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防军掌管京城治安,事关京城守卫,不容半点闪失,如今周符已畏罪自尽,原先追随他的几名将领也因涉嫌贪饷被革职,城防军群龙无首,战力懈怠,李擘当即便拟了旨意,命贺寒声接管城防军,重新整肃。
这令贺寒声感到意外,原以为拿回城防军的节制权还要几经波折,没想到竟如此顺利。
不过既然拿回了城防军,贺寒声自然是要有些动作的,他在驻地呆到了后半夜,等回到家里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卧室里空无一人,床榻上没有丝毫人睡过的痕迹,贺寒声叫来了缃叶鸣珂,才知道沈岁宁一夜未归,连同沈凤羽都不知去向。
贺寒声按了按眉心,忍耐着两夜未睡的疲惫,问:“我不在的这几日发生了何事?”
缃叶鸣珂对视一眼,双双低下头去。
“夫人这几日心情都很好的,只是前天,镇国公府的岚馨郡主来了一趟,说了一些不好的话,”缃叶停了停,将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岚馨郡主不知是偏信了哪家的话,非说夫人抢了本属于她的位置,要夫人给她道歉,还骂了夫人和平淮侯,夫人自是气不过。”
贺寒声蹙眉,以沈岁宁那睚眦必报的性子,高家若真上门闹事,她怕不是当场就发作了,怎会气成那个样子?
似乎是看出贺寒声心中疑虑,鸣珂大着胆子开口:“侯爷,您和殿下都不放心夫人,时刻劝着夫人要避着些。夫人也是为您考虑,怕惹是生非,才这般忍气吞声。景皓和景跃都说了,那位岚馨郡主仗着自己郡主的身份,先是拦了夫人的马车,又当街用白菜砸凤羽、辱骂夫人,夫人都硬是忍着一声没吭。可那位郡主穷追不舍,跑到咱们府上如此欺辱夫人,便是寻常女子都受不得,更何况……夫人这样的性子。”
“长公主没说什么吗?”
“夫人特地交代了,长公主在养病,不许让她知道这些,不然夫人哪里会这样委屈?”
知晓了来龙去脉之后,贺寒声坐不住了,抓起衣服就往外走。
正巧这时江玉楚从外面回来,昨夜夫人没回来,他也一夜没睡,带着暗卫四处寻找,找了整整一夜。
他看到贺寒声要出去,心下明了,气都还没喘匀便开口:“侯爷,夫人在九霄天外。”
……
九霄天外。
沈岁宁折腾了一夜,终于在天快要亮的时候枕在沈凤羽的膝盖上睡着了。
她女扮男装,喝得烂醉,便是戴着人皮面具也难掩面色红润。
沈凤羽轻叹一口气,拿小扇给沈岁宁扇着风,洛九寻煮了一壶醒酒茶过来,轻声说:“从未见过少主醉得如此不省人事。”
“我也从未见过,”沈凤羽看着沉睡的沈岁宁,心里不疼是假的,“我和少主从小一起长大,第一次见她这样委屈。这若是在扬州——”
话说到一半,沈凤羽戛然而止,重重叹息。
可是这不是扬州,是华都,她也好少主也好,要顾虑的规矩太多,压根没有办法像在扬州时那样。
“若少主继续留在华都,这样的委屈,日后少不得要受,”洛九寻倒了一碗醒酒茶晾在一旁,“只是那高家郡主说的话,到底不过是她一面之词。我已打听过,永安侯府和镇国公府从未有过婚约,华都那些所谓的传言,不过都是从镇国公夫人口中说出来的罢了。”
沈凤羽哑然,“她身为母亲,竟这样不顾自己亲生女儿的脸面。”
“大约长公主和太后私下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吧,”洛九寻笑了笑,“不过说到底,她也是为了自己在镇国公府的地位。人人都知镇国公贪好美色,宠妾灭妻,镇国公夫人隐忍了好多年才有了岚馨郡主这么一个嫡女,自然是盼着她高嫁,自己才能扬眉吐气。只可惜皇上的一道圣旨,打破了她的美梦,如今倒弄得这位夫人里外都不是人了。”
沈凤羽没说话,她对什么镇国公府的事情毫不关心,她只是心疼沈岁宁这样受气。
“你喂少主喝下吧,差不多了,”洛九寻探了探醒酒茶的温度,“小侯爷的人应当也要到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九姑娘,人到了。”
