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两人平安无事,并未惊动其他人,在外面接应的沈凤羽和灵芮终于松了一口气。
两人提着灯迎上前,这才发现贺寒声的脸色难看至极,连沈岁宁的神情也比进去前沉重许多。
沈凤羽和灵芮不由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问:“你们两个脸色怎么都这样难看?发生了何事?”
沈岁宁摇摇头,而站在她旁边的贺寒声一言不发地往前走了。
见状,沈凤羽脱口问道:“你俩又打架了?”
“……”沈岁宁看她一眼,无语凝噎,“我也没有斤斤计较到不分场合的程度吧?”
沈凤羽干笑两声,想想觉得也是,他们两个都不是那种不顾大局的人,即便有什么口角,也不至于在这种时候大打出手。
三人参差错落着走在后面,与贺寒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灵芮和沈凤羽一左一右给沈岁宁掌着灯,都没有说话。
沈岁宁心里琢磨着,沈彦一直记挂着贺长信的真实死因,贺寒声也在暗地里调查了三年未果,如今竟这般得来全不费工夫,无意当中让他们知晓了贺长信的死,竟然与贺不凡有关。
听他那话的意思,即便贺不凡不是直接杀害贺长信的凶手,怕是也脱不了干系,沈岁宁想着这事儿一直都是沈彦和魏照在查,她从未插手,但眼下他们两人都还在从扬州回来的路上,大约要过些日子才会到京城。
沈岁宁觉得这事儿耽搁不得,思来想去,她叫了声沈凤羽,问:“你今日去见了小九,她可知云州那边的事情有没有新的进展?”
回扬州的这几个月,华都和云州那边的消息都是通过洛九寻来搜集和转达的,这也是沈凤羽刚安顿下来便立刻去九霄天外见她的原因。
只是云州那边正在查的事向来不归沈岁宁管,她突然问起来,沈凤羽觉得有几分奇怪,但还是如实道:“听她说千机阁的人似乎在云州找到了新的人证,但与人证接触的过程当中受到了些阻碍,魏阁主已经亲自赶过去了。”
“他人在船上,赶过去不知还要多久,”沈岁宁沉思片刻,对灵芮说:“灵芮,你和颜臻立刻带人过去支援。无论如何,在魏阁主到云州之前,一定要保证相关的人、证都完好无损。”
“是。”灵芮应了声,将手上的灯塞给了沈凤羽,纵身而起,轻盈地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沈凤羽看了眼灵芮消失的方向,“云州那件事,少主是不是有什么新的线索了?”
沈岁宁没承认也没否认,不过看她这副神情,沈凤羽便晓得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她便又问:“所以你和小侯爷刚刚那副神情,是因为知道了这个?”
“你这会儿话怎么这么多?”沈岁宁正在思考,这样频频被打断了思路,顿时便不耐烦了。
“少主啊,”沈凤羽突然停下脚步,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种时候,你还是先别想着接下来咱们该干什么。应该多想想,这会儿你要做点什么。”
沈岁宁被她这话说得云里雾里的,不由瞪她,“不好好说话就闭嘴。”
沈凤羽叹了口气,朝贺寒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沈岁宁顺势望去,便看到贺寒声的背影,他虽是在往东边天蒙蒙亮的方向在走,可他独自一人缓慢踱步在黑暗的青石街道,身边无一人为他掌灯,高大的身影竟无端地生出了几分孤寂和落寞来。
沈凤羽把灯递到沈岁宁手上,她下意识接住后,先是微微一愣,回过头来,便对上沈凤羽意味深长的视线。
她一个字都没说,可沈岁宁却慢慢从她的眼神里明白了什么,她暗暗攥紧了手中的灯,内心挣扎片刻后,一路小跑着追上前。
“贺寒声!”
