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形渐渐倾倒,越来越低,鼻端已然闻到青草的气味。
而身前男子眼中含笑,望着她此刻毫不掩饰的喜悦,心里雀跃欢腾。随着她越发倾倒的身形,陆礼往前跨了一步。
温暖宽广的怀抱将她垫在草地上,她睁开双眸,撑在陆礼肩膀两侧。他面容平静,俊朗如月,只要他不和她吵,就还是那个翩翩君子。
宁洵含春而笑,眼波如水,带着些少女的调皮和灵动,轻盈地翻了个身,从他身上离开,躺滚在斜坡草地上。
侧身看去,陆礼也没有起身,整个人都陷入花丛草堆里,他枕着双臂,直视天空,有些入神的样子。
碧云悠悠,自由而动,叫人心生向往。
做一片天际飘荡的云,随风而动,或者做一片水中落叶,遇水而安,便没有人世这些烦恼。陆礼不由得有些怅然,正思索时,一大把红黄相间的迎春花举到他面前。
花瓣柔柔的掉落两片,落在他墨色的长袍胸前,像是跳动的心脏跃出了体外。
陆礼呼吸一滞,不敢置信地起了身,只见宁洵柔柔地蹲了身子,缓缓跪坐在地,微微歪着头:“送你的春花。”
世上还有女子送花给男子的吗?陆礼觉得宁洵在打趣他,可心里又止不住地高兴。
望着她佳丽容色,他心底满足平静,只愿此刻连绵不断,就一直如此地过下去。
才坐起身接了宁洵的花,她便开口道:“子良,我愿与你一起抚养茹茹。”
原本陆礼该高兴的,可他太了解宁洵了。
这是她的谈判话术。
陆礼的手一下冷了下来,想缩回指尖,可宁洵已经松开了手,陆礼只好拢着那一束花,继续听她说下去。
“日后我们可以分院而居,还在你任职的地方。我是茹茹的母亲,你是茹茹的父亲。”
“那我们可不就是夫妻吗?”陆礼疑惑,压制着心里的火气。
“不是,我……”宁洵叹了一口气,“我们彼此家中如此情况,不宜结为夫妇。”
陆礼的手松开了那一束花,二人面对着彼此,方才燃烧的热火,渐渐又被风吹散了。
他站了起身,否认了宁洵的提议:“我想要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夫君。”
他们有婚书,行过礼,有过誓言,是最天经地义的夫妇,也是这个世上唯一彼此的亲人。
此事堂堂正正,凭什么要隐忍不发?陆礼并不觉得自己会到处宣扬,可宁洵有意隐瞒的态度,却实在让他窝火。
难不成他是什么拿不出手、见不得光的人吗?
他说罢,拂袖背过身去,不再看她。清风拂面,他眼角湿润。
手心微微颤抖,他又和宁洵吵了。
每次一吵,就没有个好结果,宁洵好不容易走近的心就又会飘走。
陆礼微微转头,斜眼偷瞥了一眼宁洵,想知道她有没有心疼他。
宁洵依旧跪坐着,把精心采来的花又捡了捆成束,无声地执拗着。
她唇角蠕动,眼看着就要落泪,却愣是没有掉下眼泪,声音哽咽:“子良,你不知世上对女子苛刻。我若以这样的身份与你在一起,世人不会说造化弄人,只会说我心无父母……”
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说辞什么,陆礼只觉得无需在意。
他不理解宁洵这般顾虑的原因何在,哑声道:“我与父亲势如水火,还不如没有他呢。父子关系尚且如此,我们与那些说闲话的,又非亲非故,你何须在意?”
宁洵摇摇头,旁人不在意,她自己却不能不在意。陆礼与他父亲关系不好,不代表宁洵与父母不好。她的父母是被他的父亲夺走了生命的,不管陆瀚渊的上头有多少势力压着,最后直接造成了她父母双亡的原因,就是一个陆瀚渊。
单凭这一点,她便该永远地和陆礼保持距离。如今她做出这一处让步,已经是天大的退让了。
可陆礼见她依旧执拗,便知道她依旧过不去这道坎。
陆礼蹲下,轻扶着她的双手。
她眼中含着泪珠,却愣是没有掉,像是极力忍耐着。可濡湿的睫毛微微颤着,像在他的心上穿着刀鞋跳舞,实在叫他心碎。
正因为他们是多年的夫妻,又彼此有情义,陆礼也知道,宁洵在拿眼泪说服他。
知道是知道,抵挡得住又是另外一回事。
一向他总说宁洵心软,可他何尝不会对宁洵心软呢?
譬如现在,明明不想答应她,说出口时,却只能是:“那你是要我们无名无份苟合吗?”
