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岁安看着手中缰绳,眉心拧紧,却也没说旁的话,只问她:“去哪里?”
“随便你。”
于是,沈岁安牵着马,把沈岁宁带回了自己暂住的临江闲居。
沈岁安这人有很严重的洁癖,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会去住客栈的,他每到一处地方,若要歇脚,便会花大价钱买下一处宅子暂住,一应物什全部换新,若住的时间长还会请人翻修,等走时再卖了,就连在京城这样华贵的地界,他也是如此。
临江闲居旁靠着护城河,离城中心较远,地价相对便宜,也清静许多,景致不错。
房子的构造也很简单,一排两层楼高的屋子,一座宽敞的小院,四四方方简简单单,很符合沈岁安一贯的审美风格,干净粗暴。
沈岁宁进屋之后,立刻踢掉了脚上的鞋子抱成一团坐在火炉旁边取暖,她的鞋袜都湿透了,在外面时冻得麻木没有感觉,如今进了屋子才终于恢复知觉,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沈岁安皱眉看着地上乱躺的绣鞋,伸手摆放整齐后,合上门出去了。
茫茫一片的院子里,贺寒声形单影只地矗立在风雪之中,头上和肩上都落了层雪,他一身的白,站在皑皑雪地当中,几乎融为一体。
见到沈岁安出来,贺寒声向他行了平辈之礼,谦逊恭敬。
两人身形相当,只是沈岁安穿了一身黑色,显得更加纤瘦细长,而贺寒声跟他相比,少了几分狂狷漠然,而多了几分矜贵孤傲。
沈岁安侧眸,余光扫了眼身后的屋门,又看向站在院中的贺寒声,心下了然,忍不住冷笑一声,出言讥讽:“沈岁宁居然会因为一个男人掉眼泪,真是丢人现眼。”
“是我不好,让宁宁伤心了。”贺寒声嘴唇轻动,哑声道:“不知沈大哥可否行个方便,让我进去见她?”
沈岁安没应声,上下打量贺寒声片刻,突然脚尖点地,如长龙一般迅速蹿入风雪当中,带起一阵寒风,掌心扫雪,一跃来到贺寒声的面前。
贺寒声纹丝未动,身后的门立刻被打开,“沈岁安!”
沈岁安的手掌离贺寒声的脸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他冷笑一声,收了掌风,优雅掸去衣上的雪,转过身看向沈岁宁,冰冷的眼底暗藏了一抹似笑非笑。
沈岁宁心里一梗,知道沈岁安是在有意取笑于她。
她惯来要面子,今日却不仅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失控发疯,还在旁人尤其是大哥的面前掉了眼泪,一时之间,恼火大过了伤心,沈岁宁觉得丢脸,连鞋子也不穿,踩着雪地就往外面跑。
“宁宁!”贺寒声赶紧转身要追上去。
见他还有脸追上来,沈岁宁顿时火冒三丈,从地上捧起一把雪,狠狠地往贺寒声脸上砸了去。
雪渍飞溅,贺寒声侧脸闭眼,并未躲开。
沈岁宁气上心头,接连捧雪砸他,她甚至都没有耐心把雪揉成球,便狠狠地砸过去,每次都精准地往他脸上砸。
贺寒声并没有任何要躲的意思,迎着她砸来的雪缓步往前走,终于在她面前站定。
“你想怎么发泄都可以,宁宁,”贺寒声看着她冻得通红的双手,克制着情绪,“但我绝不是要和你分开的意思。我写的那封放妻书,只是用来换走你压在箱子底下的灵位,以备你不时之需。你想走随时都可以走,别用假死的法子,不吉利。”
沈岁宁举着一捧雪微微一顿,随即冷声质问:“你怎么知道我藏了灵位?凤羽告诉你的?”
