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岁宁默不作声地在旁观望着段克己的武功章法。
虞山剑法的招式讲求一个“快”字,笔直的长剑在段克己手中极为灵活,如同灵蛇一般,加上段克己的身法本就轻盈,便是武功最高的沈凤羽和剑术最好的灵芮加起来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分出胜负。
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外围望风的颜臻急急赶来,压着声音告知沈岁宁:“少主,城防军的人来了。”
沈岁宁不可能真的当街杀人,更不想贺寒声的城防军参与此事,她眉间一凛,喝道:“撤!”
得了撤令,沈凤羽和灵芮对视一眼,准备撤退,但段克己看到即将匿于人群中的沈岁宁的身影,瞳孔一缩,下意识要追过去。
“别走——”
段克己剑锋尚未收回,便急着要去追沈岁宁,挡在他面前的沈凤羽见状,误以为这人是对沈岁宁起了杀心,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飞扑过去。
刹那间,银剑刺破肉身,血扬了一地。
“凤羽!”
沈岁宁回过头,就看到沈凤羽重重坠落在地,满是血的身躯狼狈地在地上翻滚了几圈。
打斗的动静太大,城防军也闻声赶来,急怒之下,沈岁宁当街撕下了脸上的伪装,露出真容走到城防军面前。
领队的官兵大惊失色,“夫人,您——”
“让开!”
沈岁宁夺过城防军身上的弓箭,一把将人推开,对准段克己拉满了弓,唰地连射了三箭。
“你——”
段克己迅速闪躲开,那箭又快又狠,全是奔着致命的位置去的,可见沈岁宁是真真切切地想要他的命。
他眼神恍惚了一瞬,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这里是京城不是扬州,你怎么敢——”
话音未落,又是一箭直冲命门,段克己躲避不及,左肩的衣裳被狠狠划破。
灵芮和颜臻正在地上查看沈凤羽的伤势,看到沈岁宁拿着弓就冲上前去,立刻出声试图制止:“少主,不可!”
“你们带凤羽去找苏姐姐。”沈岁宁冷着脸,头也不回。
……
沈凤羽被带回了颜臻她们的住处。
跟随沈岁宁入京的漱玉山庄众人住得不算聚集,为了不引人耳目,也并未安置在豪华的地段,有时三五个姑娘挤一间屋子也是常有的事,不过好在地段虽偏僻,却也足够隐秘。
贺寒声赶到时,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灵芮和颜臻面色凝重地守在门前,厚重的门帘里传出浓重的药味,还有难以遮掩的血腥气。
沈凤羽是女子,贺寒声自然是不便靠近屋子的,只问灵芮:“凤羽的伤势如何了?”
“苏姐姐说她失血过多,所幸没有伤及性命。”灵芮声音有些哽咽,眼圈也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但在贺寒声面前,灵芮还是敛起心绪,指向沈岁宁的方向,“少君还是去陪陪少主吧,她从回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自个儿坐在屋顶上吹了几个时辰的冷风了。”
沈岁宁背对着院子大门坐在屋顶上,贺寒声一进来就看到了。
听城防军的下属说,夫人今日在烟花工坊遭遇了刺客堵截,那名刺客剑术极高,还打伤了夫人身边的护卫,他们一路随着夫人去追堵,还是不慎跟丢了,连夫人也没了踪迹。
贺寒声轻叹一口气,看向身后的江玉楚。
近日天气不错,这会儿太阳快落山了,一轮红日缓缓隐于远处的山间,沈岁宁托着下巴一动不动地盯着远方,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直到身后传来动静,她回过头,就看到贺寒声借着木梯爬上了房顶。
他手里抱着沈岁宁的狐裘,乍一上来还有些站不稳,见沈岁宁看过来,也只是有些局促地扯了扯嘴角,而后走到她身边。
沈岁宁抿紧嘴唇,搭在膝盖上的双手慢慢握紧。
“萧骁说你遇到了刺客,”贺寒声给沈岁宁披上衣裳,在她旁边坐下,“有没有受伤?”
