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明天就走吗?”
“嗯,”程陆惟说,“工作上还有一些事要处理。”
钟烨点点头,目光始终停留在程陆惟脸上:“你脸色不太好,多注意休息。”
程陆惟应声:“好。”
来电音不依不饶,钟烨掏出手机点开,是医务处的同事赵晋发的微信,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对方正急得发狂:你人呢,领导们都到半小时了,张副院一直在催,你再不出现火就压不住了。
程陆惟见他表情严肃:“有事?”
“嗯,”钟烨快速回了一句,随后抬起眼,冲程陆惟很轻地笑笑,“我就不进去了,有点急事得赶过去处理。“
说完推开门,走了两步又停住,单薄的身影恰好卡在光线覆盖的门缝里,落下一道黑色剪影。钟烨转过头,背光让人看不清表情:“差点忘记说声恭喜,日子定好了别忘记通知我一声。”
来时匆匆,离开也匆匆。
散场后方浩宇没见到人,还问程陆惟:“叶子呢?”
“医院有事,走了。”程陆惟语气平淡,外套挂在臂弯沿着旋转扶梯迈步往楼下走。
方浩宇听完也不奇怪,还替钟烨抱怨了一句,“要我说,医生这行还真不是人干的,大晚上都不让人消停。我看他脸色不比你好多少,估计又是熬大夜了。”
离开餐厅已近十点,其他人喝得都不少。
人到中年,精力不比年轻那会儿能折腾,大家聚在门口简单告别,谁也没提下半场。
方浩宇今晚没喝酒,还是他自己开车。路上,他忍不住八卦:“你俩后来聊啥了?”
“没什么。”程陆惟闭眼说。
“不应该啊,大老远跑过来就为点杯杨枝甘露?找虐啊?”方浩宇贼心不死,心想明眼人都能看出那是冲你来的。
程陆惟没应声,头突然疼得厉害,他撑着窗户揉按太阳穴,眉心皱得很深。
算起来,律师这行的忙碌程度不亚于医生。
加上这几年程陆惟主导的项目多,出差频率高,经常在各个时区奔波。
久而久之就有了偏头痛的毛病。
方浩宇没等到回应,转头一看才发现不对劲:“怎么回事,又头疼?你这样能行吗,要不先改签?”
“晚上睡一觉就好了,不碍事。”程陆惟压着嗓子,“离职交接的手续比较多,早点走完流程,也好早点接手同晖的案子。”
尽管对外还没有宣布,但工作变动的事,方浩宇还是知道的。看程陆惟状态确实不好,他也收了八卦的心思,“还有一段路,要不你先眯会儿,我给你放点音乐缓缓?”
程陆惟轻嗯一声。
方浩宇打开车载音响,片刻后,温柔沉缓的音乐从周围流淌出来。
放的是张国荣的老歌。
熟悉的旋律让程陆惟放松下来,嘴角也噙上笑意,“你的爱好倒是一点没变。”
“那是当然,你别忘了,我当年还是北城影迷会的副会长呢,”这么多年过去了,提起这事儿,方浩宇依旧是一脸骄傲,“再说这些老歌可不过时,常听常新。”
作为80末出生的那代人,他们实打实是在港乐和港剧的影响下成长起来的。
尤其方浩宇,自小学开始就是张国荣的铁杆粉丝,从签名海报、磁带影碟到演唱会的票根,足足收藏了两大箱,其中大部分后来都变成了有市无价的绝版。
专辑里的歌从《春夏秋冬》放到《当年情》。
当年的张国荣还尚在人世。
当年的他们亦不懂世事无常。
而今,当年早已不复当年。
程陆惟缓缓睁眼。
街灯流转,霓虹和夜色漫进车厢,程陆惟望着窗外发呆,心中恫然一瞬,忽然就懂了那句——
初闻不识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
作者有话说:
----------------------
无第三者,无前任,涉及后文暂不剧透。
以及可能会提到很多粤语歌。
第3章
钟烨来北城那年还不到八岁。
外婆杨淑华因为换灯泡摔倒扭伤了腰,需要卧床休养,暂时把他送到北城借读。
那天是个大晴天,周四,钟鸿川在医院忙着做手术,送他来的邻居阿姨赶着回去,连人带包袱把他丢在大门口,匆匆忙忙就走了。
十月末,小院儿里的爬山虎开始掉叶。
程陆惟傍晚放学回到家,阴凉的楼梯口坐着一个陌生小孩儿,双手抱着书包,细胳膊细腿儿的,也不知道蹲了多久,短袖下方的手腕已经被毒蚊子叮出好几个大包。
“你就是钟医生家的小孩儿吧?”
钟烨抬头,望向台阶下方的程陆惟。
下午学校有一场球赛,程陆惟还穿着球服,胸口印着大大的数字17。
他比钟烨年长近四岁,即将小学毕业,已近青春期的身姿修长挺拓,额头冒汗,眼睫微垂,耳朵里在听歌,银色耳机线从两侧蜿蜒下来,连接着校服裤兜里最新款的随身听。
夕阳余晖在他周围勾勒出一圈浅浅的金色轮廓。
这是钟烨自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离开渝州。
陌生的城市和陌生的院落,周围的一切都让他茫然无所适从,面对程陆惟也有些偎生,只愣愣地点头,也没说话。
程陆惟摘下一侧耳机,又问:“叫什么名字?”
