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个禁卫撤走也已有几日,这院子中就再也无人了。整个秦府一片寂静,四处荒芜,已经凋敝的不成样子了。
也许他们走时又抢掠了一番,几处主人的屋宇门窗也散落了不少。母亲生前最爱的园子里,植物都在恣意疯长。
没有人修枝剪叶,园子的意趣已然全无,仿佛孤魂野鬼出没的野外荒地一般。
慕雪跃下来,走到射月阁自己的小院里,到处是摔烂的瓷器碎片残书废纸。
两扇房门也碎在一旁 ,门洞大开,屋里还是上次来时那样破烂。她从没想到,这个她自小生活的地方,有一天会变得如此破败。
慕雪心里还是腾升起了难过和酸楚,眼泪也不自觉的滑下来。
她又走到紫金宝盒的机关地板处。这次回府最重要的便是宝盒了。伸出白玉般的手,摸了一把地板。轻捻手指就着月光细细的看,没有蓝色印记?
看样子有人来过了。慕雪秀眉皱起,提气聚集内力,用贯气如虹打开地板,伸手向暗格里一探。宝盒还在!
看来那人探过这个地方,只是打不开这机关地板。慕雪轻笑,龙影功的贯气如虹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会的?
这秦府日后不知如何处理,慕雪决定还是拿走宝盒,重新安放个位置。
她将宝盒取出来细细看了,确定宝盒没有人动过后,便用带来的包袱皮将其裹好,再把地板合上。刚要出门,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折返。
屋里的床架好似是被挪动了地方。慕雪伸手摸到床架下的凹槽,轻轻摁下去。两个窄柜又无声的滑了出来。
上次她将柜中的药毒一股脑的拿了,柜子已然是空的。但最下层还放置着一个小巧的檀香木雕花多宝盒,那是慕雪最心爱的盒子,总是将最心爱之物放在里面。
慕雪拿出盒子,关上机关柜。
把角落里摔的有些扁的铜盆拿过来,席地坐下。
窗外的月光穿过窗户上已经破烂的那个洞照到屋里。慕雪便在这一簇月光之下打开了檀香木多宝盒。
里面放在最上面的,就是当时端午节皇后娘娘赏赐给她的点翠金簪,她拿起来揣进怀里。
下面就看到了沈子枫送她的白玉耳坠。慕雪像被人点了穴,定格在那里,手悬在空中。
心似乎在被揉碎、被挤压,胸中翻涌,一股热流涌来。噗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飞溅在耳坠、盒子和底板上。
那股多日来的憋闷瞬时间消散了许多。原来伤心真的会伤身。
她拿起耳坠对着月光端详,白玉上点点鲜血被月光一照更显凄楚。
哈哈哈,慕雪不禁笑起来,用手背抹一把嘴边的血迹,抬手轻巧的将耳坠抛入铜盆里。
随即又陆续从宝盒里拿出那绣着雪花枫叶的护身符,掌中发力,护身符瞬间被内力撕扯成碎片。
慕雪微微眨眼,翻掌将碎片也抛入铜盆再。来就是苇草蛐蛐,一样被毁灭后丢弃。
最后盒子底部是母亲给她的,自出生带到五岁的金锁。慕雪拿出来轻轻摩挲一下,揣进怀里。
而后,她自怀中掏出火折子,吹燃。从地上扒拉过来一张废纸,点燃丢进铜盆,站起身径直出门走进院子。
唯有身后跳动的火苗和敞开的檀香木盒,静静述说着屋子的主人,已经和从前进行了割断。艳红的火苗燃烧了慕雪的第一次爱恋。
慕雪走到母亲院子里,那棵榕树还是那样生机勃勃。她找到树下父亲留下的记号,用一个破瓷片往下挖。
半柱香功夫便挖到了父亲所说的北境舆图盒子,打开检查无虞后。慕雪便将舆图的盒子一并用包袱包了,背在背上,提气纵身跃上屋顶。
慕雪打算最后一次回望她的家。此生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突然,一个黑影从院外跃进来,窜至每个屋子探查。究竟是何人入府探查,此时能入府的怕也是敌非友。好在自己在这府内的至高点,对方没发现自己。
如今宝盒在手,慕雪不想横生枝节,弄出不必要的麻烦。便纵身跳上另一处屋宇奔了出去。
跑过一个坊市时,慕雪发现被人跟踪了。看来还是被对方发现的行踪,可见此人武功不弱。若是不解决这个麻烦怕是走不脱了。
慕雪跃下屋子立刻隐身于屋檐下,须臾,那人也跟着跳下来。慕雪豁地拍掌过去,带出掌风阵阵。那人回身格挡,连使三招龙啸枯骨掌。
“咦,你究竟是谁?”慕雪撤掌跃起后撤三步喝道。那人听到喊声也僵住了,收了掌一把扯下面巾颤声道:“是珑儿吗?”
