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这堆积成山的尸骸当中,沈岁宁注意到了正北方的一具骸骨,他手执着长剑半跪在地,背脊笔直,剑锋指地,身上的战甲被数支利箭穿透,箭身布满了灰尘与血渍。
大约是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他的肉身早已经风干,甚至露出了白骨,一点也看不清容颜来,可端从他傲然半跪的身姿便能看出,此人生前,当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而他剑锋所指之处,是一个刚劲有力的“恨”字,笔迹与方才各处地宫墙壁上留下的线索很是相像,沈岁宁余光瞥见他腰上摇摇欲坠的半块玉玦,上面的玄武纹路清晰可见。
她心口顿时一滞,艰难深吸了一口气,不可置信地走上前半蹲在地上,便看到他另一只手上紧紧攥着一封早已残缺不全的信。
信封上写了几个字,如今只能依稀便认出。
“吾、妻、浔……殷……”沈岁宁喃喃出声,在巨大的震惊和悲恸之下,身子几乎瘫软,“这是……长公主的名讳!”
第67章 凤羽不见了。
晋陵长公主名叫李浔殷,沈岁宁曾听母亲提起过,她不敢相信眼前这副骸骨就是贺长信。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平复心情,地宫四处的石壁突然开始移动起来,连同着石壁上的狮子头口中都喷出了一种怪异的浓烟,两人顿时大惊失色。
往前的路已经被堵死,两人便只能着急忙慌地原路逃走,想要退回到天玑宫,可石壁位移之后,密道却不知是通到了何处,气还没有喘匀便迎接了一阵箭雨。
沈岁宁挥剑抵挡,试图贴着石壁找到新的路,然而那射出来的暗箭却扎到了石壁上的机关,她脚下的地突然裂开,身子瞬间悬空失重。
“少主!”一声惊呼过后,沈凤羽的声音也莫名消失在黑暗当中。
掉落在地上的火把光亮微弱,沈岁宁拼尽全力扒着裂缝口想要往上爬。
突然,沈岁宁余光瞥见了裂缝底下的光景,那是一处很深的沟壑,底部布满了利刃,一旦掉入其中便会瞬间被贯穿。
她看到底下有几具姿势诡异的骸骨,白骨空洞的眼神似乎正好望着她的方向,沈岁宁心下一骇,手上脱力的同时,裂缝也在迅速合紧,无尽的黑暗顷刻之间将她淹没,她似乎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要接受死亡的来临。
也就是那一瞬间,有人抓住了她的小臂,在裂缝即将合上的那一刻拼了命地把她拽上来。
沈岁宁惊魂未定地跪坐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直到那人开口,温声安抚道:“宁宁别怕,是我来了。”
贺寒声的声音入耳,终于刺破了沈岁宁紧绷许久的心理防线,她用力抱紧了眼前这人,咬牙克制着情绪,好半晌后才终于出声:“贺寒声,凤羽……不见了。”
他们所处的这个地宫机关重重,连地底下都暗藏杀机,刚刚沈凤羽是一瞬间消失不见的,很有可能是落入了裂缝当中,沈岁宁想到方才裂缝底下的情景,情绪几近崩溃。
她不敢深想,只颤抖着出声,“是我叫灵芮她们来这种地方冒险的,也是我非要带凤羽来找她们。贺寒声,你说这里这么黑,到处都是死人的骸骨,她们三个都是女孩子,会不会觉得冷?会不会害怕啊?”
“宁宁,宁宁你冷静点,”贺寒声轻声喝道,试图让她听进去自己的话,“刚才石壁突然移动,凤羽现在应当是和江玉楚被困在一处了。她不会有事,灵芮和颜臻也不会有事,你先不要胡思乱想,好吗?”
