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程陆惟不仅没有心软,反而告诉他——
“所以钟烨,如果你再自暴自弃,只会让我失望,让我后悔这些年给了你太多特权。”
简短的三句话就像一把刀捅进心脏,狠狠剜掉钟烨一块肉,并把他自以为的“特别”全部戳碎。
而丢下这句话的程陆惟没再多留,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径自转身带上了门。
漆黑的楼道里吹起一阵风,程陆惟迈步上行。
短短几步,他却只走到了一半,中途像是再也绷不住,他弯腰撑住膝盖,努力缓解胸口肆意蔓延的胀痛,随后靠墙瘫坐在台阶上,用力地闭了闭眼。
程陆惟是在傍晚收到的消息。
三模缺考是件要命的大事,陆文慧在电话里说完,他正冲出校门往回赶,准备挂断电话。
那头叫住他,“陆惟....”
悬在通话按钮上的指尖顿住,程陆惟听见陆文慧叹了很长一口气,对他说,“小烨还太小了,你们现在这样不合适....”
夫妻俩这些年对程陆惟视如己出,陆文慧从未说过重话,仅此一句就足够让程陆惟万箭攒心。
他立在熙攘的街头,沉默了很久说:“我知道。”
那一晚,楼上楼下两个房间的灯亮了一整夜。
因为要约见导师,第二天早上,程陆惟准备回学校一趟,出门时钟烨蹲守在楼梯口。
清晨温度不高,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宽大的校服裹着一件T恤,腰间和袖口空洞的布料堆叠出层层褶皱,身形看着比去年还要消瘦。
听见脚步声,钟烨立刻抬起头,眼底依旧发红。
他在程陆惟路过时,哽着嗓子叫他:“哥。”
程陆惟停住脚步。
钟烨松开握在书包肩带上的手,迟疑着靠近,“如果我答应你回去上课,好好准备高考....”
“你能不能,”说话间,他伸手抓住程陆惟一截衣袖,既卑微又怯懦,“能不能等我考完试再走?”
钟烨花了一夜时间试图消化他不过是个替代的事实,却无法消化程陆惟口中锋利的失望和后悔。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再要求什么,可依旧忍不住贪心,哪怕只是多求一点时间。
程陆惟转头看着他。
温热的指腹从眼尾滑过,钟烨眼里氤氲着雾气,看不清程陆惟的表情,耳边只听见了一声:“好。”
至此,这场无声的拉锯以钟烨一败涂地告终。
这一年的春天走得很快,好像眨眼就到了盛夏。
高考前夕,班里组织聚餐,饭桌上有人趁着班主任不在,偷偷叫服务员开了瓶红酒,钟烨抿了几口,之后一发不可收拾,抱着酒瓶又哭又笑。
班里的同学都当他是学习闹的,只有钟烨自己知道,越是临近高考,他越难受。
难受到整颗心都像被人捏碎了。
他在路灯璀璨,人影成双的街头握着手机,想打给程陆惟又怕他不接。
点开短信对着键盘敲敲打打,编辑了一长串又莫名删掉,最后酒劲上头手机也没握住,撑着路边围栏吐起来。
有同学认识程陆惟,通知了他。程陆惟收到消息,急匆匆赶回来,刚下出租车就见钟烨蹲在马路边,耷拉着脑袋,像个没人要的小孩。
看见程陆惟,他抬起头,声音有点飘:“哥。”
程陆惟曲腿半蹲,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喝酒了?”
红透的脸颊被路灯光影笼罩着,酒气弥漫在鼻息之间,钟烨怕他生气,用两根手指比了比,“就一点点。”
程陆惟语气软下来:“怎么不回家?”
“等你。”钟烨蹭着他手心,声音含着不自觉的委屈。
程陆惟扶他站起来,“还能走吗?”
喝醉酒的钟烨步子不稳,走起来来摇摇晃晃,他半扶半抱着把人带回去。
大概是红酒度数太高,钟烨一沾床就倒,程陆惟用湿毛巾替他擦了擦脸,转身要走,手腕却在黑暗中被拽住。
他垂下眼。
睡着的钟烨用食指勾着他的袖口,喃喃的嗓音低落尘埃:“别走哥,别丢下我。”
程陆惟的心像被揪紧,酸疼得厉害。
这半年,钟烨已经哭了太多次,连睡觉都在掉眼泪,那一道道滑过脸颊留下的泪痕,刺痛了程陆惟。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擦掉,然后弯下腰,很轻地吻了吻他的眼角。
窗户敞开着,有风蹿进来,将书页吹得沙沙作响。
醉酒吹风容易着凉,程陆惟起身将窗户关严,顺手阖上书,指尖却无意中撞到一团白色纸球,滚落到地板上。
程陆惟躬身拾起来。
纸面被蹂躏得有些皱,他用手指细细撑开,以为只是一张草稿纸,没想到竟是一张胸针的设计稿。
画的是最简单的款式,由芦花镶嵌的两片芦苇叶相互依缠,叶尖随风摇曳,微微弯曲。
程陆惟怔然一瞬,舌尖用力顶着牙关才把那股酸涩咽下去,目光落在页脚。
不是叶子,还可以叫你哥吗?
