的,也算是对我敞开了心扉,解开了这么多年我两不对付的心结。如若真如她所言,她也是过的不容易。按她的话说,肖氏情绪极不稳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慕雨在梨香院也是难做。毕竟她也是父亲的女儿,将军府的骨血。你还是找些人去打探应证一下,慕雨所言是否属实,要私下里悄悄的,不要引起别人的怀疑警觉。”说罢招手让莲翘附耳过来,耳语大概说了情况又叮嘱了一番。
刚说完,秋月便敲门进来禀道:“姑娘,之前送你回来的沈公子来访。我留他在正厅等待,你看你要出去见他吗?”
慕雪心中微微一跳,脸颊上不自觉的飞起一抹红晕。
这几日忙的晕头转向,遭遇了这么多的事情。就算慕雪思绪再乱,沈子枫的身影也时不时的会蹦进自己的脑海中。
“他怎么来了?怎么知道我回府了?”慕雪浅笑着说。
“那你问问莲翘呗。”秋月憋着笑斜瞟着莲翘说。
“哎呀,那你们不在的时候,人家能公子的小厮,日日都来打听消息。有些时候上午也来,下午也来,总是不好意思回回都拒绝人家吧。”莲翘跺跺脚娇嗔道。
“所以你就把我在田庄的事儿都告诉他了?”慕雪故意装作没好气的样子叉腰笑问。
“姑娘,到底是见还是不见呀。人家沈公子可在外面等着呢!”莲翘忙咯咯笑着岔开话题。
“少贫嘴,怎么能让客人等着,还不帮我更衣。”慕雪小嘴一抿,腼腆的笑道。
正厅布置的庄重雅致,正中靠墙设一副贝母拼雕的山月厉兵图紫红楠木屏风,顶上悬挂御赐“国之梁柱”牌匾。
牌匾下的一副紫红楠木长案上,两头分别摆着通体莹透的上好白瓷瓶,瓷瓶中各斜插着两三支含苞欲放的粉色玉兰花。
那半开的玉兰,静静地散发着淡雅的花香,让正厅充满春的味道。
长案中间则是一块上好的文玩奇石,石头上天然成就一副春江垂钓图。案前一副雕工非凡的紫红楠木八仙桌椅,彰显着一股厚重深沉。
两侧就是雕工精细的楠木待客茶几和八仙椅。桌几上两碟精巧茶果,配一青瓷盖碗茶,一切都显得雅致闲适。
茶几一旁的沈子枫却焦躁不安,没有心情享受这份闲适。
他只坐了三分之一的椅子,略微往前探着身子。不停地向厅口张望,英眉微蹙,斯文俊俏的脸上满是坠坠不安,一双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不自觉的在膝上搓抓着外袍。
坐了没一会儿,他又一改往日的持重温雅,噌地站起,来回踱步。
自武举之后,沈子枫初到宫里当差,自是谨小慎微,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对于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异常珍惜,全力专注于公务,多日都再未见过慕雪。
等熟悉了环境后,想抽出空闲来找慕雪时又听说慕雪去了田庄。
几次寻而不得,沈子枫便感觉自己做任何事都没了劲头,心里空落落的,身体像被掏走了什么似的。
每天在宫里当值做事的时候,在绿茵遍布的回府路上,在人烟嘈杂的西市,沈子枫总是被一种莫名的孤独所笼罩着。
慕雪忧伤的样子,甜笑的样子,娇嗔的样子,睁大水灵灵眸子望着他的样子,总是时不时地就挤进他的脑海。
他常常回忆起那日在西市上,开心快乐的时光。
慕雪和他说过的每句话,都像一根根若有似无的丝线,一不留神就钻进脑袋来,捆住他的心。
每当这时,沈子枫就不自觉的嘴角上扬,脸上浮现着笑意。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又不自觉的想慕雪在做什么?何时回来?每每想到这些,他就愈发想见到这个又美又飒的聪颖女孩儿。
于是,便日日差遣自己的小厮前来打探。
今日,当沈子枫听到慕雪遇险受伤回府的消息时,瞬间感觉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仿佛倒流动一般。
内心就止不住的隐隐痛起来,好似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不知道慕雪的伤势如何,成了一种莫名的恐惧。他必须马上确认慕雪是否安好,一刻也不停歇地来到了将军府。
若不是碍于礼数,他真想直接冲进内院寻找慕雪。
现下,等待在正厅的时间却是无比漫长。沈子枫的魂就像跟着传话丫头飘走了一般,坐卧不宁。
说实话这些天,慕雪也时不时的会想起沈子枫。尤其在她被困火场的时候,她内心一直希望沈子枫能来救她。
这会子,沈子枫就等在厅上,慕雪心中暗暗地窃喜,有一种说不清的开心,便三步并作两步欢快地跑向正厅。
听到脚步声的沈子枫回头看到慕雪,四目相对,空间仿佛静止了似的,沈子枫脸上从担忧转为惊喜。
他二话不说向慕雪跑来,还没等慕雪张口说话,就一把将慕雪揽进怀中紧紧抱住。
在抱住慕雪的那一刻,心中的恐惧和担忧瞬间消散。他紧紧地抱住怀中柔软的可人人儿,将头埋入她的秀发。
那种后怕让他的心砰砰直跳,生怕一松手就再次失去了这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