宽厚的手掌轻抚着她的后背,他不停地温声劝慰,许久之后,沈岁宁终于从方才生死一线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贺寒声这才慢慢松开她,伸手摘下她脸上面具,可当他试图去触碰她的脸颊时,沈岁宁却扭头避开了。
他手指微微一顿,大约是明白了什么,并没有强求,只扶着她站起身,“这里是开阳宫,属武曲星,大概是机关暗器最多的地方,我们先想办法去玉衡。”
沈岁宁张了张嘴,她想到刚刚在天璇宫看到的光景,遍地的尸骸当中,贺长信的遗骨被万箭穿透,半跪在地,难以想象他生前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一场恶战,又是以怎样的心境在地上留下了一个铿锵有力的“恨”字。
按照破解七宫阵的法子,出天璇入天枢,明明仅差一步之遥,他便能够活命。
沈岁宁闭了闭眼,便是她只从旁人口中听过有关贺长信的只言片语,知他当是位铁血沙场的铮铮硬汉,是位重情重义的盖世英雄,她这样一位从未谋面之人在面对贺长信的遗骨时都只觉悲恸万分,她不敢去想若是贺寒声,会是怎么样的心情。
沈岁宁沉思间,贺寒声已经找到了连接玉衡的密道的位置,但密道前被石壁死死堵住,怎么也打不开。
这里四处遍布着机关,打开石壁的机关大约就在其中,可更大的概率会触发暗器或是裂缝。
沈岁宁见贺寒声不动,沉默片刻后开口:“我们刚刚都已经找到了进入天枢的密道,但石壁却突然移动了起来,把我们逼退到了这里,现在连八卦阵法都改动了。贺寒声——”
她神情凝重,“我们是不是被发现了?”
贺寒声没说话,只捡起地上的火把重新点燃,而后牵起沈岁宁,小心避开机关,撬开了另一处的密道。
“这是?”沈岁宁回想着八卦阵法的方向,不确定这条密道是通向何处。
贺寒声解释:“北斗七星之外,还有两颗渐渐隐失,称为‘七现二隐’,这里应当会通往七宫之外的洞明宫。设阵之人既能在背后操控,想来已经进入阵法,二隐既在七宫之外,必然是与七宫相连却又相对安全的地方。”
沈岁宁恍然大悟。
她原先听沈彦提起过七宫八卦阵的玄妙之处,士兵按照阵法布防,随意变换,进可攻退可守,入阵之人若不能及时全身而退,必然会被困死在阵法当中,成为战俘。
而要破解此阵有两种方法,一是找到正确的规律和方向,按照七宫的路线直捣天枢,二则是破掉设于洞明和隐元二处的主兵力,后者既为“隐”,顾名思义,在阵法当中不会被轻易找到,也如同蛇之七寸那般,一旦破掉,就能让整个阵法瞬间溃散。
知道贺寒声比她更了解如何破这七宫八卦阵,沈岁宁终于放下心来,不由出声调侃:“贺寒声,你挺厉害啊,连这么难的阵都会破。”
贺寒声淡淡一笑,轻声说:“曾听父亲提过罢了。”
沈岁宁瞬间敛起笑,默默噤声。
比起其他地宫,洞明宫要稍微开阔些,更像是一个山洞,这里的石壁上刻有完整的阵法图,以及对应的一些机关位置,只是图上布满了蛛丝和灰尘,只有刚刚沈岁宁到过的天璇宫和开阳宫的位置有人触摸过的痕迹。
沈岁宁瞬间警惕起来,手握在佩剑上,大拇指抵开剑柄。
山洞的视野比地宫敞亮,外面的光透进来时,沈岁宁终于发现贺寒声背上和手上受了伤,像是刚刚在开阳宫中的箭,箭身不知何时被他拔掉了,故而方才黑暗中沈岁宁才一直没有察觉,如今他的衣裳都已经被染红了。
沈岁宁顿时有些心惊,“贺寒声,你的伤……”
“小伤,不碍事,”贺寒声抬起手臂将沈岁宁护在身后,神情严肃,“那个人还在这里。”
沈岁宁“嗯”了声,转过身和他背对背,双双警戒起来。
习武之人的听觉很是灵敏,两人很快察觉到对方的藏身之处。
余光对上之后,两人点了点头,沈岁宁侧身蹲下的同时,将剑刃抵进了面前不远处的石缝当中,而贺寒声则从她头上横旋着跃过,在石壁被撬开的瞬间,他双脚狠狠踏过那人的胸口,将人踢飞,狠狠摔在地上。
那人身材极为矮小,仿佛一只灵巧的猴一般佝偻着在地上,呲牙咧嘴地蹬着脚,又很快爬起来上蹿下跳的。
他一身黑布衣裳,背上披着蓑衣,头上带着稻草编织而成的斗笠,脸上刷了层白色的粉末,五官用墨胡乱添了笔画,画出了一张似哭似笑的脸,像是唱戏的一般,又有几分说不出来的诡异。
沈岁宁一惊,下意识喊出声:“这是个什么怪物?”
