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有今日他们带队冲撞巡察御史的一幕。
陆礼对卫队长道:“我已用泸州知府身份,向通政司告发巡察御史,事后请辞官身,以敬效尤。”
此言便是让他们卫队选择中立,不必与他们州府死磕,横竖责任都在州府官员身上。
卫队长听闻通政司也在此事之中,左右思量,便也不再发话,只叫他们好生相待,不可私刑处置。
众人将二人捆绑了带到大堂,留待通政使审判,又去了侧室商议下一步。
东厢房里主座和客座上都温着清酒,备着数份书墨。
此事告一段落,大家都照陆礼吩咐,悉数写了认罪书,字字恳切,向皇上告己身之错,自愿罚俸,又尽陈泸州之发展迅速,民生安乐。
如此,朝中言官便也不能抓住他们不尊皇上来攻击,届时再请重臣略加造势,褒奖他们甘为民舟,渡民过河,皇上大概也能网开一面。
做完这些,吴知远拱手祝贺,提议陆礼可以申请夺情,延后守孝。
陆礼神色不改严肃,摇摇头:“此番大家从我之计,虽胜在维护商业发展,可我终归是犯了忌讳。我此次丁忧守孝后,泸州之未来,便悉数扛在诸君肩上了。”
他也不曾想到,泸州竟有这许多为民请命,不惜一己官身的官员。
台下白淞见和吴知远等人,心怀泸州,不失为一方父母官,陆礼眸光微动,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聊表敬意。
酒香醇厚,功成一时,本该是喜事,可陆礼诀别之语入耳清晰,闻者难免伤心。
好不容易维护了泸州发展之策,陆礼却依旧要离开,大家都难掩心头失落。
可陆礼内心却早已想到是这个结果。
他来泸州尚不足一年,振臂一挥间,竟得如此多官员跟从他以下克上,反查巡察御史,说来在大周朝中或许也是头一份。
虽说团结一致振奋人心,却又有“拥兵自重”之嫌。
官员当忠于皇上,而非上官。
他笑得凄凉,丝毫不觉此情此景可喜。
眼下丁忧伊始,却不见了宁洵踪迹,一切已经没了意义。
座下数位官员扼腕叹息,承诺道日后照着陆礼所指导,将泸州耕地零散的弊端缩小,争取以商带农。如此一来,朝中也不会再拿他们不课农商为题发作了。
三杯道别过后,陆礼遣散诸人,脚步沉沉往梅园走去,却在一处屋檐拐角的照壁处,一把反扣住鬼鬼祟祟的宋建垚。
他最初见到宋建垚,便是在这个地方。
当时庭院月色如水,照在半大少年的奇装异服上,鹫羽项链垂落胸前,一如他所发现的指长鸟羽。
今日晚霞映在他雪面上,一句厉声质问,如雷入耳:“她在哪里?”
臂弯处伤口隐隐作痛,却不及他心上恼怒。
这些日子他正值低谷,也说好了前尘往事不与宁洵计较,可宁洵仍一心要离他而去,走便走了,竟是这种低级的逃遁方式。
未免太小瞧他了。
陆礼正气着,见了宋建垚,更是气鼓如球,几乎欲炸。
宁洵个性温和,宋建垚又时常在府上走动,他们二人关系亲近,加之宋建垚有常年在泸州走动,想必与陈明潜关系匪浅,愿意铤而走险也说不定。
虽然陆礼并未见过宋建垚与陈明潜攀谈,可宋建垚对他确实没有多少好脸色,他早有所感。
他心下暗骂,宋建垚这小子,
远不如他爹有见识。
竟敢替陈明潜卖命。
被压着反问的宋建垚虽挣脱不开,却丝毫没有招供的迹象,只是连声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他深知陆礼没有证据,是断不会把他怎么样的,于是决定咬死也不承认自己参与了此事。
从东厢房出来的宋琛也经过了此地,见到儿子与陆礼如此模样,又听闻宋建垚反驳,顿时明白了一切。
他拔腿过来,满脸愧色地替宋建垚求情,连声作保宋建垚不会如此行事。
宋建垚望着宋琛斑白的鬓发,突然感到一阵心酸,他以为宋琛会像以往一样,破口大骂他不听话。
可宋琛却是二话不说就选择相信他,无条件地替他求情。
陆礼墨色瞳孔里映着这一对父子,一时间竟消沉地垂了眼帘。
素日里宋琛总说宋建垚不听话,可到了此刻,他未明前因后果,也愿替他作保。
他心底朔风卷雪,手心冰凉,缓缓地放开了宋建垚。
虽然宋琛对宋建垚多有不满,可他心底还是爱这个儿子的。
如今这局势,都怪陆瀚渊!
偏偏他还得替他守孝!讽刺!
荒唐至极!
他心中此种想法,大逆不道,大概无人会理解。想到此间,他心中顿觉寂寥,只见眼前一黑,骤然失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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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写洵洵,耶。
第45章 散伙时分
陆府侧门, 春日的苦楝生机勃勃,南风吹紫雪,花瓣飘旋落于河面, 倒映着琉璃般透净的天穹。
小巷边河面上二人倒影憧憧。
郑依潼身穿简易淡褐色布衣, 面容虚弱。她唇角蠕动几下,终究是不解地开了口:“你当真如此决定了?”
