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肩而过的瞬间,程陆惟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指尖擦过腕骨握住钟烨的手腕。
“钟烨.....”
嗓音哑到极致,挽留的话含在嘴边,钟烨却直视前方蓦地开口,“哥,你怨过我吗?”
程陆惟怔忪一瞬。
时间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与此同时,风声,雪落声,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是啊。
他怨过吗?
在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在那些被思念和痛苦反复折磨的时刻,在得知钟烨是宋明远的儿子,是那个间接害死自己父母的人的血脉时——他怨过吗?
答案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插入程陆惟的心脏。
他无法原谅宋明远,他不怪钟烨。
可他心里是有恨的,他怕他的恨终有一天会灼伤钟烨。
所以当初他狠心将钟烨一捧滚烫的真心拒之门外。
所以即便这些年他总在忙忙碌碌的间隙回来,总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窥探钟烨过得好不好,却也无数次强压着内心的冲动,用尽全力克制自己想要拥抱钟烨的冲动。
然后,转身离开。
他身上背着一道虚无的十字架。
父母的死,林家的悲剧,林允江被唾弃的骂名,钟烨的身世....
这些沉重的枷锁将他困在牢笼里,进退维谷。
他甚至无数次地想,所幸就不开始,就让时间慢慢把他留在钟烨心里的空洞填满。
哪怕徒留他一个人守着这份见不得光的感情也是好的。
可恨与爱此消彼长,时间越久,他越无法自拔。
如今他幡然醒悟,开始贪恋这份温暖,就要钟烨为他留下。
凭什么呢!
就凭这整整十五年,他明明有无数的机会走向钟烨,却一次都没有过。
还是凭他那些顾影自怜的深情,和他自以为是的保护和成全....
漫长的沉默在墓碑前蔓延,程陆惟翕张着唇,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余光里,钟烨的侧脸在风雪中显得苍白而疲惫。
他不再需要答案,很轻,很轻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腕骨从掌心滑脱的瞬间,程陆惟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像是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从他生命中彻底剥离。
程陆惟眼角溢出了泪。
恍惚间,他听见钟烨在他的耳边说,哥,你自由了。
他说,从今天起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他还说,离开我,去过你想要的生活吧。
程陆惟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久到大雪落尽,久到钟烨早已离开。
而他僵直着身子,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那里曾经残留着一点钟烨手腕的温度。
如今已是冰凉一片。
直到这一刻,程陆惟才忽然明白。
原来爱并不是一瞬的心动,而是某一刻的决心。
而他错就错在,这份走向钟烨的决心,他下得太晚太晚,用了整整十五年,所以直至今日,当得知钟烨密谋的不是开始,而是结束时,他才惊觉——
从来不是卑劣的钟烨抢走了程陆惟,而是勇敢的钟烨爱上了懦弱的程陆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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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早上六点多的飞机,周天晚上才回,所以周末就不更了,下周见~
第40章
北城这一年的冬天走得很快, 几场大雪之后,转眼就到了年关。
除夕夜,程陆惟开车回了枫林佳苑。
电梯门缓缓拉开,他停在门口顿了几秒才按动密码进屋。
室外依旧下着大雪, 家里暖气开得很足, 热汽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程肃峵坐在沙发上喝着茶看电视,见他进来, 抬了下眼问:“路上堵吗?”
“还好。”程陆惟脱下外套挂好, 换上拖鞋, 陆文慧也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啦?马上就吃饭。”
年夜饭做得很丰盛,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程陆惟爱吃的菜。
他洗洗手,走到厨房门口想帮忙,陆文慧扭头冲他说, “这儿不用你, 你去陪你爸吧。”
于是程陆惟转一圈又回到客厅,在程肃峵对面坐下。
桌上的小茶壶烧着,沸水滚烫,氤氲的热汽袅袅上升, 程肃峵冲洗着陶瓷杯问:“身体都好了?”
受伤的事到底还是没瞒住, 程陆惟应道:“差不多了。”
“嗯,”程肃峵端起茶杯, 吹了吹, 又放下,“工作还顺利吗?”
