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移话题问:“婚礼什么时候?”
“还没定,定好了一定通知你。”梁昕娅说。
稀薄的晨光漫过天际线,两人在路口道别,程陆惟替她拉开车门,说:“一路顺风,以后有任何需要,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梁昕娅迈下台阶,脚步蓦然一顿,而后转身向程陆惟讨了一个朋友间的拥抱,“谢谢你陆惟,是你让我知道,喜欢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远比谈一场将就的恋爱更有意义。”
独在异乡十多年,如果不是程陆惟总在关键时刻提供帮助,她甚至可能连学业都无法顺利完成。
更遑论脱离父母。
梁昕娅从不否认自己对程陆惟有过片刻的爱慕和怦然。只是相比可遇而不可求的爱情,她还是更珍惜纯粹而长久的友谊。
程陆惟轻拍她的背:“你也很好,以后一定会得到你想要的幸福。”
“好了,去找他吧,认识你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你心不在焉。”梁昕娅放开他,笑着钻进车里,最后说,“希望你也能得偿所愿。”
程陆惟轻点下颔,替她阖上了车门。
在外折腾一夜,手机电量告急自动关了机。
送走梁昕娅,程陆惟返回酒店,勉强充了会儿电。刚一开机,方浩宇就火烧火燎地打过来:“祖宗!你可算是接电话了!人在哪儿呢?”
“正准备回去,怎么了?”
程陆惟以为是项目出事,然而下一秒,方浩宇却说:“先到派出所来吧,叶子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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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梁昕娅提到的三年前,对应的是执手20章时间线,叶子去霍顿医疗中心交流发现了翌哥手伤那里。
ps:没必要纠结主角长不长嘴,说不说,什么时候说,他们自有想法,请让他们独立行走,实在看着糟心就换别的看~
第30章
太阳穴猛地一抽, 程陆惟沉声问:“出什么事了?”
“具体情况我也不大清楚,好像是说他们科有个患者昨晚没抢救过来,患者的老婆想不开,跟着就从医院顶楼跳了下来, 家属赶过去要说法, 之后就闹到了派出所。”
酒店信号不好, 方浩宇的声音断断续续,“.....秋阳现在正跟警察沟通, 总之你赶紧来吧!”
程陆惟听完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握着电话的手心全是汗。
平溪到北城的车次不多, 好在两地相隔不算远, 程陆惟临时买到一张站票赶回去。
高铁转出租,北城下着大雨,方浩宇撑伞出来接他,程陆惟迈着大步, 因为走得太急, 半个身子都落在了雨幕里,“现在是什么情况,叶子他人呢?”
“还在里面,”方浩宇赶紧跟上, “毕竟闹出了人命, 警方让他过来配合调查。”
好在家属那边已经被办事民警稳住了,程陆惟拐进走廊, 眼梢一抬就看到了钟烨。
大概是从医院过来的, 钟烨连身上还穿着白大褂,此时躬身在长椅上,狼狈地垂着头, 胸前和胳膊上全都是大片干涸的暗红血迹,衬得他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走廊的窗户洞敞开着,细密的雨丝顺着缝隙飘进来,穿骨的风吹得他身子有些抖。
这一幕落在眼里,就像心脏被人揪住狠狠掐了一下,程陆惟缓步走过去,将外套外套脱下来披到钟烨肩上,曲腿蹲在身前,低声叫他:“钟烨。”
钟烨的睫毛颤了颤,抬头望着他。
佩戴的眼镜在争执中被打到地上,导致右侧镜片留下皲裂的痕迹,钟烨视线被挡了一半,好半天才看清程陆惟的脸,开口声音哑得发颤:“哥.....”