说话间,那怪物已经同贺寒声过起了招,沈岁宁在旁边看了片刻,随即意识到这人大概就是魏照口中那个举止怪异的证人。
这人武功很差,贺寒声耍他跟耍猴一样,结结实实地挨着揍,而后发出咿咿呀呀的怪异声音。
沈岁宁本不屑于以多欺少,但为了节约时间,她也迅速加入打斗当中,两人默契配合,不多时便将那人按倒在地上。
“你是什么人?”贺寒声将人反手扣在地上,沉声质问。
大约是察觉到二人来者不善,那人挣扎了几次无果后,放弃了起身,而是偏头从领口处叼出了一小包白色粉末对着贺寒声用力一吹,粉末瞬间炸开一般,呛得贺寒声手上卸了力,他瞬间挣脱,又在慌乱中结结实实地挨了沈岁宁的一脚,被打退到了石壁旁。
“你没事吧?”沈岁宁扶住贺寒声,她触碰到他背后的伤口,明显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液体涌出。
贺寒声回了句“没事”,调整好内息,正要上前,就被沈岁宁挡在身后。
“宁宁?”看着沈岁宁如同护小鸡仔一般挡在自己面前,贺寒声哭笑不得。
“你闭嘴,”沈岁宁低喝一声,“你要是倒下了,我可背不动你。若再啰嗦,到时候我就把你扔这山洞里喂怪物吃!”
贺寒声无奈地应了声“好吧”。
那“怪物”靠在石壁上喘着气,嘴里吐出了不少血,神情看不出是在哭还是在笑的,只皱起鼻子,抓耳挠腮地用肢体语言表达着不满的情绪。
心知这两人不会放过自己,而他又确实打不过,“怪物”突然冲两人吐舌做出鬼脸,随即反手按下了石壁上的机关,墙上四处的石狮口中瞬间喷出浓烟。
“怪物”咧着嘴露出大笑的表情,手舞足蹈的样子十分得意。
沈岁宁暗叫不好,立刻退回到贺寒声身边,往他嘴里塞了颗解药,两人用龟息功屏住气息,不让烟雾入体。
然而没撑多久,两人还是不胜药力,双双倒在了烟雾当中。
第68章 如果此刻便是生命的终结……
太行山一脉,山势险峻,山体如同被斧子劈过一般,笔直矗立,直耸入云端。
一些不起眼的山缝或崖壁之上,悬着许多棺木,其中有一处石壁上的棺木看起来很新,仔细一看,棺底似乎还淌着血。
沈岁宁睁开眼的时候,发觉自己平躺在一处逼仄黑暗的空间里,只有微弱的光亮从缝隙中透进来,她下意识伸手去推顶部的盖子,才发现顶盖似乎已经被封死,她用内力抵了半天,几乎纹丝不动。
“宁宁,”旁边的贺寒声虚弱出声,“别白费力气,这样是打不开的。”
听到他的声音后,沈岁宁稍稍安心了些许,可这份安心并没有持续太久。
棺内空间狭小,连空气似乎都很难入内,手脚也难以伸展开,沈岁宁并不知他们所处的这具棺木是悬在崖壁之上的,以为二人被封在棺里活活埋葬,而处在这样的境地之中,人的理智很容易便被这种无望的恐惧吞噬,变得越来越焦躁。
似乎是察觉到她呼吸急促起来,贺寒声低低唤她,温声安抚:“不要着急,好吗?你冷静一下,调整好内息,听我教你怎么做。”
“……好。”沈岁宁深呼吸,调整好心绪,大约是为了平复自己的心情,她半开玩笑地说了句:“贺寒声,你说是不是因为咱们先前冲撞了周好的灵堂,遭到报应了啊?活着被封进棺材里面,这样的经历委实少见,居然让你我给碰上了。”
贺寒声轻轻一笑,没有力气接她的话。
