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她紧紧束缚住,手间凸起隐隐青筋。
少女低泣着,他弯下身,扼住她的脸颊,“他到过你哪里?到过这儿吗?说话!”
她不说,只哭。
待哭声停后,突然睁开眼,笑了起来,“我要走了...你不会再找到我了。”
“你要去哪儿,你敢!”
“去死。”
“姝儿!”
祈璟从梦中惊醒,冷汗湿透了寝衣。
他捂住胸口,呼吸急促。
须臾,他抬手拿起枕边的骨灰,抱在怀中。
残烛已燃尽,他靠卧在床边,修长的手指不断摩挲着骨灰盒,眼中尽是低沉之色。
他后悔了,后悔。
既对她心动,那当初,何不好好对待于她...
如果他那高贵的脊梁骨放低那么一点点,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怕他,那么恨他了。
窗牖间突然映出了一道娉婷身影,祈璟目光陡然顿住,翻身下榻,将门猛地推开。
可门外却无人。
幻觉?
他屈肘撑于门框上,眉峰微垂,平日里周身散着的那股压迫感消散开来,徒留颓然。
“姝儿,对不起,我喜欢你,好喜欢...”
只是现在才知。
*****
沧州城门外,一辆白绸马车缓缓停在了城楼下。
车帘被掀起一角,递出一块挂着玉穗的明黄色腰牌。
城门缓缓打开,马车遁着风,出了沧州城。
进了竹林后,周时序勒住缰绳,撩开脸前的帷幕,扭头道:“可以下车了。”
洛玉芙拨开帘,扶着锦姝,一同踱下了车梯。
锦姝此刻穿着男子的束身衣,马尾高束,只身形太过瘦小,若细端详,还是能识得出是个女子。
洛玉芙亦换着便装,她抬手替锦姝理了理衣襟,“阿瑶,这一路上,千万不要同旁人多话,到了杭州城,要向京城来信,千万...”
锦姝抱住她,抽泣起来,“阿姐,你莫要再惦念我,后宫里人心叵测,你只顾好自己便可,将来...将来我们怕是,再难见了。”
洛玉芙轻拍着锦姝,“好了,别哭了。”
她顿了顿,又道:“说起来...你我能相认,还要多亏了那指挥使,其实...他如今风头正盛,若跟在他身边,也无人敢欺负你,只是...”
“阿姐怎的突然提他?”
“只是他的秉性太过狠辣,总是让你吃苦头。”
洛玉芙松开锦姝,“不过,前日里,他进了宫,我瞧见他...呕了血,还晕了过去,想来...”
闻言,锦姝黛眉轻凝,眸中泛起了异样的情绪。
半晌,她自顾自地道:“他才不会伤心...不过是,少了一条能欺辱的狗罢了。”
是啊,他那样高高在上,冷傲,肆意。
而她呢,卑贱如泥,任他踩踏。
她不愿再当一只被锁着的宠物...
周时序向两人走来,“姝儿,莫要再想了,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他定不会送她进那祈府,他怎也未料到,她会招惹上祈璟。
是,他喜欢锦姝,可他到底不是个完人,且比起占有,他更希望她开心。
周时序默了默,将广袖中的金银细软递给她,“姝儿,这里面是我给你备好的银两,还有一卷房契和图纸,那是我幼时家宅的房契,到了杭州,你住进去便可,也正好替我打理那荒宅。”
“这...我...多谢大人。”
锦姝踌躇了片刻,垂眼接过。
她本欲拒绝,可若不拿,到了杭州后,她便要流落街头...
此时不是推脱之时,总要想办法先安顿下来。
阳光透过枝桠垂洒而下,落在她似蝶羽般的湿睫上。
她抬起头,将玉手抵在额前,看着从指尖漏出的熹光,深吸了一口气。
终于,要自由了...
