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不怕,越是过去了,她反而越是后怕。
若是陆礼不回来,按照她的计划,只怕她确实已经死了,并且全府的人,也会因此而死。
昨日被凌祁阳关上大门恐吓,她只怕如此悄无声息地死了,日后也没有昭雪之日,故而假意配合,争取到了公开审理。
她等了一日,不是为了拖延,只是为了尽最大可能,在更多人面前,悲愤壮烈而亡。
即使府上诸人等不到陆礼和晋王,日后昭反时,也会有人记得她这样轰轰烈烈的死亡,陆礼若是想替她报仇,就能从这些人入手寻找证据。
倘若她死了,陆礼会替她报仇的吧。
手上没有筹码的人,只能堵上自己的性命。她可悲地闭上双眸,怎么也睡不着。
身旁空荡荡的,一直到夜莺鸣月时分,陆礼才悄然从外面回来。
屋子里黑得看不见五指,陆礼捧着手心处微弱的光亮,坐到了榻边,语气里难掩兴奋:“洵洵,我寻到了一处温泉水,我带你去净身。”
宁洵一愣,她虽然浑身难受着,可没有提过自己想净身,原来他竟然早就发现了她想净身。
她心里不由得淌过一阵暖流,握住陆礼手臂重复道:“什么?”
陆礼这才解释金陵郊外有许多泉眼,他知道的附近就有一处,走路约莫两炷香,“若是你怕远,我们就骑马去。”
“不……不必了,”宁洵下了床,“就走过去吧。”牵马的响动太大,吵醒了这对收留他们的老夫妻反而不好。
“夜里会有狼吗?”宁洵虽说不骑马,仍不免有些担心,拿着一根棍子,倚着陆礼缓缓而行。
出了林子不远,月色洒落,路面石子泛着银光。身边女子热气传来,像小羊羔一般贴着他,陆礼心里一阵得意,怜惜不已,可身上却矜持着,并没有多余动作,他摇摇头:“金陵人多,就算是山林,也没有虎狼的。
到了泉水边,宁洵看着生起的火堆,又望了望陆礼挑眉的脸,这才明白原来他早来这里打点过了。
此处泉眼不大,泉口只有一个手臂宽,边上围着六面宽大的石板。陆礼来此处清理了落叶,又在旁边生了火堆,架着一个木架子。
“你把衣服脱下来,我替你洗了,在这里烘干,你再穿回去。”陆礼指着那烤衣架,“这样你就不会痒了。”
宁洵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你如何得知我想净身?是因为我害你被虱子咬了吗?”
陆礼摇摇头,无声地靠近她,撸起她袖口,两处咬痕很是明显。骑马的时候他就看到了。
昨夜宁洵已经将各处衣口都扎紧了,可没想到终究还是有些顽固分子爬上来咬了她,弄得她一日不得安宁。
此处泉水隐蔽,一侧有巨石遮蔽,也不惧有人偷看。即便当真有夜猫出没,这大老远的,也看不清什么,况且陆礼也在身边,宁洵心中大安。
她脱了鞋袜,坐在泉边,叫陆礼转过头去。他十分听话,背过身去,不置一词。
伸手下去试了试,泉水有些凉。
宁洵适应了一会,凉就凉了,忍一忍就好了,可浑身虱痒真是叫她受不了。她背对着陆礼,很快将衣衫悉数褪下。
陆礼竖起耳朵,听身后女子入水的声音,又垂眸提起她衣衫,放在泉水旁的石板上。
他虽是男子,可家境殷实,向来也衣食无忧,还有些挑食的精细病。如今走了一趟军戎,却在这深夜的野泉边,替她洗起了衣服。
不知道为何,宁洵有些不好意思。
那细细揉搓衣物的声音,伴着他沉稳的呼吸,在她后背响起。
她终于侧过头去,柔声道:“还是给我自己洗吧。”
“不可。”陆礼马上回答,他没有抬头,只是拿了一片宽叶从泉里舀水泼湿那淡黄色对襟短袄,“水下会慢慢生温,你泡在水里等着,我先将外衣烤干了,你穿上再等里衣烤干。”
夜里吱吱的虫鸣响着,热闹不已。宁洵坐在泉水里,显得有些局促,也不再说话,只是拾起陆礼摘来的皂叶,轻轻搓着被虱子咬的红肿。
身后的人将外衣架在架子上烤着,又行回边上,坐在泉边干燥的地方,心无旁骛地敲着她里衣。
听他那敲揉的声音丝毫没有减下去的意思,宁洵心想他到底是个男子,不懂得里衣脆弱,只好制止:“你力气小些,莫要把它揉烂了罢。”
陆礼愣了一下,手上那轻飘飘的小衣顿时重如千钧,叫他从腕间发烫到了脸上。
明明已经做了这样久的夫妻,却还是第一次替她洗衣衫。被她这么一纠正,那些忍耐悉数破了功,他从嗓子眼里沙哑地答应了一声。
泉水渐渐暖了起来,宁洵身上的虱痒也不再闹了。
她将皂叶放在身前水上,挡住些许旖旎,转身过去,正对着陆礼道:“陆郎,我感激你。”
宁洵直直望着陆礼眼睛,平静柔和。
却叫陆礼顿时心生厌烦。
明明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唤他陆郎,可陆礼却无比清楚,她下一句必定不是他爱听的。
他手里拿着她的小衣,真想转身就走,去烤火堆避开她接下来说的那些话。
不必她说,陆礼也明白,她这副模样,说到底还是为了陈明潜。
一提到陈明潜,他心里那口气,好像永远就顺不下去了。
“可你不该如此一走了之。”
果然,宁洵又要说责任,说道义,说……
就是不说她的情义。
陆礼原本澎湃的心慢慢冷静了下来。
天知道他一路回来,心里是多么忐忑。
他本意确实是想此去不回的,如此便可赌她一辈子忘不了自己。
可一路过关斩将,次次以命厮杀,竟也没有死掉。他还渐渐地在一次次负伤疗愈中,孕育出再见她一面的渴盼,一日比一日强烈。
此次他回到金陵,望着她被压在公堂,第一句话便是问陈明潜好不好,听得堂下的他仍旧不免嫉妒。
小衣被他用力地挤出水痕,滴答滴答地落在石板上。
他抵着头颅,咬牙说出了心中的不平,回答他的却是一阵银铃般的轻快笑声,陆礼抬眸望去。
眨眼间,一对洁白如玉的手,轻轻捧起他的脸,抚着他额角伤痕,又定睛看着他,问道:“怎么?只听我问了陈明潜?却没听到我后面说的那句?”