“茹茹不是你的孩子吗?”宁洵抬眸,缩了缩肩膀任由他拥着自己,轻声暗示道。
有茹茹在,他就是茹茹的父亲,她也是茹茹的母亲,即使不再居住一个院子,也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陆礼没有回答,扶着她的肩头力道收紧,咬牙道:“那你答应我,不能和别人成亲,夜里……也只能有我一个人。”
因为过分的隐忍,导致他额角抽动,伤疤尽显。
好不容易宁洵答应留在他身边了,他只能忍辱负重。
宁洵轻声答应着。
随即一个强迫性、报复性的吻夺去了她的呼吸,像是在惩罚她如此任性,而她也终于在陆礼放肆的拥吻里,落下了眼泪。
是夜皓月当空,静影倒在湖泊。水边紫衣男子负手而立,背对着陆礼,听闻身后脚步,略显疲惫道:“凌祁阳逃了。”
出城那日,陆礼已经看到凌慕阳的部下拿着包裹宣扬凌祁阳受诛,可今日却见凌慕阳来寻,他就知道事态有变。
凌祁阳必须死。
不管是为了凌慕阳的皇位,还是为了宁洵的家人,陆礼眼里闪过一丝决绝的光亮,转瞬即逝。
“我原本以为不用如此,没想到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陆礼从怀里掏出一个素白的面巾,盖在自己脸上,凌慕阳的面孔就那样出现在他面前。
“殿下,按照计划行事吧。”
“你当真觉得她会原谅你吗?”凌慕阳回过头,看了看他用上易容术后,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陆礼虽有些才华,可性子却执拗,认定的事情,十匹马也拉不回来。现在他要凌祁阳死,替昔日定风沉船事件遇难之人报仇,要向世上之人公布凌祁阳的恶行。
不择手段。
可他却没有与宁洵商量过。
这些时日凌慕阳和秦施施吵得厉害,她那日被他射了一箭,说什么也不肯原谅他,他是又怒又气,却又无可奈何。
若是陆礼按照计划实施,宁洵知道真相后,说不定也不会原谅陆礼的。
就好像秦施施在气他一样。
故而凌慕阳出声提醒了陆礼,“女子难养也,你若无十足把握,日后难以挽回,可别怪本王。”
这一年的时光,陆礼与凌慕阳同进同出,已经将他的习惯癖好摸清了大半。他们身形相似,且凌慕阳虽是武将,却更有文人傲骨,和陆礼本人气质也很是接近。假扮凌慕阳,对他来说没有丝毫的难度。
对他来说,最难的地方,在于宁洵知道有,会如何待他,还是一个未知数。
“不会。”陆礼望着平湖,面色无波,眼中却寒意丛生。
再不是宁洵面前那个黏人装模作样的可怜模样,反而像视死如归的戎马武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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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可恶的加班,害得我身心俱疲
第65章 识破谎言
在京郊连待了一旬有余, 宁洵从村口码头,逮着了好几个人问话。不管是青壮年,还是老年人, 都说如今晋王凌慕阳为太子, 晋王妃秦施施为太子妃。
宁洵听闻晋王入主东宫,沉沉地吸了一口气, 问道:“那陆府可一切都好?”
那些人却说都
眉头一皱,抓抓脑袋, 直言不知道陆府是哪一个陆府。
天威浩荡, 越是到了天子脚下, 阶级分化越是明显。
纵使陆礼曾是泸州说一不二的知府,可到了金陵,就成了满大街都是的区区四品官。更别提如今他只是晋王军中幕僚,更是查无此人了。
所谓天人之别, 宁洵不敢想象。有朝一日, 她若能到皇上面前诉说昔日冤情, 他那样高高在上的人, 又能否感同身受她们这些小民的苦痛?
宁洵心下暗沉无光,不去想这些遥远的事情。
她所求从来也只有好好活着, 并无旁的念想, 既然金陵逐渐安稳下来,也该早些回去了。她转头看了看陆礼, 问他计划何时回城。
眼下晋王已经是太子了,皇上身体不好, 晋王登基指日可待。新皇加冕之时,若是陆礼不在,说不定从龙之功也会被人瓜分殆尽。
既然费尽心思夺情起复, 自然是要在新朝之中更上一层楼的,此时还不回去,就是将功劳拱手与人。
听完宁洵如此分析,陆礼定睛打量着她,像是在看陌生人一般。
那道目光里像在感慨原来宁洵也是如此势利之人。
此人心想,她看似温柔淡泊,毫无心机,可实则却门道清晰,对朝中之事分析得头头是道。虽不算全对,可对于闺阁女子,甚至是她这样贱籍商户女而言,也算是难能可贵的独到见解了。
见陆礼如此打量自己,宁洵以为身上有何错处,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衣衫,并无何处不妥,她疑惑地回望着不言不语的陆礼。
最终陆礼先移开了对视的目光,选择性忽视了宁洵的问话,略显虚弱地瘫坐在榻上,哑声道:“我昨夜受了风寒,浑身都乏得很。”
这几日他睡没睡相,又起早贪黑地不知道忙什么,每每回来时,都搞得浑身臭烘烘的。宁洵嫌弃他身上汗臭,他便去泉边洗过才回来。
去净身时,他又一日比一日回得晚,有时候宁洵都不知道他何时回来的。
譬如昨夜,宁洵依稀记得,远山的长臂猿猴在谷中叫唤,那时她还迷迷瞪瞪地摸了摸身旁的床榻,依旧是空着的。
今日陆礼就说受了风寒。
宁洵微微板着一张脸,埋怨道:“我说什么你总是不听。”
陆礼自从答应了宁洵一起养着茹茹,却不对外宣称夫妻后,每每有些什么谈判之处,就拿自己的这一处妥协做说辞,再垂着眼眸,不声不响的像个闷葫芦,可怜巴巴的。
好像是宁洵给了他天大的委屈受。
偏偏宁洵见他低头像霜打的茄子状,总是不免心软。即使她知道可能陆礼在骗她,也依旧忍不住答应了他的谈判。
约莫两三日前,二人又去了一趟泉边,宁洵便说下次再来,就该准备回城的事情了。陆礼却不管不顾,并未作答,只是一个劲地把她压在池边,用力激烈的吻发出毫不避忌的啧声。
带着些急切,也有些焦躁,像要把她整个人吞下一般。
宁洵推开覆在身前的那一个热乎乎的脑袋,气喘吁吁地说道:“你不是说此地不合适如此吗?”
可陆礼却忽而撑着双臂在她身前,眸光打量了她上下,狡黠地一笑,将她握住,定在那石板上,没有回答,却用他的全部力气,做了最放肆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