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客厅,燃火的壁炉,灯光似乎比平时暗了些,荀昳垂眸,说了句:“可以。”
这个答案像是今天抛出去的美味鱼饵,既可以钓到小鱼,也可以是大鱼。抚摸,可以。亲吻,可以。做爱,也可以。周凛眸光一暗,呼吸似乎沉了一瞬。
他扫了眼某人微张的唇,下颌微微一抬,吻了上去。某人的唇有点凉,软软的,含住的时候,仿佛更软了一些。
旁边的炉火烧得旺盛,而周凛的吻,难得短暂。
男人亲够了,没有再继续,而是起身,掏了根烟,说了句:“晚安”,便回房了。
没说带,也没说不带。答案不明。
荀昳一怔,想要追问,目光却落在壁炉的火苗上。
冬夜,静谧无声。
*
第二天下午,墨西哥坎昆国际机场。
从坎昆开往巴亚多利德市开车大约需要2小时。飞机落地坎昆后,安东并未开车,因为车钥匙被周凛拿走了。
坎昆是著名的海滩和旅游胜地,以美丽的海滩闻名。黑色布加迪难得开得稳当,骄阳高悬,湿咸的海风透过窗钻进来,轻拂面颊,荀昳侧过头,目光一直落在远处不断后退的海岸线上。
只见蔚蓝无垠的加勒比海面,被天空倾泻下来的束束阳光照出一片粼粼波光。将一片无垠的蔚蓝缀出璀璨。远处的海天一色间,几只鸥鸟掠过,仿佛整个世界都是自由的。
耳边传来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荀昳由衷感叹一声,“这海水真多。”
单手开车的男人闻言,将搭在车窗的那只手收回,然后拉低墨镜,蹙眉瞥了眼后视镜,某人有毛病,留着副驾驶不坐,非要坐后边,还说什么副驾驶位是车内最危险的位置。而刚才呢,夸得是什么话?这海水真多,大海可不就是水多?
殊不知,荀昳只是简单得认为,水多,可以灭火。而并非夸风景。
“后边视野不好,要是在前面,能看到更多的水。”他转过头来,“要不要换位置?”
“不换了。麻烦。”
荀昳看见,墨镜之上,剑眉皱起,紧接着就是不耐烦的声音,“能有多麻烦?坐过来!”
从表情到声音,都是满满的恶劣。命令意味十足。
妈的,又找事。荀昳当即拒绝:“不换,你好好开车。”
说着转头看向窗外,看都不看男人一眼。
此时,正经过前方的加油站,周凛猛地一个急刹,紧接着直行的车停靠在路旁。
“荀昳,”周凛转回头,声音陡然变冷,“你他妈是不是找事儿?”
荀昳被晃地身体猛然前倾,结果前面那王八蛋还说他找事。
他当即回怼:“你有病啊,分明是你找事儿。你这车还开不开,不开我自己打车走。”
说着解下安全带,打开车门,抬腿就下车。他就知道,一个吻而已,周凛怎么可能轻易带他回来。
没事找事。
荀昳走到路边,伸手就要拦车。周凛坐在车里,猛地拽下墨镜,丢在副驾上。脸色铁青地看着前方的人。
他倒要看看他的车在这,有谁敢停下来,带某人去巴亚多利德!
黑色布加迪着实显眼,就停在荀昳身后不到100米的样子。周凛点了根烟,饶有兴趣地看着车外后视镜,大有和荀昳耗到底的架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头顶的阳光越发晃眼,这时手机响起,荀昳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眉头一皱,立刻挂断。
周凛也没什么事,干脆继续打过去,戏谑的蓝眸里漾着细碎的笑意,唇角却是勾出的坏笑,分明想骚扰到底。
电话铃声接连响起,荀昳不堪其扰。最终黑着脸接起:“你有完没完?”
“荀昳,再不回来,我可真走了。”周凛笑着说:“当然,即便我走了,也和你没完。”
“你信不我叫人封了这条路,让你一辆车也拦不到。你最好——荀昳!”
“荀昳!”
