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寒声,”沈岁宁不悦地喊他名字,半带着警告意味出声:“我不喜欢你这样卑微讨好的样子,也不喜欢你对我卑躬屈膝、俯首称臣,这样的男人太多了,我随便招招手就能招来好多个。我要喜欢你,也只会喜欢当初那个和我斗得有来有往、势均力敌的贺小侯爷。”
“武功没了,大不了再练,我愿意陪你从头开始,你若不想要我看到你低谷的时候,也可以让江玉楚、凤羽她们给你当陪练,我可以等到你愿意依赖我的时候,无论多久,我都可以陪你。可若是心性也被磨没了,以往的天赋都会慢慢地失去,你会自暴自弃,到那时候,贺寒声,”沈岁宁抬手用力地掐他的脸,似泄愤一般,“你总不能指着,我靠着你这张皮囊维持对你的喜欢吧?”
贺寒声握住她的手,指尖钻过她的指缝,和她十指紧扣。
“我没有自暴自弃,宁宁,”他一向习惯压抑自己的情绪,可如今被她说破,他第一次直面自己内心对她浓烈得可怕的占有欲,他看着她的眼,沙哑着声音一字一顿:“我只是……想你爱我,一直爱我,只爱我,永远爱我。可我又不知道,现在的我究竟有什么值得被你爱的地方。”
沈岁宁笑出声,她从他身上坐起来,抬手拢了下散落的碎发,“这还不叫自暴自弃?”
“可宁宁,这才是我,这就是我,”贺寒声闭了闭眼,轻吐出一口气,“我既软弱,又自负。和你的赤诚大度比起来,我自私、狭隘、偏执、浅薄,我身上没有半点你会喜欢的样子,我既想留在你身边,做你这一生唯一的伴侣,又害怕这样的想法会让你觉得很困扰。”
“我不会觉得困扰,贺寒声。若是困扰,我不会留下来华都,更不会和你回侯府,”沈岁宁打断他,“可你现在总觉得自己不好,觉得我不会喜欢你,觉得你对我的心意会让我感到为难,所以你变得患得患失,变得小心翼翼甚至畏畏缩缩,这才是真的让我觉得很困扰。我会怀疑我看错了人,甚至我爹我娘也看错了人。可我无比地确定,你口中的这个你并不是真正的你。”
“你若是狭隘浅薄,你不会写那封放妻书,不会在自己最低谷的时候还想着要给我的将来留后路;你若偏执自负,你不会容许作为你妻子的我如现在这般任意妄为,不会信任我,包容我一连半月连家门都不回;你若是软弱自私,你当初不会坚定不移地跟我回到漱玉山庄,更不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明知凶多吉少,还要闯进七宫阵。若你这样都叫做软弱,那我这个在差点被困死在七宫阵和百丈崖的人,岂不是个窝囊废了?”
“是,我从前不得已同你成婚的时候,是给自己预留过退路,可那时我初来华都,莫名其妙被指婚,成为你的妻子,莫名搭上一辈子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鬼地方,我也很冤的好不好?在并不了解对方为人的情况下就要和这个人共度一生,运气不好遇到个人渣,可能余生都要困在深宅当中,生不能死不得逃不走,这对哪个女子来说,都是一件无法接受的事情吧?所以我给自己留条后路,实在是人之常情。”
“可与你相处之后,我便觉得这门婚事其实也不错。你是个很好的人,作为丈夫,你尊重我、包容我、爱护我,哪怕是在森森侯府,我也不曾觉得有过什么拘束的地方。最重要的是,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只要你在我就会觉得很安心,因为我可以不用像以往那样顶着巨大的责任和压力独自面对所有,我知道你会,也能够为我兜底。人的想法总会改变,你也不能老是拿我以前的行为说事,翻旧账什么的最烦人了。”
借着酒劲,沈岁宁恹恹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她从前一直觉得同人讲这些掏心窝子的话肉麻得很,可同贺寒声成婚后,她倒总是做这种事。
他既在意,又喜欢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说,没有半点安全感,哪怕这事她说过很多次。
沈岁宁叹气,男人可真难哄,幸好她只有一个。
“所以,夫人的意思是,”贺寒声停顿片刻,试探性确认:“你愿意试着与我长久相伴,是吗?”
“……”沈岁宁憋了憋气,扭头轻哼一声:“反正我都决定要陪你从头开始了,想必你我还要相处许久,试试又何妨?”
