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见什么了?”公主宜冷冷问道。
“奴婢什么都没听见。”小宫女带着哭腔说。
公主宜走过去,审视小宫女。她用手扬起小宫女下巴。“今日之事你若胆敢说出去,我定让你体会肉刑是什么滋味。”她警告。
“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小宫女着急解释。
“那还不赶紧收拾?”公主宜说。
小宫女战战兢兢收拾房间,在放置换洗衣服的篮子旁的柜子上发现一张崭新月布。明绮脸色大变,满是伤口的手掌一开一合。
“遭了,今天月布竟然是干净的。”公主宜故作惊诧。“你说该怎么办?”她露出一个笑容。
沈洛背心发凉,小宫女不敢答话。明绮走上前,拿匕首割开小宫女掌心,鲜血滴落在月布上。
“婕妤若是发现,你也别想活下去。”公主说。
明绮陪小宫女退下。
“我的意思是让母亲身败名裂!”秦宜看着沈洛。“现在哥哥不理我,只能由你充当信使。”
沈洛打了一个寒噤。
“只有她彻底失势,我们才能获得自由。”秦宜抚摸肚子,咬牙切齿说。
第27章 珠花新衣
一
寅时,走廊末端的窗户烛花摇影。
沈洛正在屋里翻箱倒柜。她离开这段时间,房间给别人住过,是谁她无从知晓。她的物品也被人动过,箱子摆放的位置不对,并且死角处没有灰尘。
真是富贵如云浮。
她一出事,以往赏赐给她的房屋、宝物悉数被收回。沈洛动气地拆开一支珠花,珍珠鱼贯落入紫檀木盒。她将婕妤昔日送给她的首饰铺摆在床上,择选其中款式过时的,宝石名贵的,逐一拆解开来。
珠玉很快填满紫檀木盒。
她翻找出几件去年秋季新做的,还没来得及穿的衣裳,左右比对,最终选择一件厚度适中的宝蓝色长衫。沈洛细心剪开袖子,将珠玉缝制在袖肘处,再重新缝好袖子。她打算寄回给家人。
服丧期自嫔妃到宫女都不能佩戴首饰,没人会发现她损坏首饰。若是挺过服丧期,会有新的首饰等着她。不过,她对此持悲观态度。秦宜的言行吓得她魂飞魄散。婕妤一旦得知,谁都没好果子吃。到时候,她若无缘无故消失,甚至是被处死的话,她希望家人留个念想,至少举家搬迁时不至于拮据。
东方明矣,有小宫女敲门。沈洛打包好衣服,附上一封平淡家书,躺回床上佯装初醒。
小宫女端送早点进来,红茶、油条、香菇牛肉粥及海棠水晶糕。小宫女穿黑色云纹丝缎衫裙,外裹灰色细麻围裳。她容貌可爱,皮肤白里透红,言谈举止透露出一股机灵乖巧劲儿。沈洛想这样水灵的人儿在纺绩房绝对找不出来一个。那里的人灰头土脸,麻木不仁。小宫女将新鲜采摘的桃花枝插在花瓶里,一边用剪刀小心修剪枝干,一边告诉沈洛她晨间听闻的小道消息。
沈洛起身梳妆,小宫女主动上前替她挽发髻
“这个包袱记得送去燕歇庭,是寄回我家的。”沈洛吩咐。
“是!”小宫女答。
“里面装的是异色旧衣。”她心虚补充说道。
小宫女甜笑道:“姐姐是要腾出柜子装新衣吧?”