程陆惟心尖一缩,握住他冰凉的手:“我在。”
这时,解秋阳走出民警办公室,冲大家说:“没事了,家属那边的口供也录完了,这事儿跟叶子没有直接关系,主要还是女方家属情绪太激动,警方让他过来配合一下,走个流程。”
程陆惟轻点下颔,拉起钟烨:“那我先带他回去,有事打我电话。”
解秋阳说好,方浩宇看眼外面黑沉沉的天,拎伞跟了上去:“下雨不好打车,还是我送你们回吧。”
路上无话,到家时天色黢黑,程陆惟开了灯,将钟烨身上的外套和白大褂一并脱下,“淋了雨容易感冒,你先去洗个热水澡,我给你弄点吃的。”
钟烨精神恍惚,不发一言地走进了浴室。
玻璃门关上的瞬间,他脱掉被血和泥污染得一片狼藉的衬衣,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立刻涌出来,热汽逐渐弥漫在狭窄的浴室四周。
钟烨抬手抹了一把脸。
耳边哗哗的水声让他产生了片刻的错觉,好像滑过身上的全是殷红的血,连脑子里都在反复回放着女方仰躺在血泊里的样子。
钟烨头抵在墙上,心脏像是被重物压得喘不过气,立刻蹲下了身。
脏衣服丢进洗衣机,程陆惟进厨房用冰箱里的青菜和鸡蛋煮了点面。
面煮好后,他走回客厅,钟烨正好从浴室出来,头发没吹,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睡衣领口。
程陆惟放下碗,拿起沙发上的干毛巾走过去,埋怨的话听起来却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怎么不擦干就出来?又想感冒?”
“忘了。”钟烨低着眼。
等擦完头发,程陆惟把面递到他手边,钟烨拿起筷子。
清汤面里除了青菜就一点葱,连油都没怎么放,可钟烨咽了两口,胃里瞬间翻江倒海地犯恶心,于是一头冲进卫生间吐了起来。
昨晚到现在,他几乎没吃东西,吐半天就吐出些酸水,倒是喉咙被灼得发疼。
程陆惟沉着眉心,端着蜂蜜水进来,钟烨接过杯子,贴着墙面滑到冰凉的地板上。
“那个十三床是我到心内接的第一个病人,”他张了张口,嗓音干得发哑,“他有家族遗传性心肌病,父亲走得早,母亲改嫁后不愿意管他,唯一的亲人就是他当时的女朋友……”
“他们从高中就在一起,恋爱十多年,去年才结的婚....”
程陆惟蹲在旁边,揽过钟烨的肩膀。
心衰是心脏病最后的战场,也是五年病死率堪比恶性肿瘤的慢性绝症。
许多人患病之后,只剩下绝望,但钟烨记忆里的十三床性格开朗,每次见到他都会开玩笑说钟主任,您算算我这是几进宫了;还说他们本来攒了三个月的工资,打算出国旅游补拍结婚照,这样可以留多点记忆给他的妻子;
甚至昨天下午抢救过来以后,他还清醒了一阵,说他想再撑久一点。
久到就算他走了,她也可以好好活下去.....
说到这里,钟烨的眼泪落到衣襟上,洇开一片湿漉漉的水迹。
学医至今,钟烨见证过无数生死,甚至连钟鸿川离世都经历过了。
可当时那一幕还是深深刻在了钟烨脑海里。
听到消息,他从消防梯紧急冲下楼,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跪在地上给女方做心肺复苏,不顾同事的劝阻整整按了半个多小时,连急诊科的王主任看到最后都于心不忍,拉住他说‘别白费力气了,人已经走了’。
“可是她肚子里有孩子…”一夜之间,三条人命在他手中流走,钟烨嗓音发颤,恸哭出声,“她才刚怀孕…”
程陆惟震惊的同时,心疼得无以复加。
“这不是你的错,钟烨,你已经尽力了。”他单膝跪地,把钟烨抱进怀里,让钟烨靠在自己肩上,突然感觉自己其实什么也做不了,连安慰都显得贫瘠而苍白。
短暂的情绪宣泄过后,这天晚上的钟烨睡得并不好,眉头皱得极深,像在经历梦魇一般偶尔发出含混的呓语,程陆惟从身后轻轻抱住他,发现他浑身发烫,衣服布料也被汗浸透了一层。