话音刚落,一阵天旋地转,沈岁宁被反按在竹榻上,她双手高举过头顶,被他一只手扣住,贺寒声另一只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沈岁宁眨了眨眼睛,做好了迎接狂风骤雨的准备,当她以为他要和她大干一场的时候,贺寒声却只是低头亲了亲她的嘴角,无比珍惜又轻柔的,没有半点进攻的意思。
她迷茫看他,他却含笑吻她的额头,回应:“明儿还要早起进宫,今夜早些睡。”
次日,冬至。
宫宴虽是晚上,但长公主为了多陪同太后,每年都会早早进宫,今年她去不了,贺寒声也不愿过早进宫与宫中那些人假意寒暄,便决定午膳之后再进宫不迟。
长公主的身子每况愈下,几乎已经无法见旁人了,除了近身伺候的明乐明喜,连贺寒声进去了都说不了两句话,她知道沈岁宁回来了很是高兴,却也不愿见她,怕这孩子见了自己如今的模样会伤心。
沈岁宁无可奈何,向来生老病死之事是人力无法干涉改变的,何况心病本就难医。
用过午膳,贺寒声早早地换上了朝服,拿了本书坐在一旁,耐心地等待沈岁宁梳妆。
进宫的仪制本就繁琐,加之冬至宫宴,所有皇亲贵胄聚在一堂,衣服、妆容便更加复杂讲究了些,沈岁宁换上进宫的服制后,耐着性子在铜镜前坐了大半个时辰,缃叶才刚刚替她弄好发髻,终于不耐烦地开口:“这头饰比我大婚时带的凤冠都重,压得我脑袋疼。”
缃叶手扶着沈岁宁的额角,手里拿着根嵌玉花红蓝宝石双珠金簪准备给自家夫人插上,听了这话,不由尴尬笑道:“奴婢已经在尽力减少了。这支嵌玉花双珠发簪是夫人与侯爷大婚时太后赏赐之物,今日进宫,夫人自然是要戴上的。”
抱怨归抱怨,沈岁宁也不好依着自己的性子来,毕竟她此番进宫,可关乎着长公主和贺寒声乃至整个永安侯府的颜面,若是装束得太磕碜,岂不叫人笑话贺家?
又过去了小半个时辰,沈岁宁已经如坐针毡,她透过镜子看到了坐在不远处气定神闲等她的贺寒声,忍不住问他:“等了这么许久,你不累?”
贺寒声:“不累。”
沈岁宁“啧”了一声,略有几分阴阳怪气的,“还是你有耐心。”
缃叶给沈岁宁描完花钿,便只差口脂没有涂了。
鸣珂端着一盘子不同颜色的口脂拿给沈岁宁挑,沈岁宁瞥了一眼,立刻摆摆手,同鸣珂说了什么,鸣珂便走到贺寒声面前半蹲下,依着沈岁宁的吩咐道:“侯爷最了解夫人了,夫人今日抹什么颜色的口脂最合适,还得您说了算。”
贺寒声放下书,认真地挑了起来。
那口脂都是先前贺寒声自个儿亲自从胭脂铺子里挑回来的,当时单个地看着,只觉得个个都衬沈岁宁的肤色,可如今全放在一起,贺寒声眼睛都盯直了,也看不出这些口脂的颜色有什么分别。
三双眼睛都期待地看着自己,贺寒声不好露出异样,只能硬着头皮挑了一款拿给鸣珂。
鸣珂没接,侧过身给贺寒声让了一条道,忍着笑,“请侯爷亲自为夫人点上吧。”
贺寒声:“……”
“你这是什么表情?看你干等着无趣给你找点事做,你还不乐意了?”沈岁宁不高兴道。
贺寒声想到昨儿马车里的情景,她这哪是给他找事做?分明是给她自个儿找点乐子,想看他出糗罢了。
他轻声叹气,站起身走到沈岁宁身边,她脸上的妆容已经完成,只剩点唇了。
贺寒声盯着她瞧了会儿,当着缃叶和鸣珂的面,他还算镇定自若,如昨天一般用指腹沾了口脂,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沈岁宁的嘴唇上。
他指腹触碰她嘴唇的时候,她故意蹭了蹭,像是亲吻他指尖一般,温热濡湿的触感让贺寒声神色都僵硬了,更加笃定她就是故意想要看他失态。
缃叶和鸣珂很是识趣,默不作声地退了下去,给两人带上了门。
旁人一走,沈岁宁愈发变本加厉,她握住贺寒声的手掌,带着他指尖在自己嘴唇上滑过,一双媚眼勾魂似的盯着他,突然,她张开嘴,轻咬住他的手指,舌尖微微扫过他的指腹。
贺寒声倒抽一口冷气,哑声开口:“宁宁,别闹。”
“我哪儿闹了?”沈岁宁松开他的直接,握着他的手晃了晃,笑得明媚又张扬,“我分明是在配合你涂口脂呀。”
贺寒声没说话,她唇上的红只涂抹了一半,更是勾人,他终于忍不住低头,发狠似的吻住她的唇。
因马上就要进宫,贺寒声没有纠缠太久,只惩罚似的咬了下她的嘴唇,松开她,眼神颇有几分无奈的,“现在满意了?”
