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璟向前行去,“你去将从前在京中的暗卫都遣来,给我查清当年的事,离京后的这些年她都去了哪儿,做了些什么,与谁有过交集。”
他转身,目光森然起来,一字一顿,“还有...那孩子的父亲是谁,找到他,把他杀了,剁碎。”
他的声音亦森寒,刺人肌骨。
那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嫉妒与不甘。
祈璟走向马车,掀帘踱进车中,仰靠在车座上。
他只觉,他的脊背处似被千万只蚂蚁啃噬着。
他闭起眼,声音幽沉地自语起来,“姝儿,你知道吗...好想边干。哭你,边向你赎罪。”
但,他不能。
他强压下了那肆虐着的占有欲,压得几欲窒息...
他不愿再向从前那般紧逼她,但也绝不会放开她。
绝不。
她只能是他的,死都是。
车内暖炉正热,祈璟缓缓摘下了覆面。
面上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滑过,他抬手拭过眼尾,才惊觉泪水已潸然而落。
*****
隆冬的天总是很短,方酉时,天便已昏黑起来。
铺内,锦姝给沉睡在小榻上的云婳掖了掖被角,轻抚着她的额头。
明早要给云婳去城东买酥山,那家酥山店晨时要排很长的队,因而今晚她们未回那小院,歇在了铺中。
鹅梨香已散尽,锦姝起身,将窗牖紧阖好,看着云婳,一步三回头地走向铺外。
她瞧着熟睡的云婳,锁紧好门闩,抬步走下阶。
她已应了徐珠,今夜与那书生相见。
徐珠道那书生白日里需在监内苦读,只夜里才得空,从而由徐珠搭线,约了今夜在青山湖边相见。
为着云婳,她应允了这事。
她想,那人是书生,虽患哑疾,但既是读书人,性子总是温润的,总能待云婳好些...
...
到了湖边时,天色已全然暗下。
好在,她的雀眼症(夜盲)已好了些,可看清路了,只夜间看人时,依旧模糊...
夜里的湖边静悄悄的,冷冷清清。
桥上尚凝着残雪,锦姝将臂弯缩进斗篷中,待着那人。
身后传来踏雪之声,锦姝回过身,便见桥上有人提灯而来。
那人身量极高,身上披着墨色毛领斗篷,戴着幕帷,遮住了脸颊。
锦姝有些怔然,走上前,轻声道:“您是...杨公子吗?”
徐珠姐姐说,那书生叫杨怀靖。
那人走近她,脚步顿住一瞬,将手中的灯熄灭了。
锦姝不知他为何突然熄灯,但也不便开口问,只又小声道:“是您吗?”
那人未语,
惶遽了半晌,锦姝才突想起,这人患有哑疾...
她赧然道:“杨公子对不住,对不住,您...我们...”
一时间,她有些不知该如何交流。
那人摇头,轻拍她的肩膀,安抚她。
他抬手指了指桥下,示意她向桥下走去。
锦姝会意,与他并行着,走下拱桥。
知他不能出声,为缓解局促,锦姝主动开口道:“您在监中读书,定很辛苦吧...”
她欲言又止,小声试探,“您可喜欢小孩子?我...我有一个女儿,很可爱,只是...她生父年纪轻轻便早逝了,她一直没有阿爹的陪伴,所以...”
话落,那人蓦地停下了脚步。
风声突然止下。
好静...静得有些骇然。
那人从怀中拿出了一朵山茶花,插进了她的鬓发处,又抬手,轻抚上她的侧脸,替她拂去了脸颊旁沾染上的草叶。
他的手很凉,凉极了,还有些颤抖。
第47章 “是想要和我白头偕老吗?”
好冷...
锦姝被他的手冰得打起寒颤, 她裹紧身上的斗篷,抚着耳边的山茶花,懵懵地,“杨公子, 您这是...”
话落, 她又阖起唇。
月色中, 男人身上的墨色斗篷随风曳起一角,长长的帷幔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神色,也看不清眉眼。
但她觉得, 这位杨公子冷冷的,气场有些迫人, 不像个文弱书生...
“谢谢公子的花。”
锦姝轻抿唇瓣,将那山茶花摘下, 攥在手心里。
既他不能说话,那她便多说些,不然...
正欲再说,身前人突然抬手抚上了她的脸, 又摩挲起她的眼尾。
很用力,但又似...在极力收着力道。
锦姝被他的动作骇到,向后退着。
第一次见面,这人便这般, 甚是怪异。
拱桥上的青砖结着冰与积水, 脚步颠簸间, 她踩进了桥头的积水中,身子向后跌去...
正要惊呼出声,一双手托住了她的腰肢。
那人单手托住她的腰肢, 将她揽入怀。
湖畔边起风了,将桥上的灯笼吹得摇晃起来。
锦姝低喘着气,看着身前人,长睫不住地眨着。
一股清洌得香气随风挟来,她鼻尖轻动,眉心微蹙起。
这香气,好熟悉...
好熟悉。
那人松开了她,将她扶靠在桥边。
夜里寒凉,锦姝有些冷,垂头道:“公...公子,我的鞋袜湿了,该回去了。”
奇怪,跟这个人接触,她莫名的想逃离...
她朝他颔首示意,转身向桥下走去。
可转身间,手臂却被那人抓住...
那人蹲下身,径直撩开她的袍角,褪下了她的绣鞋与罗袜,掏出怀中的锦帕,替她擦拭着雪水。
他的手凉极了,隔着锦帕,依旧很凉...
锦姝愕在原地。
这人...是在做什么?!难不成...他起了色心!
可...可又不似。
他的手很有力,握着她的脚腕,让她半分也挣脱不得。
锦姝闭上眼,深吸着气...
半晌,那人替她把脚腕上的雪水拭净,又替她趿上绣鞋,才缓缓起了身。
他的手依旧有些颤抖。
默了片刻,他抬手指向桥下,示意她一起离开。
锦姝有些恼,她将斗篷紧围在臂弯处,匆忙向桥下走去。
走至桥下时,那人顿住了脚,未再向前行。
锦姝踌躇了一瞬,见他不走,便独自转过身,离开了湖边。
夜里的湖边静极了,那人一直立在那,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才挪动脚步。
祈璟摘下帷幔,静静地立在原地。
清冷月华落于他的眸中,明亮,又晦暗。
可天色太黑,遮住了他眼尾泛起的晕红。
桥上响起脚步声,有侍卫走来,朝他揖礼,“大人,那杨公子一直在车中哭喊,您看...”
祈璟转过身,狭长的桃花眼半眯。
*****
隆冬的晴日里,花街廊外熹光正灼眼,丝丝缕缕漏进窗牖。
“姑娘,姑娘?这银子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