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彦张了张嘴,几度欲言又止,“终归是我连累了你们。”
“一家人,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话?”漱玉夫人握住沈彦的手,“放宽心,天塌下来,还有我给你顶着。”
“……”沈岁宁看不下去了,“阿爹这样就算了,阿娘今日怎么也前怕狼后怕虎的?爹只是进趟京城,又不是去龙潭虎穴。再说您真要担心有个万一,不让阿爹去不就行了?”
不等漱玉夫人说话,沈彦便开口:“若是爹抗旨不去,恐怕会更麻烦。”
“那就去,”沈岁宁当机立断,“阿娘身子不适,不能长途奔波,我陪您去。万一要真有什么情况,有阿娘在山庄坐镇,咱们父女二人联手,还怕回不来?”
漱玉夫人没说话,反倒是沈彦竟觉得有几分欣慰,“宁宁如今越来越你阿娘当年的风范了。”
“好了,你少夸她两句,”漱玉夫人沉声打断,看上似乎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沈岁宁,“你知不知道,当年给皇帝打江山的几名开国将士里面,除了你爹早早归隐避世,其余无一人得善终?自古帝王多猜忌,性情难料,你爹都已经改名换姓离开朝堂这么久了,他突然一封密诏就要你爹进京,毫无征兆,谁知这一纸密诏底下藏了什么样的陷阱?”
沈彦和沈岁宁同时盯向漱玉夫人,眼睛一眨不眨,弄得漱玉夫人莫名其妙,“看着我做什么?我说错了?”
“唔,没有,”沈岁宁顿了顿,“只是觉得平日里这些话都是由阿爹来说的,头一次见阿娘这样畏手畏脚,有些意外罢了。”
“宁宁,阿娘没有同你说笑。”
“我知道,阿娘是担心爹这一趟凶多吉少,但我也说了,我陪爹一起去,”沈岁宁笑,“爹的武功虽不能说天下无敌,但好歹也是替皇帝打过江山的。您平日里总说我懒散不爱练功,但这两年,连凤羽都快要不是我的对手了。若阿娘还是放心不下,我再多派些人手跟着,把济世堂、碧峰堂、临戎阁的人都带上些。实在不行,我还能给大哥飞鸽传书,让他也前来接应。再不济,有您在家中坐镇,也能及时接应,所以,您到底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漱玉夫人张了张嘴,沉默许久,终于摇头起身,往外走去。
……
临行那日,漱玉山庄各堂口的人下山相送,浩浩汤汤一水儿的人,阵仗大得让沈岁宁都觉得自个儿不是随父进京,是随父出征。
来送行的漱玉夫人满脸担心,沈岁宁见了上前宽慰:“您别担心,我把凤羽和苗姐姐都带上了,荀叔也跟着的,还有各堂口的人暗中相护,不会有事的。”
漱玉夫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些吉利的字眼,但话到了嘴边,不知怎么就成了:“别给你爹添乱。”
“……”沈岁宁嘴角扯了扯,顿时无言以对,只拱手向漱玉夫人拜别。
沈彦站在漱玉夫人旁边,忍不住点破:“你明明比谁都担心宁宁,还要故意说些她不爱听的话。”
“宁宁很好,这两年,也越来越扛得住事了。其实她跟着你,我放心得很。”
“那你不多夸夸她?”
漱玉夫人微微勾唇,淡淡道:“作为下一任庄主,耳朵里不能只要夸赞的声音,夸多了便会自满。若我也像你一样只会说好话,宁宁怕是就养废了。”
“是,夫人用心良苦,我都明白。”沈彦笑着恭维。
两人相视许久后,沈彦才不舍出声:“我去了,娘子。”
“去吧,”漱玉夫人给沈彦理好衣裳,“劝着点宁宁。这孩子性子冲,别总让她乱来。”
“好。”
两人拥吻告别,上了马车后,沈彦还忍不住掀开车帘挥手告别,直到影子都看不见了,才恋恋不舍的关上。
和他同坐一辆马车的沈岁宁看不下去了,嫌弃道:“都一把年纪了,和夫人道个别还红了眼睛,说出去也不怕丢人。”
沈彦擦了擦眼角,叹了口气,“你娘就那么几点不好,你倒是学得一样不差,连安慰人的话都不知道说。”
“安慰有用吗?”沈岁宁反问,“你看我娘,自打知道你接到密诏以来,我哪天不在她面前磨嘴皮子的?可临了了,该担心的还是担心。”
沈彦被呛得说不出话,一时无言,又不想让自己陷入分别的悲伤当中,索性转移话题:“你怎么不跟凤羽同坐一车?”