“满意。”
沈岁宁看着他唇上的红色印记和略有几分失态的神色,终于有了几分昨夜的大仇得报的爽感,她笑容瞬间扩大,“非常满意。”
第89章 我也是能见人说人话、见……
按照往年随同父母入宫参加宫宴的流程,进宫之后,贺寒声要先去福宁宫见过李擘和皇后,再去寿康宫见太后,与诸多皇子及其家眷一起陪同太后直至宫宴快要开始,再去升平楼落座参宴。
但今年贺寒声独自携家眷入宫,又来得晚了些,便免了去寿康宫的流程,只在福宁宫参拜了李擘,没说两句话,就带沈岁宁直接去了升平楼。
沈岁宁有些奇怪,按照贺寒声的性子,哪怕是脚程赶了些,也不当省去见太后这一环,那可是他的外祖母。
趁着没有旁人,沈岁宁小声问贺寒声:“你不去太后那,不光是因为时间来不及吧?”
贺寒声牵着沈岁宁的手把她往身边拉近了些,压低声音:“知我者,宁宁也。”
“啧,你少来。”沈岁宁拍了下他肩膀。
贺寒声笑了笑,并未松开她,依然用了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清的声音开口:“前朝局势日益焦灼,这个点,太子和昭王大约都在寿康宫,我若去了,免不了要周旋于二人之间,连带着你也跟着不自在,不去反而轻松。”
沈岁宁瞬间明白过来,永安侯府在军中声望极高,贺寒声手握兵权,他的站队,对前朝两党来说都太重要了,况且他如今的境遇并不算很好,正是拉拢的好时机。
不过沈岁宁想到今天这个场合,太子和昭王必定也带女眷来了,这毕竟涉及到自己并不擅长的朝廷中事,她顿时有些紧张问道:“那若是一会儿遇到他们的王妃,我怎么应付比较好?”
贺寒声想了想,“昭王虽然到了年岁,但还并未娶正妻,想来不会带女眷出席。至于太子妃,她是原右相欧阳启的孙女。欧阳启为人清高,在朝时一向中立,谁的账都不买,他孙女刚被指给太子就立刻辞官表明立场。有这样的祖父,想来太子妃也不会过于着急想要刻意试探什么。而且,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就当一起吃顿饭,你不必过于拘束。”
沈岁宁这才放心了些。
然而两人刚到升平楼,还未踏入殿内,贺寒声便看到太子正在里面同人闲聊,大概是一直关注着门口的动向,太子一下就看到了他,贺寒声避无可避,只好继续往前。
“见过太子殿下。”
“表哥何必如此多礼?”李奕川笑着扶住贺寒声的手臂,看向沈岁宁,“这位就是表嫂吧?表哥你也真是的,成婚都大半年了,也不带表嫂出来走动,搞得我这才见到。”
少年谦逊温和,丝毫没有身为太子的架子,仿佛真的只是寻常人家的兄弟姊妹间寒暄问候般,旁边缃叶提醒沈岁宁,沈岁宁才回过神来,立刻扯起一抹标准大家闺秀式笑容,给李奕川行礼。
寒暄了几句后,李奕川似乎想单独同贺寒声聊点什么,贺寒声觉察出,双手合于身前后退一步道:“内子初次进宫,怕有些拘束,我带她到外头走走。”
说完,也不等李奕川回应,便带沈岁宁离开了。
沈岁宁余光瞥见李奕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好不尴尬,便问贺寒声:“你这样不给面子,不妥吧?人家可是太子,要压你一头的。”
贺寒声轻笑一声,并未说话,似乎对此并不在意。
他在人前会维持着基本的尊卑和礼数,看似谦逊平和,可骨子里也是个桀骜不驯的狂人,谁的账都不买,沈岁宁越发觉得,脱下伪装的外壳和旁人打上的标签后,贺寒声与她本质上是同一类人。
升平楼位于皇城东南角,是宫中举办歌舞宴席的场所,四面临水,春夏时的景致极佳,只是如今到了深冬,水池里只余了几只枯萎的茎秆,连鱼也不怎露面,倒显得苍凉了些。
不过今日进宫的宗亲许多,随行而来的家眷也不少,临近宴席,倒也热闹起来。