沈洛回结缡宫还没来得及制新衣,唯一一件黑色衫裙是新流光给她的。她在夏台饮食清淡,身形消瘦得厉害,穿起来很不相称。“对,是该做几身衣服了。”沈洛随口应付。
“燕国新进贡一批上好的黑纱罗,很适合夏天制衣穿呢!”小宫女笑说。
“燕国的人已经到心都?”沈洛问。她心思又添几分沉重。
“昨日刚到的。”小宫女说。“燕国不愧是海外最富裕的国家之一,他们的使节四处采买,凡到之处商铺十室九空,运送货物的马车络绎不绝,从春城到郊外没有断开过。出宫的侍卫说自己跟乡巴佬似的目瞪口呆,从未见过这等阵仗。冬城也引发轰动,贵族世家纷纷邀请燕国使节到府上做客。”
“是吗?”沈洛笑不出来。秦宁公主逃婚的后果越发严重了。
沈洛注意到小宫女手腕有青紫淤痕。她好心询问:“你的手怎么回事?”现在结缡宫除了婕妤,她谁都不怕得罪。
小宫女说:“前天雨大,采走路时不慎摔了一跤,无碍。”她脸上没有流露出丁点委屈。
“哦...”沈洛声音转低。她回想胆小爱哭的自己,是怎么活到今天的?也许上天对她不算太坏。
二
下午,沈洛果真来储衣室。储衣室布置如旧,只不过目所能及的服饰皆为黑色。
大宫女见她来,露出非常亲善的笑容。沈洛选好衣服,突然开口说:“我想重新做幅窗帘。”她房间里的窗帘是新做的,才挂上没几天。
大宫女微微一愣,表示没问题。
紧接着沈洛又提出一个无礼要求:“让纺绩房的人亲自送布过来给我挑选。”她内心忐忑不安,不知大宫女是否会生气。大宫女同意了。
“流光得知你要回来,随便拿块绸缎应付,是该重新做幅窗帘。”大宫女说。新来的小宫女怯生生给她们二人倒茶,端来枣糕。小宫女似乎很怕沈洛,不敢抬头直视。‘原来胆小内向的丫头都爱往储衣室送。’沈洛暗笑。
“流光?”沈洛说。
“谁让她本名那么绕口,婕妤就让她承袭这个名字。”大宫女鄙夷,“你不在这段时间,可是不知她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她倒苦水说。
“她做了什么?”沈洛顺着大宫女话问。
“前些天,六皇子回结缡宫暂住。当时她还只是名普通宫女,收拾东院房间时胡乱翻皇子衣箱,从中发现一件破旧的宦官衣服。她说是看见衣角外露,奇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衣服在皇子房间,才打开箱子查看。谁知道她安得什么心?”大宫女冷笑道,“因为这件事,婕妤又同皇子吵...理论。皇子罕见出言反驳,惹得婕妤大怒,连同归于尽的话都说出来了。”她摇头叹息。“你说她是不是心机重?为了自己前程,闹得婕妤与六皇子母子失和。”
沈洛从大宫女神情中觉察出想讨好她的意味。原来大宫女也误以为秦纯喜欢她。难怪她回结缡宫,大家都对她特别礼让,不仅仅是厌恶新冒出头的端衣宫女,还有六皇子秦纯的缘故。婕妤亲自接她回来,更加深这桩误会。
“她以前就爱在殿门口晃悠,处心积虑引婕妤注意。这次终于让她逮着机会。”大宫女气道。“不过你放心,结缡宫上下没人看得上她。”
沈洛暗想当初这些人在背后也是这样说她的吧?她心疼端衣宫女继承流光的名字,连自己姓名也没有。
小宫女领年长宫女和红薇进来。纺绩房其他人是不敢来见沈洛的。
两人一进门,随即下跪行礼。她们是经过一番打扮才来的,歪斜发髻上抹了头油,项间戴兔毛围脖,身上穿不合身的灰色羊羔背心,内搭发白起毛的黑色长袄。红薇手里还端着装有九种不同花纹样布的木盘。
沈洛和大宫女随意坐在榻上。屋内温度刚好。她们穿黑缎衫裙,丝质光滑,裙褶清晰。大宫女不动声色将几案上的一条兔毛围脖塞至靠枕后。
沈洛端身正坐,欲让二人起身。年长宫女和红薇本不该向她们行跪礼。大宫女呷一口茶,姿态傲慢,轻蔑笑道:“真是毫无忌讳的夯货,谁许你们穿异色服?”