话音未落,周凛迅速打开安全带,开门的瞬间,就见两辆越野车一路逆行,横冲直撞地朝他们这边迅猛撞来。
荀昳手里拿着手机,转身就看见越野车朝外投出爆炸物,不幸被投中的车辆和人群被爆炸的火光吞噬,而肇事车一路横冲直撞的样子,像极了当年冲向他父母的那辆无牌越野。
第100章 心动的颜色
看着越发逼近的越野车,荀昳身体一僵,怔然愣在原地。他大脑忽然一片空白,眼前视线模糊,耳边响起一阵嗡鸣。
逆流的血液冰冷的压进心脏,大脑发疯地告诉他,快跑!赶紧跑!可是腿,一步也迈不开。
就在这时,一辆越野车在被歪斜的车辆和撞倒的人群拦停时,忽然自爆,道路上,来不及逃离的数十个路人被轰然炸飞。另一侧马路上的车,挡风玻璃直接被炸碎。一时间,冲天的火光并着接连的爆炸声和凄厉的惨叫声交织,响彻整条加勒比海沿岸马路。
这一刻,荀昳的世界,被迫与九年前连接,尖叫,鲜血,残肢,爆炸,混乱,一片狼藉,他又回到了永远冒着火光的过去。
然后看着眼前的骇人景象,彻底静止在原地。连呼吸都是屏住的。
金属碎片与四肢残骸飞溅,此时,另一辆冲开人群的越野车正加速朝荀昳方向驶来!
距离越发逼近,周凛看了眼僵在原地的人,心脏陡然一沉,他一边冲过去,一边大喊荀昳的名字。
“荀昳!让开!”
“荀昳!”
然而。
仿佛灵魂被抽离,荀昳感觉自己飘在空中,正疯狂地朝那具无能无力的躯壳示警,让他赶紧跑,然而僵住的身体根本不受他支配。
他动不了,也听不到。
这种莫名的无力感很是奇怪,如果非要形容。那就是——
他永远都抓不住的父母的手。
荀昳,什么也听不到。
此时,越野车迅猛地冲了过来,躲在沙滩上的人群见状拼命朝荀昳挥手,甚至有陌生人已经朝他跑来。高声的惊呼里,人车距离不足十米,眼见着就要撞上。
就在这时,腰间一紧,荀昳被人从身后紧紧地箍住腰。在车冲过来的前一秒,他被周凛抱着猛地调转身体,一个利落的闪避,车身擦着男人的后背,径直朝前冲去,紧接着“砰”地一声巨响,越野车与布加迪对撞,所有车窗玻璃顷刻间被撞碎,车身严重变形。
而在被撞的惯性下,二人顺势滚摔在地上。天旋地转间,荀昳只觉一股大力将他的灵魂拽回肉体,他终于再次感知到了世界。譬如,身前的怀抱无比炙热。
然而,越野车主驾虽死,可后座晕倒的男人在恢复意识后立刻掏出最后的爆炸物,车厢内充斥着汽油的味道,恐怖分子却瞅准时机,通过碎裂的车窗,抬手就往周凛这边扔。
周凛都没往后看,直接起身拽起荀昳,以最快的速度拉着他就往海岸方向狂奔。翻过马路围栏的瞬间,身后便传来巨大的爆炸声。恰好越野车也在此时爆燃,只听“轰”地一声巨响,越野车和布加迪迅速被大火吞噬,远远望去,整条马路竟有二十几辆车淹没在滔天的火焰里。途径事故现场的所有车辆响起急促而尖锐的警报声。
火光冲天里,二人被冲击波掀飞数十米。好在落地点是沙滩,坠落感消失的瞬间,荀昳才缓缓地睁开眼睛,他怔然地直起身,从周凛身上移开,然后转头看向身后的马路,那里一片火海,与地狱无异。
周凛坐起身,晃了晃脖子,甩掉身上的细沙。而那双紧拉着的手,却始终没有放开。
荀昳眨了眨眼睛,看了两秒,这才转头看过来,直直撞进周凛的视线里。
只见那双蓝眸眼神炙热,仿佛此刻的骄阳,烫地荀昳呼吸一紧。而那双紧握的手,却灼热的比太阳还要烫上几分。紧接着,蓝眸陡然一冷,一股近乎冲天的怒气倏地窜上头顶,周凛拉着他的手,就势一拽,将人猛地扯到眼前,手指死死地掐住荀昳双臂,语气冰冷:“你他妈傻逼啊,车撞过来了不知道躲?!”