笔锋犀利的瘦金体被一道横轧的黑线划掉,结尾的字迹被水迹晕开,最后只留下了一句——
第十年生日快乐,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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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首先,我个人一定以及非常确定只喜欢双箭头,不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替身梗,芦苇这么说话,只能说他欠的早晚有一天会还回去。
ps:老实说,我最喜欢的就是塑造人物,再打碎人物的瞬间。
第24章
六月, 盛夏和高考如期而至。
考试前两天,钟鸿川难得调了年假陪钟烨赴考。
早餐是平常吃的牛奶和煎蛋,特殊时期,饮食尤其重要, 钟鸿川前一晚特意向陆文慧讨教过, 不敢做什么特别的花样, 怕钟烨吃坏肚子影响发挥。
餐桌上,钟烨埋着头一言不发, 倒是钟鸿川不似往常淡定, 整个人比应付上级检查还紧张, 左一遍问准考证准备好了没有, 右一遍问文具有没有带齐。
吃完饭,钟烨背上书包出门,仰头望向二楼阳台。
门头风铃摇摇晃晃,程陆惟的房间关着窗, 里面漆黑一片, 连灯都没开。
钟烨攥了攥手里的电话,短信箱里躺着一条消息,是昨晚程陆惟发给他的:别紧张,考试顺利。钟烨拧着脖子舍不得收回眼, 钟鸿川锁好门走到身边, 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那两天, 程陆惟始终没有出现。
最后一门英语考试前, 钟烨有些心神不宁,临近考场安检口,他又背着书包快步倒回来, 拉开锁链从包里掏出一个精巧的礼物盒塞进钟鸿川手里,叮嘱他:“爸,如果陆惟哥要走,麻烦您把这个交给他。”
这么些年,能让钟烨开口请求的事少之又少,连从他嘴里听到一声爸爸都难得。
钟鸿川一时心情复杂,点了点头说:“好。”
下午四点,北城国际机场。
办完行李托运,一行人把程陆惟送至安检口,陆文慧拉着他的胳膊,离别愁绪潮涌般漫上心头,于是红着眼睛不停地嘱咐:“到了那边记得报平安,国外的饭菜吃不习惯就跟妈说,妈给你寄。”
“天凉了要穿厚点,别熬夜,还有——”
“行了,这些话你从昨晚说到今天,我的耳朵都起茧了。”程肃峵笑她妇人之仁,打断她没完没了的唠叨,转而看向程陆惟,“有时间就打个电话回来,别让你妈担心。”
“放心吧爸,我会的,”程陆惟应道,“你们也要多注意身体。”
同时来送行的还有方浩宇,他瘫了一路脸,拉着程陆惟的随机行李不肯松手,还是觉得有些突然,“怎么说走就走,那边不是九月才开学吗?”
“月底在新加坡有场比赛,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况我也想提前过去适应一段时间。”程陆惟给的说辞冠冕堂皇,挑不出任何漏洞。
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能让他走得如此匆忙,几乎可以说是落荒而逃的原因,只有钟烨。
他看过太多钟烨伤心的、痛苦的眼神。
再多一分,多一秒,甚至哪怕只是多一眼,他都会狠不下心和钟烨说再见。
机场的广播音循环不停,距离起飞还有不到一小时,马上就要停止过安检,方浩宇不得已将行李递还给他,撑起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了顿,终是收敛情绪,握拳锤了一把程陆惟的肩:“兄弟等你回来。”
程陆惟挥手作别,转身要走,忽地又被一声呼唤留住。
“等等——”
英语考试时长120分钟,钟烨提前半小时交卷,跑出考场时额头全是汗。
他在烈日当头的校门口并没有见到钟鸿川,打电话也没人接,于是急匆匆赶回了家,楼上楼下敲门都没人没应,立刻就打车往机场赶。
一路上,他不停催促司机师傅,紧攥着手机反复拨号,只盼老天爷能给他再多一点时间。
多一点就好....
终于在冲进机场大厅的那一刻,电话也同时接通。
“喂。”
简单一个字撞进鼓膜,压抑的情绪瞬间恍如排山倒海般袭来,钟烨脚步刹停在原地,哽着喉咙哑声问:“.....哥,你已经走了吗?”
“到登机口了。”回话的背景音是空旷嘈杂的候机广播。
钟烨抿住发颤的嘴唇,抬手蹭了蹭酸痛的眼睛:“你说过会等我高考结束的....”
那头似乎沉默了几秒,“已经结束了。”
钟烨踟蹰着往前一步,望向大厅屏幕上滚动的航班信息,仍旧不肯死心,“你还说,每年初雪都是我的生日,你答应了会陪我过...”
是承诺,你自己说的,钟烨心里默默补充。
可那头的程陆惟却把承诺连同叶子的称呼残忍地一并收回,只说:“以后也会给你寄礼物。”
“我不要礼物,我要你!我答应你的都做到了!”钟烨带着哭腔大喊出声,引得路过行人纷纷回眸,他却毫不在乎,抽泣着自顾自说道,“我好好上课复习,没去网吧,我有乖乖参加高考,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