萧骁是今日沈岁宁在街上遇到的城防军将士,算是贺寒声信得过的部下,与沈岁宁也熟识。
听了这话,沈岁宁轻哼一声,“他倒是会替我开脱。”
“你本也没做错,何来开脱?”
“但凤羽受伤了。”
沈岁宁顿了顿,一字一句:“贺寒声,凤羽受伤了。她因为我而受伤,只会比我自己受伤更加让我痛苦。”
她看着贺寒声,眼里的情绪不明,像是在说凤羽,又似乎不止是凤羽。
贺寒声眼神微微一阵,似是一潭死水突然荡起了波澜,下一刻,他的脸被冰冷的双手捧住,强行掰正迫使他和她对视。
“所以,贺寒声,”沈岁宁直视着他的双眼,“从前我不敢问,但现在我要你同我交个底,你的伤……究竟是到了何种程度?”
第103章 贺小侯爷心高气傲拉不……
自云州回来后,两人几乎都不曾提起过沈岁宁中蛊一事,也从未开诚布公地谈过贺寒声给她解蛊后身子究竟如何。
她只知道,漱玉山庄那套给人解蛊的内功心法是不可逆的,那本就是以命换命的招式,贺寒声能捡回一条命实属侥幸,哪怕代价是一身武功被废,那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沈岁宁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不说旁的,贺寒声不是个会妄自菲薄的人,若单纯因为没了武功,他让沈凤羽把她箱子里的灵位换成放妻书做什么?
两人久久对视,都不言语。
片刻后,贺寒声伸手覆在沈岁宁冰冷的手背上,侧过脸在她掌心轻轻落下一吻。
“不要担心,”他的声音很轻,如同刚才的吻一样,“多亏了岳父,我虽然被自己的内力反噬,但未曾伤及根本,假以时日便能恢复。”
“当真?”
“我不会骗你,”贺寒声扯了扯嘴角,垂下眼眸,“只是许多事情目前尚未定数,我不想让你白白担心,所以才没有告诉你。”
沈岁宁半信半疑。
她早有这样的猜想,可当贺寒声真的告诉她时,她又怀疑那是不是贺寒声为了让她心里好受些而编织的谎言。
不想过多纠结于此,沈岁宁选择相信贺寒声,她任由贺寒声将她的手拉下,裹进掌心中。
沈岁宁:“那你呢?”
“嗯?”
“今天的事,你不打算问我吗?”
他当然想问,他在意得不行。
那人是江湖中人,想来并非师出无名,他不是看不出来沈岁宁让他不要插手此事是有意为之,兴许她已经知道了对方的来路,也清楚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贺寒声从来不希望让沈岁宁有任何被管束的感觉,于是他说:“你想说,我会听。不该我知道的,我不会问。”
“你每次都这样说,显得自己有多大度似的。”沈岁宁对贺寒声的口是心非颇有几分不满。
贺寒声笑了,被看穿后反而松了一口气一般,“夫人既然懂我的心思,又何必要故意问?”
“贺小侯爷心高气傲拉不下脸,我就不要面子的吗?”
沈岁宁轻哼一声。
正想着要如何同贺寒声坦白的时候,底下灵芮欣喜大喊:“少主!凤羽醒了!”
听了这话,沈岁宁瞬间站起身,一跃跳下屋顶,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地上了。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还坐在屋顶上的贺寒声,他背对着她,背影有一瞬的寥落,可很快他也站起来,转过身微笑着看她,朝她点点头。
沈岁宁心里陡然升起了几分愧意。
她默了一瞬,抬头喊了贺寒声的名字,冲他扬起一个笑脸,“你不忙的话,可以等我一起回家吗?”