第70章
月光撒在那人脸上,慕雪上前一步仔细辨认。
“师姐!”慕雪飞扑了上去抱住那人。
原来那人竟是千莺!虽然比三年前生的更圆润丰满了,但慕雪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两人相认后,慕雪忍住眼中的泪低声说:“此地不宜久留。快随我来!”便施展轻功,一前一后,一道回了城边宅子。
回到宅内,确定无人跟踪后慕雪才略放下心来。将背上的包袱随手塞入卧房衣柜中。
“这宅子安全,我现在的藏身之所。今夜你便住这里吧。对了。师姐,父亲和哥哥说你回龙隐门生孩子去了。你怎么来了?”慕雪又走到厅堂给千莺倒杯茶说道。
千莺按住慕雪不停忙活的手,一把将她抱住,哽咽道:“我一听说家里的事,便急着回来。昨日我便进京了,想不到府里竟然成了这个样子。”
“师姐,你不该回来。你走了,我那小侄儿可怎么办?你可有出月子?”慕雪关切的问。
“安儿我托付门内师姐照顾,花掌门也在照拂。习武之人做什么月子?我生下安儿,已经十多天了。
我实在是担心你们。这些日子,从京中传来的尽是些不好的消息,他们都说你们死了。可我不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所以我便想着回来找你们,一日找不到就找一日,一年找不到就找一年。如今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你还好好的活着。”千莺说罢痛哭起来,抱着她的手箍的越发紧了。
“师姐。京城里到处都是抓捕我的榜文,但凡和秦家有关的人都会被牵连的。你现在也见着我了。
明日,你就出城回龙隐龙隐门去。好好照顾我的小侄儿。我们以后定会去找你的。”暮雪轻拍着千莺的背说道。
一听这话,千莺立马撑开慕雪怒目说:“你想支开我?打发我回去?我现在不仅是你的师姐,我还是你的嫂子。慕风呢?父亲呢?他们又在哪里?如果没有见到他们。我是不会走的。”
慕雪并不想让千莺留在这京城的危险之地。她还是想尽力劝千莺离开。
“你和我哥结婚,我不在场,所以我不认。你不是我嫂子。你和秦家也没有任何关系。你也不必再见他们了。”慕雪近乎冷酷的说道。
“好好好,秦慕雪。你开始耍无赖了吗?你们秦家是要始乱终弃吗?”千莺气的一把推开慕雪,吼道。
又一掌拍在桌上冷声道:“激将法对我不管用。我是第一天认识你吗?我知道你是怕拖累我。难道我千莺在你眼中就是这等贪生怕死之徒。
总之我不会回去,你若不告诉我,明日我便自己去查。他们是死是活,人在哪里?我想花点功夫,我还是能知道的。”
慕雪一看千莺这脾气更胜当年,直来直往根本不接茬,看来绝对是劝不住了。她无奈的站在那里看着千莺。还想再说些劝说的话,但感觉哪样理由都是那般无力,张了张嘴仍旧是说不出来。
“珑儿,你就告诉我。父亲和慕风的真实情况,他们是我孩子的祖父和父亲,无论他们是生是死,我都有权利知道。
我们是好姐妹,也是一家人,这个时候更要同舟共济,而不是你扛下所有。”千莺又诚恳的拉起慕雪的手说道。
“他们还没死,现在关在皇宫的内狱。我正在想办法救他们出来。如今刚刚开始布局,希望能够成功。”慕雪眼看实在瞒不过去,只有如实说了。
“谢天谢地,他没死。他没死。呜呜。”千莹听到这个消息,本来还火气十足的人儿,顿时整个人瘫软了下来。
软倒在椅子上,如同寻常女儿家一般掩面而泣。慕雪走上前将哭泣的千莺揽在怀里,喃喃的说道:“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他们死的。”
寅时初刻,慕雪安排千莺在厢房休息后回到卧房。再次打开了宝盒,拿出地图细细看一遍,这图上的宝物的位置似乎是在大召、南诏、普兰多部三国交界之处。