洛九寻和沈凤羽对视一眼,“请进来吧。”
房门推开,贺寒声站在门口。
“侯爷。”
“洛姑娘。”
贺寒声点头示意,看见沈凤羽怀里沉睡着的沈岁宁,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易了容,扮成了男装,怪不得江玉楚派人找了一夜都找不到。
贺寒声走到沈凤羽旁边,将沈岁宁接过来靠在自己怀里,她身上的酒味很重,脸颊又红又烫,饶是人正在沉睡,眉心也紧蹙着。
贺寒声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眉间,又将她额前几缕碎发撩至她耳后。
沈凤羽看到贺寒声后,脸色便不大好,却不好说什么,倒是洛九寻清楚了事情的缘由,低头一笑,“侯爷与岚馨郡主一事,我已跟少主解释过一遍了。只是解铃还须系铃人,侯爷哪日若得空,还是尽早将这事处理干净,免得日后再生麻烦。”
“多谢。”贺寒声将沈岁宁打横抱起来,往门口走去。
“侯爷留步,”洛九寻想起一事,站起身,“先前少主命我查的事情已有眉目。那位下毒之人,不过是个来华都务工的农民,举目无亲,他对那日放进琼花露里的东西是什么一无所知。我追查到他的下落时,他已溺毙在京郊的一条小河里。”
贺寒声站定未动,便听到洛九寻一字一顿问:“敢问侯爷,还要继续往下追查吗?”
“……不必了,”贺寒声看了眼怀中的沈岁宁,轻叹一口气,转过身,“改日她若问起,你只说人查到了便罢。”
洛九寻心下了然,“我明白了。我会阻止少主继续干涉此事。”
“多谢。”
……
贺寒声把沈岁宁接回侯府。
她喝了醒酒汤,一路上吐了两回,人将醒未醒,一个劲地哼唧着说自己难受。
贺寒声将她脸上的人皮面具揭下来,用帕子取了水给她擦脸,听她说口渴,又给她喂了水喝。
沈岁宁睁开眼,双目无神,她躺在贺寒声对面的座位上,眼睛直愣愣地望着车顶。
良久后,她才轻声说:“我想回家。”
“好,”贺寒声应道:“我带你回家。”
沈岁宁吐出一口酒气,似乎还是难受得紧,她缓了许久后,“这里不是我的家。我要回扬州,我想我娘了。”
她语速很轻很慢,不知人究竟是醒着还是醉着的。
“好,我带你回扬州,”贺寒声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指尖摩梭着她眼角,“再过几天就是初十了,我带你回扬州,好吗?”
沈岁宁没说话了,她闭上眼,似乎是安心了些。
马车到侯府门前后,贺寒声把人抱下车,吩咐其他人:“夫人彻夜未归的事情不可惊动长公主。”
“属下明白。”
贺寒声回到踏梅园,将人放在卧室的床上后,天已经亮了。
江玉楚看着贺寒声的背影,担心开口:“侯爷,今日早朝怕是会有一场恶战。您都多久没合眼了,歇会儿吧。”
“我一会还要去上朝,在书房眯一会儿就好。”安置好沈岁宁后,贺寒声在书房小眯了一会儿,便进宫早朝去了。
沈岁宁睡到快中午才醒。
宿醉之后脑袋昏沉得厉害,她从床上起来走的每一步都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踉踉跄跄的。
她昨天太过于放纵,以至于断片儿了,这会儿有些迷茫,便叫来鸣珂问:“我怎么回来的?”
“夫人,小侯爷忙到天亮才回来,听闻您彻夜未归,亲自去把您抱回来的,”鸣珂一边给沈岁宁梳头,一边说:“听江大哥说,小侯爷为了能早些赶回来见您,整整两个晚上没合眼。他刚接您回来,睡了还没一个时辰便起来去早朝了。”
“那真是辛苦他了。”沈岁宁打了个哈欠,不甚在意,毕竟贺寒声的辛苦与她无关,可她受的气,实实在在是因他而起。
鸣珂见沈岁宁似乎还未消气,忍不住劝了几句:“夫人,俗话说得好,一日夫妻百日恩。您与小侯爷夫妻一场,天大的误会,说开了也就罢了。您何苦为着别人的几句话跟自个儿怄气?气坏了身子不说,小侯爷也要跟着担心,忒不值当了。”
沈岁宁透过铜镜睨她一眼,笑,“你倒是个能说会道的,平常干活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机灵?”