“钟烨。”不再是个疑问句,钟烨只能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南方小孩儿的软糯。
“我叫程陆惟,”耳机线绕着手指转了几圈收起来,程陆惟指向楼上,“你爸可能没那么快回来,要不先去我家等吧,屋里没那么多蚊子。”
指甲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钟烨摇了摇头。
“还挺倔,”程陆惟笑笑,“行,那你蹲累了自己上来。”
说完拎起滑板,三步并一步跨上楼,路过时楼梯口隐隐有风吹过,留下一阵清新的皂角香。钟烨偏着头,余光跟过去,直至程陆惟开门进屋才收回眼。
秋蚊子太毒,不过半天功夫,钟烨的胳膊腿上就被叮满了,打眼看去全是高低起伏红肿的小山丘。
钟烨不耐痒,忍不住用指甲盖去抠,一个蚊子包横竖两下,无聊地抠出一排排十字。
落日西沉,过了不知多久,突然有人叫他。
“喂,倔小孩儿,”钟烨寻着声音的方向往上看,程陆惟从二楼窗台探出头冲他招手,“你爸电话。”
钟烨于是不得不拎着书包起身。
那是钟烨第一次走进程家,屋里的装修风格和老家差不多,墙面漆分蓝白色,上面贴着日历和钟烨叫不出名字的明星海报。电视在沙发正对面,长虹最新款,盖着碎花防尘罩,尺寸比尤嘉他们家的大一些,底下还放着影片机。
“愣着干什么,”程陆惟把听筒递给他,“给。”
钟烨从门口挪过去,拿起电话,耳边随后落进钟鸿川累到沙哑的声音:“抱歉小烨,医院太忙了,爸爸可能暂时走不开,你先在程叔叔家呆会儿好吗?”
那头闹哄哄的,钟烨一手拽着电话线,还没应声,背景音里有人叫了声钟主任。
电话紧接着就被匆匆挂断。
程陆惟进去洗了把脸,出来时钟烨已经将听筒扣回底座,板正地立在墙边,耷着头,看起来像在罚站。
“这么快就聊完了?”手没擦干,程陆惟轻甩两下,水珠落了几滴到钟烨脸上,冰凉地晕开。
钟烨低头嗯一声,“他说走不开。”
“正常,医生都这样,你先在这儿待着吧。”
话说一半,程陆惟瞧见他手臂上一排十字,于是开着玩笑,从抽屉里翻出花露水,“擦点这个吧,小院儿的蚊子挑人,最爱咬的就是你这种细皮嫩肉的新鲜小孩儿。”
钟烨愣愣地接在手里,小声道:“谢谢。”
“还挺客气,”程陆惟有点没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现南方小孩儿似乎连发丝都是软的。
“你叫钟烨是吧,那我以后就叫你小叶子了,擦完随便坐,柜子里的零食想吃什么就拿,不用客气。”
那天直到晚上十点,钟鸿川才从医院赶回来。
出生至今,父子俩仅在春节里见过几次,以往只靠电话沟通,面对面生疏得堪比陌生人。
钟烨来北城呆不久,全身上下只有书包和一个旅行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和几本厚厚的字帖跟作业本。
楼上楼下邻居多年,钟鸿川跟程陆惟父母寒暄了两句,道完谢,之后拎着包带钟烨下楼。
小院儿的房屋除了朝向不同,内部格局都一样。
父子俩住一楼,钟烨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进了屋下意识往墙上看,毫无意外发现一张林心婕的遗像。
不过照片和老家的不太一样,应该是林心婕婚后照的。
钟鸿川推开卧室门:“这是你的房间,以后晚上回来你就去楼上陆姨家吃饭,学校那边爸爸也安排好了,明天先跟你陆惟哥一起去报道,他会带你去见老师。”
那时的钟鸿川正处于职业上升期,除了临床,还要监管教学和行政工作,长期夜班白班轮轴转,忙起来根本无暇分身,只能把钟烨半托付给程家。
“抱歉小烨,”他半蹲下来,疲惫的脸上带着几分歉疚,“爸爸这段时间工作忙,平时就只能靠你自己照顾自己了。”
爸爸两个字,钟烨始终叫不习惯。
何况当爹的连送孩子去趟学校的时间都没有,即便不意外,心底也难免有些失望。
钟烨抿抿唇,欲言又止,“那你不在家住吗?”
“最近夜班比较多,不能经常回来,”钟鸿川一手握着他的胳膊,另只手摸摸他的头,“你自己一个人会害怕吗?”
钟烨摇头。
大概是真的忙,几句话的功夫,医院那边再次打来电话,钟鸿川回复了几句,越说表情越严肃,最后沉声道:“算了,我还是回去一趟吧。”
钟烨麻木地收回眼。
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身上腻着股泡面发酵的味儿,临走前,钟鸿川怕他不会用热水,特意手把手教了一遍才安心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