闯荡江湖的人其实很忌讳,认为冲撞了死者的亡灵不吉利,可能会给自己招致杀身之祸,沈岁宁是性子野了些,她虽不信鬼神之说,可是对这种大家都忌讳的东西,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在意的。
玩笑话出口之后,沈岁宁的心态比刚才好了许多,感觉到她呼吸平稳,贺寒声才缓缓开口:“我听章善说,太行深处供有山神,因此这里的山民不兴土葬,你我现在,大约是被悬在崖壁上,因此断不可用内力强行破棺,否则稍不留神,就会连棺带人坠入悬崖。”
沈岁宁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下意识地去摸腰上的佩剑,却摸了个空。
贺寒声猜到她会如此动作,轻声说:“他们大概早就把兵器都收走了。”
没有兵器又不能用内力,徒手开棺是断不可能做到的,幸好沈岁宁会随身藏一些小的暗器,她从袖中抽出短匕递给贺寒声,又摘下头上的簪刀,工具到手后,她便顺着缝隙开始撬棺盖了。
手上工具受限,人又只能平躺着,不好发力,沈岁宁撬了没一会儿就累得直喘,她发现贺寒声根本没动,不满问他:“你怎么都不帮忙?我一个人要弄到几时才能打开?”
贺寒声没说话,他稍稍动了动,侧身躺着,给沈岁宁腾出更多的空间来。
沈岁宁嘴上虽然不满,但也没有强求,她听得出他的声音很是疲惫,休息了一会儿后,又开始了手上的动作。
棺内的空气不流通,两人都尽力地保持着呼吸平稳,沈岁宁更是咬牙憋着气,直到棺盖的一角被她撬开一道缝,外面的空气流进来些许,她才终于悄悄吐出一口气。
贺寒声这时突然开口:“宁宁,你能跟我说一些关于你的事情吗?”
沈岁宁正忙着撬棺逃生,对他这种不干活还破事多的行为很是不满,她停下手中动作,“我还有什么事情是你不知道的?你都跟着我回漱玉山庄了,庄里的路线布防、人员分布你全都清楚,日后你要是想要同我作对,一打一个准。”
说到这个,她突然笑了笑,“贺寒声,你我现在也算是生同衾、死同穴了,以后就算不得不走到对立面上,你也要看在今日生死与共的情分上,放我一马哦。”
棺盖开了一条缝隙之后,再打开就会容易许多,沈岁宁把短匕抵进缝隙里,抓着刀柄使劲往下压。
可她力气再大也只能撬起一边,棺盖那样沉,她的匕首又短小,压了半天也不见成效,她只好踢了踢贺寒声,“帮一下呗?”
贺寒声缓了片刻后,重新平躺好,这时他感觉到他的后背几乎已经完全被浸湿了。
他把簪刀插进缝隙里,和沈岁宁一起用力,同时两人都伸手用内力抵住棺盖,缓慢而谨慎地试探之后,终于用力将棺盖推开。
沈岁宁坐起身,将棺盖打开到人能够出去的程度后,把短匕扎进棺木里抵住盖子。
外面天已经黑透,她喘息着看向天上月亮的位置,颇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我们等天亮了再想办法下去吧,应当快了。”
贺寒声“嗯”了声,仍旧保持着平躺着的姿势,缓缓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