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依潼在洵洵落水后的梦里有说到的,陆礼的回忆也有提到过一嘴。
身体不适,先简单写到这里,明日看看情况。
第31章 再来一次
他机敏善思, 自己又年纪尚轻,也对身体知根知底。
自从陈明潜离开泸州,他与宁洵亲近半年, 情深亲近间, 从无避忌之说。
甚至于,他心中有所希冀, 盼着她一朝有孕。他既做得出前事诸种,也知道自己不算光明磊落之人。
他是有心要她怀上孩子, 阴险地盼着孩子能束缚她的选择。
可事与愿违, 他耕耘半载, 也仔细看顾着不让宁洵有机会服用避子汤药,却最终依旧无果收获。
时二人都落水看诊,他命大夫对自己如实相告,得知子嗣缘浅, 彼时他并无感触, 只是可惜如此一来, 他便再难用孩子留住宁洵。
经历了马蜂一事, 他越发明白,宁洵纵使恨自己过去荒唐行事, 也到底还是心慈手软。
故而他才特意揭开自己此处伤疤, 好叫宁洵知道了不忍离去。
说到底,他就是一个小人, 不管用硬的、软的方式,都要把宁洵绑在自己的身边。
一刻也不分离。
陆礼听闻迎春说, 宁洵得知他身体不好后,问了他三年前受伤一事,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浅笑。
只见他浅浅颔首, 吩咐迎春道:“若是她再问,你只管如实说,我不会罚你。”
“我明日将你的奴籍移至知府门下,父亲便也罚不得你了。”
如此安排,摆明了是要迎春此后全程替他盯着宁洵,不需顾虑陆瀚渊的意思。
主仆二人才商量完,宋琛求见的声音便在门外响起。
进了房室中,宋琛见陆礼端坐黄花梨木案前,三足圆形镂空香炉和翠竹盆栽一左一右,金绿对映。书案之中,他一身素色寝衣,披着淡青长袍,桌脚下炭火正旺,烤得他半边脸微微发红。
陆礼手叠宣纸,半扎着墨发,长直的两侧乌发垂到肩膀。
宋琛并不知晓昨夜之事,只当是陆礼休沐中冬乏,起得晚了未来得及梳洗,才这般打扮。
言明情由后,宋琛将手中文书递给了陆礼,道都察院院正年后便来泸州视察,要早做准备。
陆礼阅过,盖了章放下折子。
他眸光微闪,让迎春附耳过来,道她可以跟着宁洵出府,陪着宁洵好好看看泸州节庆,也让她放宽心,不必担心他。
近来宁洵对他上心许多,陆礼要趁此机会,一举夺回宁洵的心,弥补过去之错。
迎春答应下来便出了知政堂。
望着那丫头远去的身影,宋琛很是感慨:“一年就这样过去了,当真是岁月匆匆。”
这些半大孩子,眨眼间就长大了。他又想起自己那不成器的宋建垚,抿了抿茶水,叹气道:“今年我要早些上香,向祖宗祷告,盼着我儿日后武举成事。”
话虽如此,可宋琛心里有一杆秤,也可量得出来,宋建垚不是走仕途的料子。日后十年未可知,眼下三五年,大概均是无望了。
即便自己清楚结果,仍是止不住那点微弱的期望,宋琛只道尽人事,听天命。
“知事之子年纪尚浅,生性不羁,未来可期,我倒很喜欢。”陆礼拨开茶沫,看着绿茶之下自己幽黑的眼珠,发现自己的十四岁,早已经远得被风沙侵蚀掩埋了个干净。
比起宋琛对宋建垚的期待,陆瀚渊对兄长与他的期望,要深得多得多,深到已经成了姑苏城里,人尽皆知的执念。
说到此间,宋琛便提起昨夜陆老爷来了泸州一事,说道自己准备替陆老接风,今夜设宴东风楼,不醉不归。他眼角笑意渐深,只觉培养出陆礼这般聪慧的孩子,陆老必定骄傲无比。
骄傲?陆礼恍了一瞬神息,复看到杯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神情恍惚,精神并不算太好。
他从来不是父亲的骄傲。
反而是令他无比厌烦之人。
昨夜他阔别一载再见到自己,第一句话不是问他情况,而是出口质疑他政令失常。
陆瀚渊骂陆礼悖道,有失纲常,得知他不开课农事,反而大兴工厂
,在房中便恨恨地甩了他一巴掌。
这就是他久来的问候。
作为对陆礼不听他命行事的惩罚。
他指着陆礼鼻尖怒斥:“你倒反天罡,明知商人重利如漂萍,不如农事定居一隅利于管教,此举岂非自己给自己挖坑!”
泸州地势散乱,山地众多,沼泽广布,难以耕作。可陆礼却懒得解释,只是轻轻捂了捂脸上巴掌印。
他如今比陆瀚渊高出一个头来,也一举登科,官居四品,可到了陆瀚渊面前,他还是那个逃学去钱塘的半大小子。
若是陆瀚渊不高兴了,他便要拿出陆信的死,咬牙切齿地抓住他的衣领,要他跪下受罚。
只要搬出陆信,陆礼再多的怨气,也只能背着。
除了陆信,旁的事情,他均不想与陆家有关系,也不能叫他动容。
可一个陆信,就已经彻底把他锁死在陆家的枷锁里。
“若非你沉湎温柔乡,大郎也不会为了你去寻她,更不会出事。”陆瀚渊每每提及,都捶胸顿足。
陆礼有时也怀疑,陆瀚渊看到最终活着的是他,会不会也很想问出宁洵那句:“你怎么不去死?”