她今日真是失了智,沈凤羽怎么可能告诉他这个?可贺寒声也不是个会随便动她箱子的人,他一向尊重她。
“回扬州之前,”贺寒声轻声解释,“你让我给你找衣服,我不小心发现的。”
沈岁宁着实一愣,皱着眉头想了许久,似乎确实有这么一件事。
她想起回扬州前,从华都直到沧州,一路上贺寒声对她的态度都算不上热情,甚至有意冷落,直至他们坠了海,他在海边同她说了那些话。
他说他怕她走,怕她像三年前一样消失不见。
贺寒声一贯内敛寡言,那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在她面前表露出心里的想法。
“你……你当时怎么不说!”提起灵位,沈岁宁有些心虚,毕竟那是她大婚的时候带进府上的,虽然她自己不信鬼神,但不代表贺寒声不会介意。
贺寒声沉默片刻,上前一步,“宁宁,我知你嫁我并非出自自愿,留在京城也只是因为不放心岳父一个人在这里。你不属于华都,也有随时抽身离开这是非之地的本领。或许对当时的你而言,嫁给我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的缓兵之计。可对我而言,无论出于何种缘由,你我既成了亲,我就想和你过一辈子,好好地珍惜你、爱护你,仅此而已。”
“可后来我发现,我能给你的太有限,甚至于连陪伴你的时间可能都很少很少。所以即使我知道你不会长留于此,我……我也不能开口,因为我能给你的最大限度的爱,便是你,永远自由。”
贺寒声声音沙哑,眼眶微红,似是在极力克制着,他伸手拉过沈岁宁的手,温柔地提她拂去掌心的雪,将她冰冷的手掌放至自己的脖颈处,又包裹着拉至唇边哈气,替她暖手,唇边努力扯出了一抹温柔至极的笑。
“宁宁,在你和我的这段关系里,主动权永远都在你手上。”
第81章 苦衷?
第81章
他话说得动人,倒像是贺寒声一贯的作风。
和旁的男子不一样,他这个人,向来不会因自己出身高贵而自视清高,觉得身边的女子就当贴着他行走。
反而,他只会觉得自己给得不够多,觉得自己的爱太浅薄,反而成了她的束缚,加之他如今武功已废,不再能成为她的庇佑之所,伴她左右,护她周全。
所以他一边不舍得,一边挣扎着把主动权交给她,如此矛盾又拧巴,还要假装云淡风轻地告诉她,他是爱她的,而她,依旧永远自由。
沈岁宁气笑了,她毫不留情地抽回手,后退一步,“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贺寒声,”她一字一顿,“你我山高路远,各自珍重。”
贺寒声闭了闭眼,说“好”,而后他脱下自己的鞋,半跪在雪地之中,一言不发地替她穿上。
他没有起身,只是在一阵长久的无言之后缓缓抬起头,轻声说:“雪天路滑,夫人……当心脚下。”
沈岁宁头也不回地走了。
茫茫大地之中,只有贺寒声久久未曾站立的身影,和他面前决绝的脚印。
沈凤羽看着沈岁宁的背影,又看向贺寒声,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她咬牙,红着眼半跪在地,“属下办事不力,少主她……她只是一时赌气,侯爷你又何必——”
沈凤羽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看着仿佛失了魂魄的贺寒声,重重叹气,站起身,“我去把少主哄回来。”
“不必了。”贺寒声哑声开口,良久后,他站起身,轻轻抖落身上的雪。
“少君!”沈凤羽是真急眼了,她改了称呼,又气又恼道:“少主在生死之际都不曾放弃过你,怎么可能在你内力尽失的时候这么狠心?她一向嘴硬要面子,你刚刚就不能……不能给她个台阶让她下来,非得弄成这个样子吗?”
追着过来的沈彦看到这一幕,也叹了一口气,“凤羽,你去找宁宁吧,这里有你荀叔和玉楚在。”
大约是看出来沈凤羽的愧意,沈彦上前拍了拍她肩膀,“好孩子,别往心里去。想来允初都已经解释清楚了,只是宁宁有她自己的想法,你去陪陪她,这大雪的天路不好走,她若要回扬州,也让她先缓些时日。”
沈凤羽仍旧未动,似是因自己的疏忽而导致了如今的局面而非常在意。
沈彦周旋在这些孩子中间,一时间只觉格外心累,他吐出一口白气,原地走动几步,回过头,语重心长地劝说:“不论是你们哪个人,当时要救宁宁的命,都免不了会是这个结果,你跟她从小一起长大,成日里形影不离的,还不了解她的性子吗?”
“老爷的意思是……”沈凤羽动了动嘴唇,好半晌才似是反应过来,“少主她赌气,不是因为看到少君留的那封放妻书,而是气少君为她废了自己的武功?”
沈彦看了眼贺寒声,轻“嗯”一声。
他看到沈凤羽神色看起来终于好受了些,催促道:“行了行了,既然知道原因了,你明白该怎么做。快去吧。”
“是。”沈凤羽应了声,赶紧顺着脚印去追沈岁宁了。
沈彦松了一口气,看向呆站在原地失魂落魄的贺寒声,他“啧”了一声,一拳打在他肩上,“这是个什么表情?让你爹娘瞧见,还以为是咱老沈家的闺女欺负了你这个做女婿的!”
他一把拽过贺寒声,像拽稻草人一样轻易。
沈彦拎着贺寒声进了屋,就看到沈岁安盘膝坐在火炉边,正气定神闲地喝着茶,面前早已整整齐齐地放好了两个蒲团和小桌几,茶水点心一应备齐,工整放置在两张桌几上,摆放得几乎一模一样,似是早就知道他会来一样。
见沈彦进来了,沈岁安眼也不抬,面无表情地比了个“请”的姿势。
“……”沈彦顿时火冒三丈,破口大骂:“你个小兔崽子!”