荀昳此刻心跳如雷鸣,耳边嗡鸣不止,他看着周凛的嘴在一合一张,手臂上一条长长的血口正在汩汩冒血,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百般滋味千般痛苦万般回忆涌上心头,话到嘴边却觉得无言可表。
再晚一秒,某人就会被车撞死。周凛怒不可遏,心脏被怒火烧地狂跳,几乎快要跳出胸膛,结果他,居然一句话也不说。
周凛当即伸手捏住荀昳的下颌,手上力道奇大,恨不得捏碎他的颌骨,“荀昳,你的命很金贵。”
“这么爱找死,不如我掐死你。”
他说话的时候,手上力道越来越大,声音更是狠厉,“听到了吗?不许——”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手背,滚烫又无声。周凛心脏一震,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不过手上的力道却尽数松了下来。
他沉默地看着荀昳,见他怔怔地望着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眼泪却越滚越多,忽然伸手查看,见他身上除了灰尘,没有一点伤,叹了口气,开始给他擦眼泪。
“哭什么?又没死。”干燥温热的指腹轻柔地擦拭着脏兮兮的脸庞。
荀昳低下头,默默流泪。
这一次,冰冷的死亡感没来。荀昳也没有被孙国宁阻拦,他亲身体会了一次父母的绝望经历。不同的是,他没有再绝望地要爸爸和妈妈起来,赶紧带他离开。
因为,周凛来了。
回归原位的钟表,虽然再也回不到昨天,可终究有人会站在现在,穿过狼藉不堪的时光,将困在过去世界里的人,拉拽出来。
一次又一次。
所以,还痛吗?还疼。毕竟站在回忆里的人,是他的父母。
可好像,没那么疼了。
于是,等到了止痛药的人,开始尝试撒谎。
“我没哭。”静默许久的人忽然开口,满目泪痕,连声音都是颤抖的,却敢大言不惭地说谎。
周凛看着被自己擦地像花猫一样的脸,偏偏嘴硬地跟头狼崽子差不多,心里的火气陡然被好笑取代。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荀昳,见他毫无愧色,无语地摇了摇头,然后弯身揉了揉荀昳的头发,“是,你没哭。老子眼瞎了。好了吧。”
荀昳坐在地上,抬眸看向那只灼热的大手,最终目光落在那双蓝眸上。
远处的火光冲天,黑烟滚滚,而再远处,骄阳高悬,海面辽阔,海风的声音仿佛加大了数倍。而再大的声音也不及此刻的心跳。于是世界变得嘈杂,四目相对里,荀昳的心脏狠狠一滞。
此刻——
周凛的眼睛,是天空的尽头,荀昳的眼睛,是星湖的涌动。
此间天空漫开,笼住星湖,于是天蓝的尽头与涌动的野绿在远处汇成水天一线。
那是令人心动的天青色。
*
两个小时后。
处理完爆炸的事,周凛当即改变行程,决定留在坎昆,等待安东的调查结果。
这次,是科里亚开车来接。周凛将荀昳塞进后车厢,然后坐了进去。
他在金塔纳罗奥州坎昆的别墅不算太远,开车半个小时就能到。路上,科里亚本想告诉周凛,先生那边迟早会知道他在墨西哥遇袭的消息,最好提前告知。可刚一开口,就被周凛不耐烦地打断:“谁敢多嘴?”
科里亚当即闭嘴。
他这边还没得手呢。万一他爹跑来墨西哥找他,好死不死地撞上荀昳,那以后下手可就没那么容易了。想到这,周凛不禁蹙眉看向一言不发的某人。荀昳正侧头看向窗外,侧脸轮廓清晰,不过看不见眼睛。
即便看到眼睛,能猜出他现在心里在想什么,可一个能夸出海水真多,遇见爆炸不知道躲的二货,周凛还能指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