……
沈凤羽受伤之后,沈岁宁便命碧峰堂所有人都进入蛰伏状态,连她自己也鲜少上街走动,除了去探望沈凤羽,其余时间都呆在府上。
贺寒声所住的踏梅园梅花开得最好,寒冬腊月,正是赏梅的季节,沈岁宁在家里待得腻了,也不知哪里来的闲情逸致,让缃叶和鸣珂从库房里倒腾出了几盏质地不错的花瓶,折了几支梅花自个儿在屋里修剪了起来。
如此一反常态,府上的人们都颇感意外,就连江玉楚都觉出了不对,可贺寒声还是一如平常地早出晚归,除了偶尔会一同陪伴长公主用膳,几乎没有太多的交流。
这可把江玉楚急坏了,眼看着马上过年,凤羽还伤着,夫人身边少了个能说话的人,他想着怎么着这个时候侯爷也该多陪着夫人才是。
这天贺寒声刚踏出府门,紧随其后的江玉楚终于忍不住提醒:“侯爷,您看夫人一连好几天呆在家里不出门,会不会是……有什么心事啊?”
“憋了这么几天,终于憋不住了?”贺寒声看他一眼,踏上马车利索地掀开车帘钻进去。
江玉楚嘿嘿干笑两声,“侯爷你都看出来了啊?”
贺寒声没搭理,只示意他赶紧出发。
江玉楚跳上马车,拉紧缰绳,车轮滚动起来,马车缓缓驶离永安侯府大门。
片刻后,李擘身边的传旨太监便到了侯府门前。
明文诏旨,沈岁宁没有理由再拒绝进宫,她很快便收拾妥当,带着缃叶随同入了宫。
传旨传的是皇后的懿旨,但实际上沈岁宁却被引去了御书房,她和皇后本也没有太多的交集,想来是皇帝不便直接传她,所以拿皇后当幌子。
到了御书房后,沈岁宁让缃叶留在外头,自个儿随着小辉子进了殿,李擘和皇后都在殿内,她恭敬地行了礼:“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平身吧。”
李擘的语气里透着几分不满,许是当着皇后的面不好发作,倒是皇后温和看着沈岁宁,眼里浅含了几分笑意的,开口:“许久不见晋阳入宫,她如今可好?”
长公主自入冬以来便卧病在床,许久不曾入宫,这在华都并不是什么秘密,但皇后这样突然问起,沈岁宁还是斟酌着答道:“托陛下和娘娘的福,应当是快好了。”
听了沈岁宁的回答,皇后还想说几句客套话,她刚要开口,就被李擘略微不耐烦地打断:“晋阳这是老毛病了,年年都是如此,天气一暖和自然会好。”
皇后顿时面色尴尬。
李擘看她一眼,大约是有些不忍,脸色柔和了几分,“朕记得皇后懂些丹青,尤其是腊梅画得好。再过两日便是除夕,朕请皇后过来,是想画一幅腊梅图献给太后,也算是尽一份孝心。”
“臣妾自当为陛下效劳。”皇后知道李擘是找借口支走她,倒也不多停留,施礼后便进了御书房的里间,里面桌案上果真设好了笔墨纸砚。
支走了皇后,李擘脸色顿时大变,他猛一拍桌,不怒自威,“棠溪,你抗旨不尊,该当何罪?”
“臣妇抗了什么旨意?请陛下明示。”沈岁宁半跪在地,镇定自若。
她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李擘无非是找她算先前拒绝进宫的账,但那并非如今日这般明文诏旨,也不是能放在台面上说的,李擘最多能当着她发泄几句不满,却也不能用这件事来定她什么罪。
李擘冷笑,“朕知道你夫妇二人如今翅膀硬了,连朕也不放在眼里了。连关在大理寺监牢的犯人都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处理掉,整个华都,怕是也没什么你们怕的了。”
“臣妇不敢,贺寒声也不敢,”沈岁宁否认,“贺不凡死于牢房意外失火,满京城人尽皆知。而他的亲信崔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