第60章 你走之前,能不能亲我一……
姑娘的声音清澈婉转,她刻意压低了音量后,便带了几分江南特有的软调,恰如空谷清泉一般,一点点滋润着贺寒声干枯的内心。
贺寒声停下脚步,还未回过头来,大手便被柔软填满,她伸手握住他的手的同时,手里的灯照亮了他脚下的路。
“天还没亮,你要小心脚下。”沈岁宁轻声说着,眼里带了几分浅浅的笑意。
她牵着他的手,为他掌着灯,仿佛真的只是想带着他走出这漫漫黑夜,奔向远方的黎明。
贺寒声轻轻应了声“好”,回握住她的手,顺势接过她手中的灯。
两人并排走着,长长的斗篷相互摩擦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天边渐渐有了光亮。
“贺寒声,”沈岁宁又唤了他一声,她偏过头,神色格外认真地望着他,“你如果有什么想法,一定要记得跟我说哦。如果你撇下我自个儿单独去做什么的话,我会不高兴的。”
她不是个擅长安慰人的姑娘,大约也未曾经历过一夕之间便与至亲阴阳两别的苦痛,并不能共情到如今贺寒声的心境。
可饶是如此,她说的这番半带着胁迫意味的话,却还是叫贺寒声心里没由来地一暖。
他低低应了声,垂下眼眸,神色终于有些些许的松动。
两人回到侯府时,天已经亮了。
贺寒声去浴房里简单清洗了一下,冲掉身上沾染的烟火味,等出来的时候,沈岁宁已经躺在床榻上,昏昏欲睡,见贺寒声出来,便强撑着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你怎么衣服都穿好了?不睡会儿吗?”沈岁宁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软软开口。
贺寒声摇摇头,走到床边坐下,轻声开口:“我今日要早些进宫,不能陪你吃早膳了。”
沈岁宁打了个哈欠,“你好辛苦。”
贺寒声笑了笑,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扶着她慢慢躺下,“你睡吧,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沈岁宁“嗯”了声,闭上双眼。
“你今天是不是还要去军营里?”意识模糊间,她有些口齿不清地问了句。
贺寒声回答“是”,又道:“我会尽早回来陪你。”
“不必,公务要紧,”沈岁宁偏了偏头,有几分语无伦次地嘟囔:“也不要把自己搞得太辛苦。你要是累瘦了,可就打不过我了哦。输了不许哭鼻子。”
贺寒声忍俊不禁,“知道了。”
沈岁宁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贺寒声注视着她的睡颜片刻,小心翼翼地将床两侧的幔帐放了下来。
“贺寒声,”她闭着眼睛还没睡着,大约是听到他起身的动静,以为他要走了,突然说了句:“你走之前,能不能亲我一下?”
贺寒声指尖微顿,随即松开手,薄纱缓缓倾泻至床边,半掩着床榻。
他垂眸低笑,“求之不得。”
说完,他俯身低头,轻轻在姑娘唇边落下一个漫长,却又温柔至极的浅吻。
……
将近中午的时候,沈岁宁还睡得正香。
她昨日刚从扬州回来,今儿得陪长公主,眼看着都快用午膳了,缃叶鸣珂终于忍不住把她叫醒。
沈岁宁起床气重得很,两人温声软语地哄了半天,她才终于从床上爬起来,坐在妆镜前,眼皮子耷拉着由缃叶给她梳头。
鸣珂服侍她洗漱完,忍不住打趣:“小侯爷和夫人回了趟扬州,感情倒是好了许多。我听景皓说今儿小侯爷出门时一步三回头,像是一小会儿都舍不得和夫人分开呢。”
听了这话,沈岁宁终于睁开眼,瞪她:“许久不见,你倒是越发地大胆了。”
鸣珂笑起来,“奴婢说的都是事实,咱们侯府上下百来号人,哪一个不知道小侯爷是出了名的工作狂?以往公务繁忙的时候,连长公主都几日见不到他,何曾有过现在这样,出个门都恋恋不舍的情况?”
沈岁宁懒得搭理,掩唇打了个哈欠,脸颊微微发烫。
此去扬州,她和贺寒声几乎是朝夕相伴,日日寸步不离的,自是习惯了呆在一起,陡然分开,心里有些不舍也是正常反应,过几天习惯了就好,她也没太往心里去。
梳妆完,沈岁宁提起精神去给长公主请安。
大约念着她舟车劳顿,昨儿个才回来,长公主并没有因她晚起而说她什么,只如平常般温和热情地拉着她的手坐下,笑道:“许久没同宁宁一起吃过饭了。今日厨房做的都是你爱吃的菜,这段时间你也辛苦,多吃些。”
沈岁宁应了声,乖巧坐下,“我回扬州之后,也时常想念着婆婆这儿的厨子炖的鱼汤,那可真是好喝得紧呢。”
这并不是一句恭维的话。
到底是养尊处优的公主,长公主这儿的厨房可比贺寒声踏梅园的要精致许多,听说踏梅园的下人们说,以往贺寒声忙起工作来是不记得吃饭的,便是真的饿极了也只是随便塞两口应付下,他用的厨子自然也就比不得长公主这边的好。
沈岁宁美美吃了一顿后,记着缃叶教她的礼数,等长公主也吃好后,她才放下了筷子。
用过午膳后,沈岁宁陪着长公主下了会棋。
同沈彦和贺长信不一样,长公主的棋艺虽不说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但也是会下的,沈岁宁终于不用费尽心思地琢磨如何不动声色地让子给对方了。
长公主看着沈岁宁认真思考的样子,满眼慈爱,“你母亲一向可好?”