……
这场雪足足下了两日才放晴。
雪一停,家家户户都拿着扫帚自扫门前雪,将街道清理出来,城防军也收到了指令,全力疏通华都各个要道,以保障百姓们的生活不受影响。
贺寒声回到华都一个多月,一直对外称病养在家中,这两日才去早朝。
永安侯府向来树大招风,贺寒声又年轻气盛,一向容易被针对,当初周符伏法之后,文武百官就城防军的节制权归属问题便争了几日,最后虽是李擘一言之词给了贺寒声,但朝中一直对此颇有微词,如今眼看着贺寒声身体抱恙,似乎不像从前那般威风,竟又有人将此拿来做文章,要求收回城防军的节制权,仍旧归兵部所有。
幸好贺寒声据理力争,又有沈彦、林翎等人帮衬,这才短暂地平息了此事。
退朝之后,贺寒声刚走出金銮殿,就被林翎叫住,他追上来,两人并肩下台阶。
林翎打量片刻,忍不住出声问道:“小侯爷一向神采奕奕,怎么入冬之后,看上去憔悴了不少?”
贺寒声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没理会林翎,似乎是没有察觉到他一般。
直到他径自走出了一丈远的距离,贺寒声才猛地回过神来,转过头扯了扯嘴角,“抱歉,林兄刚刚说什么?”
最近他时常这样,林翎已经习惯,并没有往心里去,只压低提醒:“有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侯爷如今腹背受敌,更当好生爱惜自己的身子才是。”
贺寒声顿了片刻,道了声“多谢”,便匆匆告辞了,徒留林翎一人在原地叹息不止。
刚出皇城门,江玉楚便迎了上来,神情焦急:“侯爷,长公主殿下她……”
贺寒声瞳孔一缩,不等江玉楚把话说完,立马翻身上马,往侯府赶去。
今年华都的这一场大雪压坏了许多窝棚,连同地里的庄稼和牲畜也冻死了不少,许多贫民百姓吃不上一口热乎饭,只是相护依偎在牛栏马棚里相互取暖,想着先活下来,等着雪化之后,再去计议生计的事情。
长公主一向乐善好施,这场雪来得突然,她知道百姓的日子不好过,早早命人开始施粥,想着尽一份心力帮他们度过眼下这个寒冬。
可好心之人未必能得好报,有人当街掀翻了施粥的棚子,大骂公主伪善,骂天家不作为。
这样的事年年都有发生,长公主本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她不知从何处听说了贺寒声已写下了放妻书,欲与沈岁宁和离,登时她便急火攻心,吐出一口淤血来,不省人事。
贺寒声火急火燎赶回府的时候,才发现沈岁宁比他还早到。
她守在病榻前,抿着嘴唇一言未发,看到他来了,轻点了点头,毫无往日温情可言,又寻常得和她平日里无异,只是眼里多了几分对长公主的担忧。
贺寒声错愕少许,垂眸自嘲一笑,走上前跪坐在她身旁,他身上官服未来得及脱,一身绯色,衬得他的脸颊格外苍白。
他坐定后,迟疑片刻,“你……”
“爹让我来的。”沈岁宁猜到他要问什么,直接打断他。
沈彦与贺长信当初情同手足,对彼此的妻儿自然也会多加照拂,只是沈彦到底是外男,不方便探视,让沈岁宁前来关心也是情理之中。
贺寒声没再多问,他这几日就在沈彦府上,压根没见过沈岁宁。
“宁宁……”
苏溪杳给长公主施了针,她有了意识,眼还未睁开,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喊沈岁宁。
沈岁宁握住她的手,长公主安心片刻,缓缓睁开眼,看到沈岁宁和贺寒声都在,灰白的脸上总算露出了几分欣慰的笑容,她反握紧沈岁宁,虚弱开口:“宁宁,你不要同阿声计较。他同他父亲一样,向来不懂女人的心思,总是只按着自己的想法,可是他心里有你的。”
沈岁宁愣了片刻,怎么也没想到长公主一开口会先说这个,她一时不知如何接,沉默一阵后,只说:“那些打翻了粥食的人大约都不是真的百姓,他们的话,您不用放在心上,且安心养好身子。”
听了她这话,长公主瞬间明白她的意思,闭了闭眼,似是哀痛至极,却也只能说一声“好”。
许久之后,她颤抖着松开沈岁宁,又重复了一声:“好。”
沈岁宁抿抿唇,给苏溪杳递了个眼色后,起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