声音柔和清甜,语气里带着责备,却叫陆礼心头一甜,嘴角不由得勾起,直直望入她眼眸里,和她四目相对。
她在堂上说,她是陆礼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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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又给某人幸福到了,能帮老婆洗衣服。哎呀哎呀,想一下最后的画面,洵洵得挺直了身子才能够得到某人的脸呢。钓成翘嘴。
第63章 疼
月色如银铺洒人间, 四月芳菲伴着月华开了满地,突然也开到了陆礼的心间。
女子半身藏在水下,晚风吹拂, 带走了水汽, 莹白的后背生发出丝丝凉意。
可她望着陆礼那对亮如星辰的眼眸,泛着欢快的波纹, 斑斑波光,如同粼粼水面, 宁洵心里竟莫名涌出一股热流, 抵挡了后背的寒意。
而陆礼也目不斜视地盯着她, 唇角不禁得勾起。
宁洵扫过他被南疆砂砾研磨的脸庞,还有额角长亘的伤疤,又未免惋惜。
早些年陆礼被马蜂叮咬时,日夜对镜低叹, 生怕留疤, 想也知道他十分在意自己的容颜。如今这个伤疤赫然, 他必定伤心不已。
正惋惜时, 一个宽大的手掌揽着她腰身猛然贴近他。
出水的女子腰身挺拔往上,如一节出水的玉荷, 陆礼低头擒住花瓣, 水边皂叶无声飘着,挡在她隐在水中的春色。
山林绿意斐然, 生机勃勃。风过树响,沙沙鼓掌, 像是在欢迎土里新冒的枝芽。破土而出的新生,随着唇齿相接的轻哼,勾起一阵水声。
宁洵被他抱坐在水边石板上, 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她闭上双眸,不去想旁的,只是将眼前的人放在心上,舌尖也不由自主地轻轻勾着陆礼,缓缓吮吸。
那是从未做过的挑逗。陆礼再怎么忍耐,也忍不住她这般撩拨,重重地哼出声,像是兴奋,也像是投降。
水声轻轻传递着涌出的思念,诉说蹀躞情深。
“此地不宜如此。”他喘着气,面颊憋得通红。
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她说,最终松开了她,将身上水痕渐干的女子放回了水下,又转身拿了她烤干的外袍,叫她稍后自己穿上。
“出来得急,连换洗衣物也没有,只好委屈你这些时日。”他背过身去,自顾自地坐在火堆旁,没有再看宁洵。
此次分别后重逢,陆礼有些转了性子,语气里小心翼翼的。如今垂着眼帘,退回自己的领地,像是在等着宁洵的召幸般。
十足的小可怜。宁洵依稀有这种感觉。
她只当做陆礼在戎马倥偬里磨了娇纵,变得更为体贴隐忍了。
缓缓起身穿上外袍,坐到了不远处的火堆旁,唇上有些肿痛,细细抿唇,心底却泛起甜意。
火焰在热烈地舞蹈,映着陆礼不发一词就褪下衣衫的身影。
宁洵见他略显粗俗地褪衣,没忍住轻呼了一声,移开视线。随即又觉得自己有些矫情,又不是没有见过。可说到底,除了那些时候,她确实没有见过陆礼赤着的模样,脸还是红了一片。
她没想到陆礼也要净身。
那是她洗过的污水,他怎么可以洗她的净身水?
宁洵低了头道:“你怎么不先洗了再来喊我?”
如此一来,路上来回好几柱香的时辰,也能换了一遍水,而不是他现在洗她的脏水。
陆礼心底暗笑,她果然心疼了。
开口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有什么?在军中,士兵们身上臭气熏天,也是这样洗的。你身上又不脏。”
他越是这样漫不经心地接受着这些,宁洵越是难受。可她不知道,这样的情绪却是正中了他下怀。
泡在温热的泉水里,他像回了家一般,浑身放松,枕着双臂趴在石板边上。不远处火光明亮,女子背对着他,身影娇小,孤身立于月下,却叫他心安。
望着望着,连月来的疲惫渐渐消退了个干净,陆礼就这样迷迷瞪瞪地睡下了。
四周虫鸣寂寂,泉水也不再叮咚作响,宁洵小心翼翼地背过身去,把里衣穿好。待到那宋裤贴身护着自己时,她才终于感觉周遭彻底安全了。
她虽不说话,却十分感激陆礼,转过身去看他,却发现趴在水边沉沉睡去的男子。
水边的人趴着,发丝微湿,眉毛上还有几滴细小的水珠。
宁洵动作很轻,侧着坐在泉边,挽着衣袖,摸了摸他额际伤痕,连同背上、手臂上,都添了许多之前不曾有过的伤。
粗细新旧,大小长短,冷峻地以他身体为纸,在上面勾勒战争的斑驳。
陆礼醒来时,便是感觉到宁洵在抚摸他的额角,他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轻抚那里发热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