“她那车上坐着苗薇呢,你又不是不知道,苗薇常年呆在山上里闭门不出,除了喜欢研究机关和暗器,最爱做的就是药啊毒的这些东西了。长路漫漫,我和她坐一辆车,还得给她试毒试药。”
“你想得到是周全。”沈彦点点头,表示赞许。
大半个月后,一行人终于抵达华都。
因是密旨入京,不宜声张,沈彦让沈岁宁带着其他人住进了客栈里,自己则去拜访了老朋友,也就是开朝元老、前任宰辅谢昶。
谢老先生已年近花甲,无妻无子,卸任之后在华都外围寻了处僻静的别院住着,取名倚竹园,平日里写诗作画,偶有三五个学生登门拜访,也算不得寂寞。
沈彦上门拜访时,谢昶正握着毛笔,颤颤巍巍地画着竹。
门童将沈彦领入府中,沈彦看到头发花白的故友,一时难掩激动情绪,上前,“愚弟秦衍之拜问兄长!不知谢兄身体可还康健?”
衍之是沈彦的表字,他本姓秦,单名一个彦字。
谢昶耳力和反应不如从前,听到声音后懵怔地抬起头,等看清了来人,画笔顿时掉落在桌上。
六旬老者,再见昔日故人的激动情绪难以言表,谢昶见到沈彦后,颤巍巍地迎上前,拉着他的手久久说不出话来。
两人都眼眶通红,相顾无言。
半晌后,谢昶才终于吩咐下人:“去备上好酒好菜,今日我要与老弟衍之一醉——方休!”
沈彦在倚竹园与故友相聚时,沈岁宁一行在客栈住下了。
驾了这么久的马车,沈凤羽累得腰杆子都直不起来,倒在榻上昏昏欲睡。
沈岁宁扶着苗薇刚刚坐下,见状,抄起桌上的木茶盘就扔了过去。
“干嘛!”
“照顾苗姐姐。”
苗薇与漱玉山庄其他人不同,她双目失明又不会武功,从小便养在山上,从未出过门。
因此听了沈岁宁的话,沈凤羽用力揉了揉脸,撑着自己坐起来。
苗薇赶紧摆摆手,“不用在意我。凤羽,你歇着吧。”
“看,苗姐姐都说了,不用照顾,”沈凤羽有气无力地看向沈岁宁,“倒是少主你,夫人临行时嘱托又嘱托,叫我看着你点。”
沈岁宁白她一眼,“睡吧你。”
“欸。”沈凤羽应声倒下,瞬间便呼吸均匀了。
沈岁宁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倒了两杯水,一杯推给了苗薇,自己也喝了一大口。
华都的气候比扬州差得远了,虽然凉快一些,但却时不时觉得口干。
“宁宁,你也不必特意留下陪着我,”苗薇声音温和,脸上带了笑意,“你们这样,反而弄得我有些不太自在。”
“那……我出去逛逛?”沈岁宁心中窃喜,“要是路上看到什么特殊香料或药材,就带回来给你。”
“行,你早些回来。”
苗薇刚叮嘱完,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宁宁,你回来时记得带些黄芪、麦冬和五味子。”
没有回音。
第14章 京城的八卦都这么野的吗?……
沈岁宁初来华都,只觉得哪哪都新鲜得紧。
华都的街巷是四四方方的,路宽得同时能过好几辆马车,房子有了漂亮的颜色,红墙绿瓦,比南方的建筑恢弘多了,就连一家普普通通的茶楼也足有三四层那么高,热闹非凡。
沈岁宁这次是陪阿爹一起来的,不敢在外头呆太久,但又不想回客栈里呆着,便上茶楼点了一壶碧螺春,挑了个三楼一个视野不错的位置,靠窗坐着喝茶。