贺寒声出来本是想躲清净,可外头哪哪都是人,见到他之后无一不上前打招呼,他只好应付着,顺便也让沈岁宁多认识些人,毕竟以后在京城的时间多,免不了要来往。
宫廷社交免不了说些假意奉承的话,贺寒声一开始还担心沈岁宁会不喜,但她并未表现出抗拒,反而在人家奉承她的时候欣然应下,顺带把对方也一阵夸赞,像是十分享受这个相互说大话恭维彼此的过程,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等身边人散了之后,贺寒声小声说:“还以为你不会喜欢应付这种阿谀奉承的场合。”
“那你可真是不够了解我,我只是在你面前真诚,”沈岁宁笑了,“在外面,我也是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
贺寒声温和看她,见她头上的发钗歪了一根,便伸手替她扶正。
两人举止亲密,在人前也不避讳,这与贺寒声平日里清冷孤傲的形象不太相符,倒惹得旁人忍不住议论起来:“传闻贺小侯爷和他夫人闹和离,两人已经分居很久了,怎么今天看起来……不像啊?”
“嗨!你也不动脑子想想,贺小侯爷的婚事是陛下指的,和离?他真当他永安侯府可以无视天威公然抗旨了?”
旁人的议论声并没有搅扰到二人的清净,沈岁宁的视线被站在桥另一端的一名女子所吸引。
与其他盛装出席的宗族女眷不同,那女子的打扮并不算华贵,穿了一身如同碧水沧浪一般的青色云袖袄裙,头上的发饰也极为素雅,只簪了支宝蓝色的兰花点翠珠钗,与其他官家夫人相比起来,甚至可以称得上朴素,之所以没有显得与旁人格格不入,竟全凭她身上那股格外出挑的气质。
如同空谷幽兰一般,清雅淡然,干净纯粹得好似不属于这世间一般。
沈岁宁在江南见过许多美丽的女子,像盛清歌那样的江南第一美人,初见时亦是惊艳,可这位女子却与她见过的所有美人不同,她在看清对方的长相之前,就被牢牢抓住了视线。
“喂,贺寒声,”沈岁宁抬了抬下巴,问贺寒声:“对面那位漂亮的夫人是谁家的?她怎么一个人在那里,连个侍女也没有?”
“……”贺寒声伸手把沈岁宁的脸掰正,略带几分不满地道:“你眼睛都快长人家身上了。”
沈岁宁嘿嘿一笑,目光还是忍不住要往那边瞟。
“就那么好看?”贺寒声无奈。
她若是盯着男子看,那贺寒声还能光明正大地吃飞醋和阻她的视线,可她用如此坦诚直率的眼光去欣赏一位女子的美貌时,贺寒声便有些哭笑不得,连计较都不好同她计较。
沈岁宁敷衍地“嗯”了声,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半晌后才意识到不妥,收回视线,便对上贺寒声略显哀怨的眼神。
她忍不住“噗嗤”一笑,看了眼四下没人注意,便往贺寒声怀里靠了靠,仰头小声说:“你自己看看啊,是真的很漂亮。”
贺寒声叹息,“你想结识的话,我可以帮你。”
“你认识?”沈岁宁瞬间来了兴致。
贺寒声:“谈不上认识,只知道她是国子监祭酒徐咏的女儿,徐咏是太后堂兄的儿子。”
沈岁宁:“那她叫什么名字?”
贺寒声正要开口,就听得一道娇软又刻薄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她叫徐桢,小字兰即。表嫂可别看她相貌生得清雅动人,好似不食人间烟火一般,实际上呀,她可是个妄图攀高枝的狐媚子呢!”
听了这话,两人双双转身看向来人。
沈岁宁眉心微蹙,她平日里最恨背后乱嚼舌根的人,尤其是说这样难听的话,可她刚转过身,欧阳芷晴便“呀”了一声,立马换上了一副温柔可人的模样,露出两个小酒窝,口中的话却依然尖酸,“表嫂自己就已经是这天底下顶顶稀有的绝色美人了,竟也会被那样平凡的样貌所吸引,足以见此人心术不正,故意魅惑人心。这种人,表嫂还是不要结识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