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角抿紧再松开,像是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钟烨问:“他人呢?”
“走了,早上六点多那会儿走的,”苏晏洗了下手,拉开椅子坐下,“我看他呼吸似乎还是不太顺畅,脸色也不好,是高原反应还没完全好吧?”
钟烨低应声:“嗯。”
“那还是早点回去好。”苏晏了然点头,“高反严重起来也要命,在这儿待久了更危险。”
钟烨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豆浆杯子的边缘,窗外金灿灿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映照出他紧抿的唇线和低垂的眼睫。
他的眼神空茫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苏晏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最后说:“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你哥走之前说了,过几天他还会来的。”
-----------------------
作者有话说:短短地过渡一下~
第45章
第二周, 程陆惟又来了。
彼时八院的医援队伍到藏区,钟烨带领大部队去了牧区巡诊,为期三天,两人正好错过。
接待的人是俞锐以前的学生诺布。
车到医院, 钟烨刚迈进大门, 诺布就蹿到他跟前, 咧着嘴笑得喜气洋洋。钟烨差点被他吓一跳,问他什么事这么高兴。
“也不止我高兴, 大家伙都高兴。”诺布尴尬地挠挠头, 皮肤黝黑发亮。
钟烨轻抬眉梢。
“程律师托我给你带了东西, 放在办公室了。”诺布随即回道。
钟烨顿了顿, 大步穿过大厅走进楼梯间,语气像是随口一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就前几天,”诺布边走边说, “除了给你送东西, 程律还带了很多药品,满满一车!说是他们公司一个什么赞助项目,桑吉院长高兴坏了,拉着他说了一下午话呢!”
藏区医院缺人缺设备, 自然也缺药, 诺布一想到这些药不知道能救多少人,笑容就抑制不住, 眼睛里都闪着光, “对了,程律走之前还特意问院长要了一份清单,说下次会捐赠一批设备过来。”
钟烨嗯一声, 没再多问,径直走向办公室。
然而开门的瞬间,钟烨差点以为自己走错地方。
大内科办公室的角落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几个纸箱,纸箱上印着英文标识,皆是来自奥斯康纳的进口心血管药物和便携式监护设备。
旁边还有一摞几盒人参鹿茸类的滋补品跟一些高原地区短缺的生活用品。
除此之外,窗台上还多了两盆绿植,是高原少见的绿萝,叶片嫩绿,在金灿灿的阳光下舒展着,莫名给这间简陋的办公室增添了一抹生机。
绿植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熟悉的字迹力透纸背。
只有四个字,按时吃饭。
钟烨走过去,撕下便签纸,低垂着眼捏在手里,久久未动。
*
这之后,程陆惟把往返藏区当成了固定的行程。
他大概每周都会出现。
通常是周五晚上到,周天下午再离开;有时工作间隙也会匆匆赶来,待不到一天就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候鸟,在高低海拔的两个世界之间来回迁徙。
医院的同事也开始熟悉他,知道他是律师,也知道他是心内科钟主任的哥哥。
诺布看他每次都带着一堆东西过来,有些不好意思,贴心地给他送了许多当地特产,和一面特意制作的锦旗。
桑吉院长偶尔也会亲自接待,甚至拉着他聊藏区和北城的医疗差距,聊那些高原上难以实现的先进技术。
程陆惟话不多,也不是学医出身,但总是耐心地听着,尽己所能地提供帮助。
大概是来往得越来越频繁,慢慢地,程陆惟的高原反应似乎好了一些。
至少不再像第一次那样严重到需要吸氧,脸色也正常许多,只是嘴唇依然会有些发紫,走路快了还是会喘。
不过好在症状都不严重,足以让他见了人再走。
进入七月,藏区的阳光逐渐变得炽烈。
稀薄的云层被风吹散,紫外线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晒得皮肤发疼。
周五下午,钟烨在病房查房,护士匆匆跑来传话:“钟主任,程律师又来啦,正在院子里和捐赠设备厂商的人一起清点设备呢!”