“她挺好的。习武之人,身子骨比常人要硬朗许多,只是她早年练武时伤了身子,如今旧疾时不时便要发作,不能长途奔波了,”沈岁宁落下一子,“不然,她肯定也想亲自来华都同您叙叙旧。”
长公主笑了笑,“你母亲是个奇女子。我与她相识原也是偶然,本以为她那样的性子,不会喜欢与我这深宅妇人相处。”
两人叙起家常来。
沈岁宁心里揣着在周好灵堂听到的那些话,琢磨了许久,还是没忍住提了句:“对了婆婆,公公是个怎么样的人?我时常听爹说起,他说现在的贺寒声就跟公公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阿声是与他父亲长得相像,但也不至于一模一样,”长公主并不避讳谈起亡夫,反而认真地回忆起来,“他父亲比阿声还要黑些、壮些,五官也比阿声的硬朗许多,一看便是在战场上厮杀下来的铁血硬汉。跟他比起来,阿声还是太娇惯了点。”
沈岁宁笑着附和,“毕竟从小的环境不一样。我爹也常说我与我娘相像,可又比不上我娘那般雷厉风行。”
“是啊,生长的环境不同,养成的性情也不一样,”长公主落了一子,眼睛不由看向门外,思绪飘远,“靖川与你父亲,都是从乱世当中拼了一条命才走到如今的地步,你父亲还读过书,靖川连笔杆子都拿得少。但阿声不一样,他生下来便是皇亲贵胄、天之骄子,自然是有些傲气在的。我与他父亲为了打磨他的性子,待他也就严苛了些,可即便如此,阿声真正的成长,还是从他父亲去了之后。”
“他父亲去得突然。我记得当时他们父子刚同陛下从春猎围场回来,便得到军情急报,说云州有流民叛乱,请朝廷派兵增援。当时靖川想也没想就自请要去,为此阿声还和他发生了争执。”
提起往事,长公主轻叹一口气,眼里似有了湿意,嘴角却还勉强扯出一抹笑,“父子二人赌气,靖川走的那天,阿声也没去送他。等后来再得到消息的时候,便是陛下让阿声去云州接他的衣冠遗物回来。他去的时候还好端端地骑在马上同我告别,回来的时候却连一副尸骨都没有。”
沈岁宁暗暗一惊,下意识问:“他们是为了何事发生争执?”
“阿声这孩子,心思巧了些,他道他父亲杀鸡焉用宰牛刀?区区流民叛乱,不值得他亲自从京城赶去云州支援,朝廷又不是没有别的人可以领兵。可靖川这个人死脑筋,他祖籍是云州的,说云州的百姓不可能无缘无故生乱,旁人去了他不放心,非要亲自去。就为了这么个事儿,两人大吵了一架。”
长公主又叹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哽咽,“若是当时,他肯听阿声的就好了。”
见长公主神伤,沈岁宁赶紧道:“是我多话,好端端的,倒引得婆婆伤心。”
“无妨,本也是过去了的事情,”长公主擦了擦眼睛,露出一抹微笑,“倒是让宁宁见笑了。”
怕又让长公主伤心,沈岁宁不再提贺长信的事,转而岔开了话题。
但两人也没聊太久,午后长公主要歇息,沈岁宁便也只多呆了一小会儿,便告退了。
从长公主的院子里出来后,沈岁宁兀自叹了口气,倒惹得缃叶忍不住轻笑,道:“夫人这是怎么了?长一口短一口的,倒像个老太太似的。”
“只是觉得,生离死别本就如秋风扫落叶般,是世间常态,非人力能改变的,却还是让人忍不住神伤。”沈岁宁自嘲着摇摇头。
两人走到中庭,沈岁宁便听到墙外边有人吆喝着“卖糖水”,她神色微微一凛,松开缃叶的手,“你先回去吧。”
缃叶应了声“是”,也没多问,便先回踏梅园了。
等缃叶走后,沈岁宁看到四下无人,便从偏门出去叫住了那卖浆人,她看着往来的人,轻笑着对那卖浆人说:“我看你这米酒不错,给我来一碗吧。”
“欸,小人这就为夫人打上一碗。”
那卖浆人身形瘦小,脑袋上顶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只隐隐能看见他干净得没有半点胡茬印的下巴,他哈着腰,手脚麻利地给沈岁宁装上一碗米酒。
卖浆人将米酒递到沈岁宁手里时,压着嗓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近来大理寺正在调查奋勇将军是否牵涉进了兵部贪饷案,陛下命郡主暗中配合,全力相助。”
“知道了。”沈岁宁接过米酒,顺道取走了摊上挂着的钱筒,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