大概是白天淋雨的原因,钟烨半夜开始烧起来。
程陆惟用体温计给他测了体温,不算太高,就没叫醒他,悄悄下床去厨房拿了温水和干净的毛巾,再返回床边把毛巾拧到半干,擦过钟烨额头脖子和手腕,用物理降温的方式帮他退烧。
结果一晚上过去,钟烨的体温不降反升,最后还是被程陆惟带去医院挂了水。
都说病来如山倒,尤其平时不怎么生病的人,一旦免疫系统被攻克,病情总是来势汹汹。
这场淋雨发烧第二天引发出了不明原因的肠胃炎,导致钟烨白天总是吃什么吐什么,到了晚上又开始发低烧,如此反反复复,时好时坏。
医闹的事钟烨需要避嫌,吕时卿因此给他放了小长假,程陆惟也在家里寸步不离地守着。
到了周末,钟烨胃口渐渐好了一点,中午勉强能将一碗白粥喝完,程陆惟每五小时给他测一次体温,数值还是在37.5上下波动。
腋温算低烧,程陆惟说:“明天还是得再去医院检查一下。”
“不用,我体热,37度5算正常体温。”钟烨盖着毛毯靠在沙发上,气色还是有点差,连十七都收敛了脾气,守在旁边时不时用鼻子蹭他两下。
程陆惟皱着眉还想再说两句,躺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不停。
同晖出事以后,尽调小组的工作仍在继续,只是为了照顾钟烨,程陆惟一直没去项目地,开会都是在线上,加班也是等钟烨睡了之后再去书房。
两人连熬这么多天,钟烨因为生病瘦得脸颊凹陷,程陆惟也没好到哪里去。
钟烨不想耽误他工作,拿过手机递给他说,“我没事哥,你先去忙吧。”
屏幕还在不断跳出群消息,未读提示宛如催命符,程陆惟无奈说了句,“行,那你再睡会儿。”
消息是方浩宇发的,程陆惟回到书房,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文档页面,上面是一份陌生的同晖财务报表。
鼠标拖动文件下滑,程陆惟大概扫了两眼,语音问他:这份报表哪儿来的?
方浩宇回说:不知道,一个匿名邮件发给我们的,你说这事儿奇怪不奇怪。
程陆惟蹙眉沉思。
的确很奇怪,相比公司之前对外公示的审计报告,这份匿名邮件发来的报表更像是同晖最真实的财务数据,连利润表里异常的费用和亏损都做了特殊标记。
方浩宇继续发来语音:更神奇的事,这份报告不止我们有,媒体那边也抄送了一份。
行贿风波尚未平息,这会儿又爆出财务造假,资本市场上的新闻向来走得快,监管部门连夜加班发函,爆料媒体更是以同晖“财务造假”“谋财害命”等各种骇人听闻的标题快速转发。
更有甚者,甚至直接臆测合作方奥斯康纳已经准备叫停收购。
“这事儿估计压不住了,”方浩宇又说,“宋明远还躺在医院里,我估计他能挺过去的几率够呛。”
程陆惟没出声。
董事会那边收到消息,远程电话会议的邀请下一秒就接了过来,还是Dr.Reven亲自发的。
程陆惟快速点了接通。
整场会议开了近一个小时。
会后,程陆惟直接给方浩宇打了个电话,让他准备一下,去宁安出差。
“什么意思?这是还要接着谈?”方浩宇有些惊讶。
“嗯,董事会授权我们去项目地做紧急评估,”程陆惟电脑看久了,眼睛发酸,揉按着眉心说,“Dr.Reven的意思是,同晖那边最多可以把收购价压低30%。他让我们先去摸清底细,为后续的谈判做准备。”
“30%?同晖那帮老家伙是想趁宋明远病重贱卖公司啊?”
以这次的收购体量而言,30%绝对是他们当初连想都不敢想的让步,方浩宇很难不震惊。
不过震惊完他又啧了声:“也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真中止交易,同晖也差不多完了,还不如贱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