其实父亲心里,必定千万次想过,死的是陆礼便好了。
他最该死,偏偏他没有死。
想到宁洵,陆礼跪得挺直,没有看陆瀚渊,只是沉声问:“兄长当日并未寻到那个女子,父亲何故骗我?”
陆瀚渊一愣,随即在他背上重重一脚蹬过去:“我如何得知他是否寻到?这都是那死鬼王大安所说,如今死无对证,大郎之冤无可昭雪,九泉难安啊!”
那一脚把他踢翻在地,如丧家之犬般落魄孤独。
从冰冷的地上独自起身时,陆礼沉默着,紧抿双唇。
父亲所言不真,是为了将兄长之死压在他的头上,叫他愧疚难安,才好让他听命于陆家。
兄长已经死了,重振陆家荣光的担子,便由陆礼担起。
也由他,背负着陆家虚假的光鲜。
陆礼心生疲惫,脑子里突然便显出了宁洵的身影。
一个在桥洞边自顾自地编织灯笼叫卖的孤女,在璀璨的烟花下,仿佛局外之人,不悲不喜,淡然地编织着自己的世界。
她看向自己时,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温暖四溢,漫天的烟火也逊色于她。
当时的陆礼不知道那是心动,只知道他想靠近她,想与她一起。
明明宁洵喜欢他,为什么如今又悉数给了陈明潜!
不知道为何,与宋琛对坐时,陆礼脑中又涌现那死去之人的面容,茶杯在手中紧绷着,随时准备迸裂四溅。
恨意如野草滋生。
他竟在和一个死人较劲!
陈明潜明明已经死了!
为了和她在一起,无论如何,他都要好好活着。
***
望着眼前华服锦衣的郑依潼,宁洵收起眼中惊愕,坐到了她身边的圆凳上。
软垫生香,是陆礼特意找人布置的。
二人第一次见面是在钱塘衙门,宁洵捧着五百铜钱发愣时,恍惚间扫过了一幼学之龄的女童,同样一脸热泪。只是她记不清郑依潼的模样,反而是郑依潼记住了她。
第二次见面时,是十多年后,郑依潼已经成了陆府的续弦。
凭借美貌和本事,以一己孤力,把自己送上了陆瀚渊的枕边,握住了复仇的利刃,不断地割断陆瀚渊身边的绳索。
陆信、陆礼、陆府的一切。
都该死。
当时的郑依潼身着夜行黑衣,看着这个与陆礼来往密切的女子,惊觉二人竟都是当年那艘沉船的幸存者。
“这样憋屈的活着,你父母看到了,也会替你难过的。”郑依潼放下兜帽,视线在宁洵辛苦拼凑出的茅草屋里徘徊,指尖轻点桌上凹陷,并不坐下。
暗夜中,她露出一张明艳大气的面容,眼神狠厉毒辣,闪烁着别样的生命力。
她特意前来邀请宁洵一起查找沉船的真相。
“你当真相信二衙所说的所谓真相吗?那一艘船,都是定风县的商人!被他们逼走的流民!”郑依潼站起身,朝宁洵靠近,身上兰香阵阵逼近。
暑夜里驱蚊的长香震落一地灰烬,宁洵后退着踏上那香灰,印上草鞋的横纹。
真相并不难查知。当时定风县的县丞正是陆瀚渊,此事之后不久,他以身体不好为由致仕,家产却日益丰厚。
郑依潼步步查知,便是陆瀚渊伙同上锋,逼迫了数十近百商人,卖地流离,自己收利!最后还操作船只,竟害得近百生命葬身鱼腹。
当初活下来了数十儿童,最终长大的,就只有郑依潼和宁洵二人。
而郑依潼为了接近陆瀚渊,向他复仇,走过了无数的污浊。眼前的宁洵,虽无复仇之心,可日子也并不好过,一贫如洗,挣扎求生。
这些痛苦,都是拜他陆瀚渊所赐。
而宁洵此刻,正在与陆瀚渊的儿子情深似海。
郑依潼大笑:“你不怕你的父母兄弟,在九泉之下难安吗?”
那双锐利的眼睛,斩断了宁洵的恐惧,近乎疯癫的复仇之念,把她拉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流水般的家人团聚画面和黑夜里轰鸣的痛苦挣扎,悉数涌入宁洵脑中,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剥离开现世。
长夜寂寂,暗夜无声。
她听见自己哑然开口:“你要我怎么做?”
郑依潼所说的事情,很简单,却也不简单。
她要宁洵哄好与她亲近的陆家少爷,让他耽于女色。
“很难吗?”郑依潼抚上她的面容,字字如蛇吐信般冰冷,“妹妹你这张脸,是最好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