程陆惟说:“还行。”
夫妻二人是典型的严父慈母,退休前程肃峵常年在法院里审案, 眉宇间的川字褶痕透着不怒自威的威严。
以至于从小到大,父子两的对话总是这样,简洁,克制,点到为止。
最后一道菜上桌,春晚也开始了。
相比以往,今天的饭桌各位沉默,陆文慧往程陆惟碗里夹了两筷肉,好几次欲言又止,终是没忍住开口:“那个....小烨真的辞职了?”
程陆惟端碗的手顿了顿,很快恢复如常:“嗯。”
“医院的工作多好,为什么一定要走呢?”陆文慧的眉头皱起来,还是想不通。
程陆惟没说话,只是默默吃着碗里的饭。
“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换个环境也未必是坏事。”程肃峵意有所指,“人总归是要往前看。”
“我就是有点心疼这孩子,你说他在北城生活这么多年,父母也不在了,能去哪儿啊,”陆文慧叹口气,语气里满是担忧,说到最后嗓音已经开始发涩,她又摇摇头,“算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结束。
楼下小区里倒是热闹,家家户户贴着福字亮着灯,院儿里有小孩儿鞭炮,噼里啪啦,偶尔响几声。
今年部分区域没禁燃,程陆惟站定在落地窗前,远处的城市夜空下开始零星绽放起烟花。
手机在口袋里偶尔震两下,他掏出来,亮起的壁纸还是那张十七站在岛台上挥着爪子被钟烨教训的照片。
垂着的眼睫动了动,程陆惟点开微信。
置顶的聊天记录停留在钟烨走之前,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这一个月里,时间像被按下了倍速快进键。
年前,利比西酮的专利地震在行业内持续发酵。
先是沈承芳等人联署的学术评议在权威期刊发表,将帕伏林和利比西酮在科学史上的完整脉络,以及帕伏林长达三十年的临床实践与安全数据清晰呈现。
之后各种分析文章和行业讨论层出不穷,公众视角被媒体从“丑闻”拉回至“药物本身”。
争议也开始从情绪转向理性。
渐渐地,舆论的声潮褪去,医患关系也回到正轨,学术界以追授荣誉的方式为林允江正名。
那些压在心底的不忿与愧疚似乎也终于找到了出口。
程陆惟现在已经可以自如地开车,不再有那种下意识的恐惧。
明明被卸了千钧重担,甚至连父母车祸留下的心理阴影似乎在慢慢淡去,可他却觉得自己像被抽空了灵魂,茫然找不到方向,心口空落落的。
像缺了一块大洞,不断往里灌着风。
新年快乐四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还是一个字也没有发出去。
零点之前,程陆惟走向玄关,“爸妈,我先回去了。”
陆文慧起身追到门口,“怎么这么晚还要回去?”
“十七在家还没吃饭,”程陆惟穿上外套,声音平静,“我得回去看看。”
陆文慧看着他开门,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动门边的中国结,最终说了句,“那你路上小心。”
程陆惟点点头,转身走进电梯。
厢门闭合的瞬间,他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
为什么一定要走呢?
其实离开的那天,程陆惟也问过钟烨同样的问题。
那时钟烨正在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东西他还是都留在了小院儿,只把几件衣服简单地塞进行李箱推到门口。
“是不想再看到我吗?”程陆惟在卧室门口望着他,声音干涩,眼波里全是碎片。
“不是的,哥。”钟烨摇了摇头,门外的天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那种近乎透明的平静,“我只是想换一种方式生活。为自己,不再为别人。”
程陆惟站在那里,看着他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看着他把十七抱起来,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又放下,“十七就先留下,等我安顿好了再来接它。”
说完他拉着行李箱走出去。
直到门在身后合拢,屋里回荡着“砰”的一声重响,钟烨爱得起也放得下,再没有回头。
黑色越野驶入小院儿,程陆惟停好车,推门下去。
过了零点就是新年,小区里却安静得只剩呼呼的风声和脚踩雪地发出的细碎动静,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光秃秃的银杏树在夜色中伸展着枝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