嫔妃宫院以外的地方对服丧期的礼节没那么讲究,许多人认为主体是黑衣就行,外披什么,内搭什么不太注重。沈洛在夏台的时候,看守宫女还小规模庆祝春节,黑色外袄内搭红衣,戴细金手镯,贴窗花。要是认真追究起来,流放都是轻的。
年长宫女和红薇惶恐不安,额头快贴在地面。纺绩房新任姑姑自以为是给她们精心打扮,没想到反倒害了她们。
“这件事交给我吧!”沈洛刻意压低声音,以显沉稳。大宫女浅笑,拿上黑色裘衣出门。临出门大宫女手摸了摸脖子,眼睛扫过靠枕,还是转身出去。
大宫女走后,两人并没放松。前有贾衫的例子在。
“你们起来吧!”沈洛声音稍微和缓。年长宫女一副急切想表明态度的架势。“你说。”沈洛表面严肃,实则内心空白。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事。
“我们也深受贾衫迫害之苦,许多事不敢言明,还请姑娘饶恕。”年长宫女言辞陈恳。但经由看守姑姑一事,沈洛再不轻易信人表面流露出的态度。红薇默默将装样布的盘子放在几案上。
“梨萏怎么样了?”沈洛嘴角带着笑意,手指轻轻敲击几案。她在学尊贵的人儿。
“梨萏也被抓起来。她承认是听贾衫指点,从隔壁房间用刀刺死蜀捷。大概...应该会被判处流刑。”年长宫女说。
“真的是很可恶...”沈洛选出一块墨绿色暗竹纹的绸缎。
“对,确实很可恶!”年长宫女附和。“这块绸缎很适合姑娘性子呢!”红薇开口说。沈洛抬头看着她,红薇以为自己失言,复又低下头。
沈洛又问了些问题。年长宫女全推给贾衫、茉晨和梨萏,痛心疾首数落她们的罪行。
沈洛沉吟:“有了新姑姑,想必纺绩房氛围焕然一新吧?年长宫女微微一愣,复笑道:“是...好些。”
“炭火还足?”沈洛问。“天气已经暖和,纺绩房可不比结缡宫。”年长宫女答。
‘相似的事还是会发生。’沈洛暗想。“好了,暂且这样。你先回去交差吧!”沈洛说。
“是!”两人答。
“红薇留下。”沈洛补了一句,她心脏砰砰直跳。两人惊诧。“麻烦你告诉纺绩房姑姑,就说结缡宫需要红薇留下帮忙,问愿不愿意割爱?”她说。这句话在她脑海中演练过多次,但说的时候还是略显慌张。
“是。”年长宫女答,脸上表情复杂。红薇一度想脱掉羊羔背心给年长宫女。年长宫女没这份心思,因此作罢。
等年长宫女走后。红薇不解问:“姑娘为何留下我?”她也为当时缄口不言感到害怕。
“纺绩房是个好地方?”沈洛问。
红薇摇头。
沈洛没再说话。她带红薇回自己房间。
红薇这才敢抬头看周围景色,房屋绣闼雕甍,彩萼星辉,没有丝毫斑驳脱落,可谓富丽之极。廊道上,淡妆得宜,笑靥如花的宫女们看见沈洛路过,纷纷屈身行礼。
两人走进最边上的房间。
屋内宽敞明亮,弥漫清悠香气,家具陈设古雅名贵。若非沈洛点明是自己房间,说是公主的寝室红薇也信。虽然她们都是宫女,待遇却有天壤之别。若非她亲眼所见,殊难想象。
沈洛请红薇入座,并亲自倒上红茶。
“结缡宫也不见得是人间天堂。你快出宫了吧?”沈洛感慨。
“是。”红薇答。
“到宫外,宫院宫女的身份比劳作宫女吃香,算是我报答你当日送饭的恩情。”沈洛神色凝重说。
红薇感激不已。她絮絮叨叨说后悔当初没有提点沈洛等语。
沈洛摇头表示无碍。她力所能及的事都处理好了,心里稍感轻松。
送花的小宫女送完包袱回来,呈递给沈洛一封家书。沈洛装作不在意,随手扔在榻上。她将红薇交给小宫女安排。
两人告退。
门关一刹那,沈洛匆忙捡回信件。宦官指点她通过姨妈柳今送信给严汤,而严汤又利用这个方式回寄给她。她在夏台写信问姜婉是否安好?
严汤回信是一句诗“神之听之,终和且平。”沈洛读完,喜极而泣。
第28章 烜赫一时
一
黄昏时分,结缡宫的人开始忙碌起来。
沈洛伫立于门口,远望宫道上如蚁的人群。蚁群在靠近,逐渐变成肃穆宫人。长长的队伍中,坐在抬椅上的郑婕妤格外引人注目。她妆容过白,穿着华贵黑色常礼服,上面银线绣制的盛开菊花像极鸾鸟的翅膀。
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沈洛恍惚觉得婕妤不是要回结缡宫,而是即将升腾飞至高处,去往另外一个天地。
抬椅稳稳落地。婕妤伸出手,流光上前去扶,她转头望向沈洛。沈洛仓促赶至婕妤身边,扶她从厚重的常礼服中起身。流光与同其他宫女整理裙摆。
“你在结缡宫可好?”婕妤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