茶楼是消息传递得最多最杂的地方,往个热闹的桌子旁一坐,能听好多个震惊四座的轶事,沈岁宁好蛮好奇的,京城的人喜欢闲聊些什么样的事情。
隔壁桌的大娘抱怨,说自己家的闺女都已经是十八岁的老姑娘了,还嫁不出去,愁呐。
沈岁宁扯了扯嘴角,心中腹诽:你一个几十岁的说十几岁的小姑娘老,能得你,本姑娘多少岁都是貌美一枝花。
前桌的书生抱着同伴伤心欲绝,说自己中了进士之后,被某某勋贵家的女儿看上来,不得不抛弃乡下的发妻,痛哭流涕。
沈岁宁:这话术怎么那么耳熟?难道天下爱慕虚荣的负心男子都统一训练过吗?
后桌的大爷们更加炸裂,说某官员一把年纪了,家中妻妾成群不说,还养了几个小白脸当幕僚。
仿佛听到了不该听的,沈岁宁战术性喝水,跟着听到后桌的人说了句:“你们可能不知道,当年有位驸马爷在尚公主之前,就曾是这位大人的入幕之宾!”
沈岁宁:……
京城的八卦都这么野的吗?
听不下去了的沈岁宁将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下到了二楼。
二楼大都是包间和雅座,相对僻静许多,也能让耳根子清净清净。
沈岁宁轻吐出一口气。
从长廊穿过的时候,沈岁宁突然听到某个房门紧闭的包厢里隐约传出来几句:
“……贺小侯爷似乎还在暗地里追查……”
“……手脚利索些,不然,只有跟顾闻朗一样的下场!”
“……”沈岁宁真不是故意要偷听,习武之人,听觉总是更加敏锐些。
不过……顾闻朗这个名字,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客官,您站在这里做什么?”给雅间送茶水的小厮经过沈岁宁,不由问了句。
空气顿时有一瞬的凝固,跟着沈岁宁就听到方才的包厢里的人说:“门外有人,快去看看!”
沈岁宁暗叫不好,转身下楼,飞速没入了人群中。
追出来的人瞬间丢失了目标。
街道的另一端,苗薇拄着根长棍摸索着从药铺里走出来。
她手上拎着本想让沈岁宁带回来的几味药,凭借记忆找寻着回客栈的路。
因双眼看不见,苗薇的动作格外慢些,有时不小心会戳到街边的小摊,惹起一阵怒骂,甚至有脾气暴躁的贩子会不耐烦地把她推开。
苗薇一边不停地说着“抱歉”,一边肉眼可见地慌乱了起来,脚下步伐加快,一时乱了步骤,重重地摔倒了一旁的菜摊上,砸坏了篮子里的鸡蛋。
摊主顿时大骂不止。
对面,贺寒声正陪着晋陵长公主闲逛。
长公主知道近日贺寒声在朝上受了些委屈,半开解半教导的,“母亲知道,你因着薛太傅是你父亲故交老友,素日里对他甚是忍让。但朝堂之事,向来不是论资排辈那么简单,你既有你的坚持,就不该因他几句反对便放弃伸张,至于孰是孰非,自有陛下来定夺。”
“母亲教导得是。”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听到吵闹声,顺势望去,便看到苗薇被摊贩欺凌,柔弱可怜。
长公主于心不忍,回头吩咐:“玉楚,你去帮帮那位姑娘。”
“是。”
长公主继续往前走着,“还有,我今日去皇后宫中,她提起你父亲三年丧期已满,是时候从世家姑娘中为你选一位合适的夫人,你早日成家,母亲也放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