说的正是陆礼允许她就此离去一事。
谁料到, 陆礼明知陆瀚渊之死另有隐情,竟不再追究。
他看着并非糊涂的人。
陆礼转过身去, 临河俯视, 河面上二人身影在粼光里扭曲着, 如不定的水草,随波逐流。
他不想回答郑依潼这个愚蠢的问题。
兄长与郑依潼的事情,他并未见识过。可从兄长几次深夜难眠,兄弟二人对月品茶的惆怅中得知, 他心中有事。
只是陆礼并不清楚兄长苦闷何来。
后来他看到兄长拿着和郑依潼所用绣帕是夫妻所用的同款, 便从此留了心。果然, 在有意的追寻中, 他发现二人竟彼此有情。
当时兄长也有了科考离家之意,陆礼便想着按下不提, 不想影响兄长科考。
谁料一朝兄弟永别, 他们都栽在了父亲种下的恶果里。
如今的陆家可以说早已经破败,他也只是守着这个缥缈姓氏的一个空壳而已。
郑依潼今日所为, 于他无害。
注视着花瓣逐水飘零,那句襄王有心, 神女无梦,便跃然于眼。
他旁的都可以豁达,就此事不能放下。
心中才隐隐漫起的对兄长与她的惋惜, 顿时畸变成了如今束手无策的恼怒,索性嘲讽起郑依潼:“你孤家寡人,走便走了,啰嗦这许多,扭扭捏捏,不成样子。”
郑依潼被他呛了几次,本就十分厌恶。猝不及防被陆礼呛声,她也气不顺,便拿宁洵来刺激他:“你无父无子,无妻无家,比我又好到哪里去?”
她早该陆礼这样的人,能在陆瀚渊的苛责之下,依旧呛气连连,并且违背父意,叛逆地和宁洵在一起,大概本就是个性极强的人。
望着那和陆信一般无二的脸,却截然不同的气息,郑依潼意识到陆礼和陆瀚渊有着一样的癫狂,只是陆礼的癫狂在于和宁洵厮守,陆瀚渊的癫狂则在对恢复陆家荣光的执念上。
在疯癫这一点上,他们倒像极了父子。
言及宁洵时,郑依潼脑海中闪过一丝清明,恍然大悟,原来陆礼放过她,是因为宁洵也参与其中。他害怕郑依潼被刑讯,会把宁洵供出来。
可宁洵不是死了吗?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出水面。
粉紫碎花飘落,片片闪着这些日子的零散片段。郑依潼握着包袱系带,力度倏忽收紧,在手背处缠出一道勒痕,她终于明白了过来。
在陆瀚渊死的那日,宁洵就想好了要趁乱离开。可因为她要进火场救人,最终未能离开。而后这段时间,宁洵又趁着陆礼忙碌,寻了机会离开,如今便已经脱身了。
若是陆礼觉得宁洵真的死了,依照他对宁洵的执念,大概不会放过自己的。
三年前他就因为宁洵的一封诀别信,差点搭上一条命,如今他更是为了宁洵,连陆瀚渊的仇也不追究了。
越是在意,越是得不到。
郑依潼想想便觉得他活该,轻蔑地咧嘴笑道:“宁洵恨透你了吧,无论如何她都要离开你。”
像是戳中了陆礼痛处,他面色霎时惨白,眼刀一扫,脱口而出:“你这毒妇,速速滚出泸州。下次见面,我会替兄长手刃你。”
“我只给你三炷香的时间出城。”
“说到做到。”
陆礼面上一阵霜白,又因隐怒悄然泛着红,白红交替间,他连连怼骂,并不给郑依潼留情面。
二人同在陆家多年,可实则交情不深,却阴差阳错,均知道些彼此秘辛,彼此挖苦起来,刀刀见血。
郑依潼纵火亦是因为思及陆信,如今陆礼说到他,她听了也难免悲从中来。
陆信是个真正的端方守礼,温文儒雅的君子,与陆礼平时里假模假样的面貌倒有些像。
害死了陆信一事,她无从抵赖,口齿上便输了陆礼。
尽管心里不服,郑依潼最终仍旧如斗败的斗鸡般,垂着头,一身落寞地出了城。
而陆礼虽然口齿上胜了她,面上却毫无喜色,苦哈哈地收拾了行装准备回姑苏。
离开泸州时,恰是深夜城门关闭前的稍许时分,夜色正深,天边寥寥星火引路。
街巷上行驶的马蹄声戛然而止,东山隔着车帘提醒道:“少爷,是宋知事。”
陆礼指节撩开车旁窗帘,目光移至那打着灯笼的父子。
宋建垚分明是被宋琛压着来送别的,浑身僵硬,侧身以对。他手里持着一个小巧的红灯笼,灯面上画着精巧的梅花图。
宋建垚生得清瘦健壮,宋琛说打算叫他走武举之路的商量犹在耳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