鸣珂吐吐舌,颇有几分不好意思。
沈岁宁刚梳完头,缃叶便敲门进来,“夫人,长公主请您过去说说话呢。”
“……”沈岁宁暗道不好。
昨儿她彻夜未归,又是在九霄天外那种地方,这在长公主眼里怕是个坏了规矩的,一会儿准要挨骂。
第35章 那你总得让我有个台阶下……
沈岁宁略有几分忐忑地给长公主请了安,眼睛偷偷往她脸上瞟。
长公主脸色很差,看见沈岁宁来了,欲言又止了半天,朝她招了招手,“宁宁,你过来。”
沈岁宁乖乖上前,心想着,长公主人很好,又是爹娘的故友,一会儿不管她说什么都认就好了,千万别想和娘顶嘴一样。
长公主拉过沈岁宁的手,心痛道:“宁宁,你受了委屈为何不肯告诉我?那么多人都看在眼里,偏生一个都不肯说,要不是我亲自逼问了景皓景跃,怕是还被蒙在鼓里!”
“呃……”沈岁宁没想到长公主是为了这事,一时无言,只能干笑两声应付。
便是寻常女子,在成婚后知晓自己的夫君原先与另一个女子有约,而自己被当成了插足者,即便没有感情,心中也必然崩溃不好受,更何况沈岁宁心性本就刚烈要强,遇到这种事,只怕是比死了还要难受。
长公主知晓她的性子,也明白她委曲求全意欲为何,方才如此心疼。
“其实这事,你错怪阿声了。”
长公主知道这一误会造成他们夫妻不睦,特地同沈岁宁解释:“和高家的婚事,原是我和皇后在商议时无意间提了那么一嘴。京城世家当中,和阿声门当户对的适婚女子不多,那岚馨郡主出身将门,又和太后的母族有些渊源,我便想着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这事压根还没定,陛下就念及你父亲和靖川当年的约定,给你和阿声指了婚。本来高家这事,大家都不提也就过去了,偏生……哎。”
镇国公府后宅那些事儿,长公主多少也有耳闻,只是没想到镇国公夫人竟如此短见,丝毫没有顾及自己亲生女儿和高家的颜面,还莫名让沈岁宁受到了这等委屈。
“宁宁,并非我这做母亲的要为阿声开脱,只是他这孩子是我亲自带着养大的,他的性子,我最清楚,在和你成婚以前,他房里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更别说和外面哪个女子有什么私情。从小到大,他唯一作过数的婚约,便是和你。”
“岚馨那孩子性情娇纵,她倾慕阿声许久,但阿声从未与她私下见过面,只是到底顾及着女儿家的名声,不曾给予过回应罢了。她来闹事,大抵也是因着有人在背后做文章,这个公道,我会亲自替你去讨。”
“可是宁宁,”长公主拍了拍沈岁宁的手,语重心长,“你若是因着这事和阿声置气,我才真的要替阿声觉得委屈。”
……
贺寒声今日在朝上因着城防军的节制权一事,和几位竭力反对的朝臣辩了大半日。
从宫里出来后,他又去了驻地,忙到天黑。
贺寒声整个人已经筋疲力竭,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这样熬。
可他刚到家,江玉楚便告知他:夫人又出去了,这次连沈凤羽都没带上。
贺寒声颇有几分头疼,叫来了沈凤羽,“她又去九霄天外了?”
“不知道,她没告诉我,”沈凤羽耸肩,脸上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昨儿小九偷摸传信给你,少主生气了,今儿大概不会去了吧。”
“随她吧。”贺寒声本就疲累,听了这话,一时气上心头,甩袖进了屋。
然而没过多久,他板着脸从里面走出来,“我有东西落营里了,回去取一趟。”
江玉楚:“侯爷落了什么东西?我去取就行了。”
贺寒声没说话,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片刻后,沈凤羽看着脸被按进墙里的江玉楚,抱着双臂讥笑:“你有没有点眼力见?人都准备顺着台阶下了,你非要硬拆。这下挨揍了吧?”
江玉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