钟烨合上病历本,快步下楼。
院子里停着一辆小型货车,装的是血氧仪和超声仪,旁边围了不少人。
程陆惟站在车旁,正和厂家的人说着什么。
他穿着一件挺括的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头顶强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钟烨脚步慢了下来。
他站在楼道的阴影里,望向阳光下那个身影。程陆惟的侧脸在强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的轮廓干净利落,眉心微微蹙起,认真倾听时眼神柔和而专注....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
熟悉到哪怕闭上眼睛,钟烨都能将此时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播演千遍万遍。
陌生的是,明明不过半年时间,他却觉得这一眼如跨山海,恍如隔世。
于是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延展出密密麻麻的疼和酸。
设备厂商的人安排好交接,很快就离开了,院子里剩下程陆惟一个人,他目送车辆驶出大门,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准备进楼。
“给。”
一瓶矿泉水递到他面前。
“谢谢。”程陆惟愣了一下,接过水,仰头喝了几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适,他转头看向钟烨,目光落在钟烨脸上,仔细打量着,随后笑笑说,“怎么在这里呆这么久也不见你晒黑,耗子哥说得果然没错,我们南方小孩儿就是天生好看。”
钟烨没接话,看他额头不断冒出汗,于是说:“去里面坐吧,外面晒。”
两人并肩迈进楼。
走廊里阴凉许多,穿堂风吹过,鼻息间还能闻到一点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程陆惟忽然开口,“宋明远走了以后,宋家乱了一段时间。”
“嗯,听说了。”钟烨脚步并没有停。
虽然他并没有刻意关注,但八卦新闻在哪里都受欢迎。即使在这座远离尘嚣的高原小镇,医院里的医生护士也会在茶余饭的休息时间里,聊起那些遥远的豪门恩怨。
宋明远去世后,叶丽萍和宋锦岚兄妹跳出来指责宋忆疏背信弃义,残害手足,侵占了他们母子三人的遗产,连带着宋明章的老婆和宋家一些亲戚也跳出来妄图分得一杯羹。
一时间各种传言甚嚣尘上,闹得沸沸扬扬,成了财经版和社会版的头条常客。
结果,宋忆疏一纸亲子鉴定甩出来,瞬间让叶丽萍哑了嘴。
舆论哗然,剧情反转。
原以为这事儿到此就结束了,没想到却爆出传闻,说东陵此次入局,是因为东陵CEO的妹妹看上了宋暝,而宋暝不惜以婚约交换才有了和宋明远抗衡的资本。
如今对方要求兑现婚约,宋忆疏得知真相大闹订婚宴,正好被现场媒体拍了个正着。
不过钟烨对这些并不关心,无意中听人聊了两句,转头就抛在了脑后。
“并购中止了,”程陆惟继续说道,“上个月,同晖和奥斯康纳签订了正式的合作协议,利比西酮三代的研发会联合推进,所以最近有点忙,可能不能经常过来。”
钟烨沉默片刻。
沿着步梯拐上走廊,尽头处有一扇窗,金色阳光穿过玻璃斜射进来,在地面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旋转着,随风起舞。
钟烨轻瞥一眼,很快收回,“工作要紧。”
说完,他抬步就要往办公室走。
就在即将转身的瞬间,程陆惟忽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动作很突然却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程陆惟的掌心温热,手指指节处有一层常年握笔留下的茧。他握得不紧,只要钟烨稍稍用力,就能轻易挣脱。
但钟烨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程陆惟,身体微微僵硬。
空气也静默下来。
“钟烨,”程陆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轻柔地拂过他耳畔,“最近,还会发烧吗?”
钟烨半垂的眼睫颤了一下。
“体检做了没?”程陆惟又问,嗓音低沉,“藏区条件有限,你跟我回去再详细检查一下,好不好?”
开口的语气近乎恳求,像溺水的人妄图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胸腔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手机却震动起来,钟烨几乎是立刻抽回手,掏出电话接听:“喂,什么情况?”
“钟主任,”那头的值班医生喘着气说,“三床的心衰患者病情突然恶化,血氧掉到了80%,呼吸急促,需要您马上过来一趟。”
“我马上到。”挂断电话,钟烨没有再看程陆惟,转身快步朝病区跑去。
病区里一片忙乱。
监护仪的警报声尖锐刺耳,护士推着抢救车快步奔跑,连空气都绷着紧张的气息。
钟烨进门时,患者已经出现急性肺水肿的症状,面色青紫,呼吸困难,咳出粉红色泡沫痰。手足无措的家属围在床边,只能茫然地看着医生护士进进出出。
“让开!”钟烨拨开人群,冲到床边。
他掏出听诊器,迅速检查患者的生命体征,听了心肺,然后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高流量吸氧!呋塞米60mg静推!硝酸甘油泵入!准备气管插管!”
护士闻言马上行动起来。
药液注入静脉,氧气面罩戴上,抢救设备推到床边,钟烨戴上无菌手套,拿起喉镜,动作熟练而精准地插入患者口腔。
视野里,喉头水肿,声门狭窄。
“准备呼吸机!”他头也不抬地喊道。
抢救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气管插管,机械通气,强心利尿,纠正电解质紊乱,每一项操作都紧张而有序。很快,钟烨的额头上渗出明显的汗珠,白大褂的后背也湿了一片。
但他浑然不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患者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