慕雪虽然记忆极佳,但也是对感兴趣的过目不忘。这地图晦涩难懂,她只记得大概,便实在是记不住了。
那地图好似极薄的一种皮质,慕雪试下边角,竟然水火不侵,刀割不断!如此材质,怕是地图才是这宝盒里三件东西的核心。
过几日救了父兄之后,他们便要立刻离京前往北境。随身之物不可太多,这宝盒太过笨重,只有将里面的东西取出带走。
如何带走倒还是要花费一番心思。慕雪思索再三,将地图缝在自己的一件贴身里衣的内层,贴肉穿在身上。
再将金丝软甲穿上,如此一来此图与命同在,可保万无一失。另两本书她又打算再考虑一下,如何携带。
而后她把从府里拿出来的各种药毒暗器又整理分类后,才入睡。
才小睡过一个时辰,慕雪又趁着卯时四刻人们睡的最熟之时,从上次入宫的那棵老榆树潜入皇宫中。
一路猫腰潜入后宫,看到一个在宫门边打瞌睡的小内官。
点了小内官哑穴拍醒他后,一只手抵住他的后脖颈,粗着嗓子沉声道:“带我去荣夫人宫里就让你活命。敢耍花招,我就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小内官浑身发抖本想喊,可发不出声。脖颈被掐住不能转动,听慕雪这一说已然吓得倒头如蒜。
颤颤巍巍将慕雪带到福春宫,比划着表示就是此地。想不到肃宗果然是重视荣妃,连寝宫都没让她搬过,还是在这福春宫。
慕雪将一粒麻药丢进小内官口中,小内官惊骇的连连狂呕。
“你若是将我出现的事说出去,就会毒发,肠穿肚烂而死。你若不说明晚还在你之前打瞌睡的宫门那里,我自会给你解药。”小内官连连点头,慕雪挥手打在小内官后脖颈上,那小内官便昏了过去。
慕雪将他拖到宫殿旁的灌木丛里,从福春宫一侧的窗户翻进去,点燃火折子,把迷药撒在火折上。
片刻,迷药弥漫宫中,慕雪觉得药效已起。便大摇大摆走进荣妃的寝宫。
这荣妃也是之前在宫宴上见过几回,是生的妩媚。
寝宫里宫女侍从都睡倒在值守的位置上,慕雪走到荣妃床前,轻轻捏开荣妃的嘴,滴入一心醉。
等药力蔓延,便掏出短哨轻吹。荣妃立刻如僵尸一般坐起,睁开双眼直勾勾的望着前方。
“明日让肃宗宿在你宫中,劝他把秦毅父子尽快公开处决。拉出皇宫在上京的菜市口刑台行刑。”慕雪沉声说道。
“是,主人。”荣妃直愣愣的说。慕雪再吹一下短哨,荣妃应声躺倒。
慕雪便快步出宫,顺着无人的宫道,又从老榆树处翻出宫墙。
等回到城边宅中,天已微亮了。刚将夜行衣换下,千莺便在门外敲她卧房的门:“珑儿,你可是才回来?”慕雪一脸疲惫打开了门,让千莺进来。
“你这一夜不睡,身子怎么受得了?这又是去了哪?凭的让我担心。”千莺气道。
“师姐,你这当了娘后,怎变的如此啰嗦了?父兄在内狱里,我们根本无法营救。
只有让永王尽快将他们,押出皇宫公开处决,才能将他们提出内狱。”慕雪笑笑说道。
“你是打算劫法场?”千莺瞪大眼睛说道。“是,如今只有兵行险着了。”慕雪是如此打算的。
“就凭你我?就算救出了他们,城内必然戒严。我们根本出不了城,还是死路一条。”千莺忙急的劝道。
“当然不止你我。”慕雪淡淡一笑说道。
千莺狐疑的望着慕雪半晌,深吸一口气道:“你向来足智多谋,我看你笃定,定然是有必胜的法子。说吧,要我做什么?”
“明日你出城,到时候你接应我们便是了。”慕雪笑道。
“你又想把我支开!想都别想,我要和你一起去法场。”千莺气道。
“唉,你怎么就这么不听劝呢。”慕雪叹口气坐倒。
“你若不把我当自家姐妹,你从现在起就哪也别去。我就在这待着不走了。”千莺也拖过一张凳子坐倒说。
“你这还耍上无赖了?好好好,我怕了你了。”慕雪一见千莺这样,知道如果不让千莺参与,她是能把计划搅黄的那个人。
慕雪低头略略思索说道:“此时还真有一事要拜托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