远处传来车铃声,胡商的车队如约而至。
周时序替锦姝拎起包裹,“姝儿,该走了,等到了杭州,祈璟便再难寻你,你可安心了。”
他在她的衣襟中塞进一个护身的匕首,“祈玉那边...我会盯着,不会让他跟上你,以他现在对祈璟的怨,必不会告诉祈璟你还活着。”
锦姝轻点头,随他向车队的马车走去,“大人,吟鸾她可好?”
“她很好,在太子身边,总要比在显陵里受苦的好。”
祈玉应着她,继而转身跟那胡商交代起来。
锦姝踩上车梯,望向洛玉芙。
洛玉芙红着眼,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莫要再看。
越看,越是不舍...
锦姝坐进马车,蕴红着眼圈,不敢再朝车外看。
马车动了起来,她垂下眼,解开腰间挂着的兔尾挂坠,撩开车帘,缓缓掷了出去。
那是祈璟送给她的,因着喜欢这挂坠,她一直未离身。
不过现在,她要丢了它。
她不愿再带着他的任何东西离去。
至于他,以后定会重新娶妻生子,而后忘了她这个玩物。
对一个玩物,能伤心到几时?
昨夜里她在窗前见到的,不过只是他的一时悲怯罢了。
*****
夜雨如丝落,古刹前松影覆阶,梵音低哑。
卧佛前,祈璟跪在蒲团上,抬头望着卧佛的瞳目。
蒲团旁的长剑上还滴着血,他的袖角也滴着血,顺着雨水,流到了石柱间。
陆同从庙门处疾步而进,气喘吁吁得捂着腹,“祖宗啊,我说...那边还没收完尸,你怎么自己跑来这。”
真要命!
白日里,有外族的使臣来朝,那使臣离去时,皇帝起了疑心,让祈璟亲自追上,杀之。
祈璟素来武艺高强,手也快,可谁知,尸体还没烧完,他便独自跑到了竹林旁的古刹里。
真不知道又要唱哪出戏...
祈璟冷硬的眉骨间还染着血,他抬手拭了拭,垂眼握着腰间装着骨灰的锦囊,“他们说,多拜佛,下辈子还能跟喜欢的人相认。”
陆同:“......”
他走至祈璟背后,蹲下身,“那下辈子的事,谁能知晓?你醒醒吧,她已经死了,成灰了!再说,人家姑娘在的时候,怎未瞧见你这般喜欢?现在来劲了。”
陆同难得得放肆,他实在是受不了了。
祈璟这几日越来越不正常,白日里奉旨去那侍郎家中诛人,他竟不用刀,用手将那人的头颅徒手拧断了,适才在林间,他又把那使臣的腰生生斩断了。
无事时,还到处寻道士,非说看见了锦姝,问她是不是回来看过他...
他同他认识这么多年,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都从未见过他如此疯癫。
真是失了智,昏了头!
祈璟揽臂拾剑,撑起身,用火折子点燃了佛前青灯,“你说...下辈子若碰见了,我对她好些,她能回心转意吗?”
他偏不信,她对他就没有过一点喜欢。
这几日夜里,他日日梦见她。
梦见他欺负她时,她哭得样子。
他恨。
恨自己,恨老天爷突然带走她,连弥补的机会都不再给他。
祈璟阖起剑,迈出庙门。
走了几步,他忽停下,转身看向陆同,“陆同,我累了,不愿继续在镇抚司了,以后这指挥使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陆同一顿,“你说什么?!那你要去哪?皇爷素来不喜文臣,以他的性子,定会将你调去军中,那边,更苦。”
祈璟不甚在意,“随意,我会去请辞,南下任职,不会留在上京了。”
他立在阶前,本就高挑修长的身形又清瘦了几分,雨珠落在他的脸上,自他挺直的鼻梁间滑落。
好凉...
蠢兔子的家就是被镇抚司抄的。
虽与她无关,但他不愿再继续做这些脏污血腥的差。
每杀人时,他都会想,她那么爱哭,她的父母被凌迟时,她该多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