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元上前挡住邱秋,说有什么要问的都可以问他。
福元说他在两人活着的时候出去找官兵僧人来把他们带走,回来后邱秋就不见了,一直到方才才在林子里找到。
僧人中也有人证可证明他说的是真。
刑部听完点头,他们心中也有思量,见的人多了谁敢杀人,谁不敢杀人,他们看得分明。
眼前这对主仆就是不敢杀人的那一批。
刑部大臣说,若是主仆两人合谋,那么小厮怎么可能主动出去找人去禅房帮忙,岂不是让人发现。
可太子一党不这么认为:“若是小厮先外出,邱秋后杀人又如何,我们遇过这夫妻二人的幼子,他曾向哭诉亲眼看见邱举人杀了他的母亲,这可是铁证啊!”
林扶疏:“那幼子在何处?”
狗腿子们也是冷笑:“我们也好奇呢,那孩子说完就不见了踪迹,是谁将他带走?邱举人你方才在林中被发现,可是去杀人灭口?”
邱秋摇摇头,他亮的像琉璃一样的眼睛,无助地含着泪水,此时此刻他明白什么是跌倒黑白,什么是百口莫辩。
他摇头说:“没……没有,是我看到他……在远处打量,想抓……住他,一路追到林子里,迷了路……”接下来的话,邱秋很困难地喘了几声,说不出话。
谢绥接上:“我的人发现的时候,邱秋和那孩子都挂在峭壁的树上,近乎要死,我不认为邱秋在此之前会没有能力杀了那个小孩,以及……”他低头一笑,露出的眼睛带着凶狠的血色,杀意四起,锋芒毕露。
“太子既认为那孩子是铁证,就该听听那孩子所言,我想会证明邱举人的清白。”
那小孩就被人带上来,怕他看到爹娘尸体,就让小孩儿在外面接受问话。
林扶疏也出去,看见眼前这个年龄尚幼的稚子顿了顿,随后俯身直接问:“你看到住在这个屋子的哥哥把你爹娘杀了吗?”问话有些模糊,林扶疏补充:“就是长的很好看的那个。”
所有人都望过来,包括谢绥,等待着小男孩的回答。
邱秋喘着气又喝了一碗汤药,含服一颗药丸,又有些清醒,歪头也看着。
小胖子没见过这么多人看着他,一时间吓得哭起来,只是不回答林扶疏的问题。
林扶疏给他一张帕子,沉声对他说:“你要是不说实话,那个哥哥就要死了。”
小胖子被林扶疏锦帕一下子盖到脸上,擦掉所有的眼泪鼻涕,很生涩有点粗暴,但是让小胖子有点熟悉,他娘给他擦鼻涕,就是这样,又不耐烦又细心。
小胖子又想哭,看见林扶疏脸色不好,才吸溜一下又流出老长的鼻涕说:“我只看到他拿书把娘砸到了。”
“那你亲眼看见他拿刀杀了你爹娘吗?”
小胖子不敢想他爹娘被杀这件事,总是要哭,他其实原本就不太相信,感觉他看错了,再加上邱秋跟他说没杀,他就觉得爹娘没死,伤心并不真实,落不到实处,可这次来了好多穿着各种衣服都大人,小胖子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他老实回答林扶疏的话:“没有。”
“那他追你到树林里是杀你吗?有伤你吗?”
小胖子想了想,伸手看了看自己被握的青紫的手,还有左手翻过来的指甲,血肉模糊,他抬头看见屋里好看哥哥旁边那个叫做谢绥的男人朝他看了一眼。
他身体一抖,想起这个凶神恶煞的坏大人告诉他的话,他摇摇头,哭着哼着说:“没有,他救了我。”
这话一出,刑部的人就都彻底明白,凶手另有其人,邱秋是杀人凶手的论证根本站不住脚。
他们进去向太子禀告,林扶疏看了眼小男孩,对着谢氏的人说:“把他也带去给郎中看看吧。”
屋内。
刑部大臣带着结果走过来,先是让邱秋快出去找郎中,接着对太子禀告。
“邱举人应当不是凶手。”
太子面无表情,早在谢绥让那幼子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次没了胜算,听完刑部的汇报,他冷哼一声,装作大义凛然,让他们尽快找到真凶,又对邱秋和那幼子赐了些华贵的东西就走了。
谢绥这间禅房里,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各自心怀鬼胎,现在也算终于安静下来。
谢绥让人把尸体单独安置好,又吩咐将禅房里能用的搬走,换了一间屋子住,之后就到了邱秋那里。
他其实就躺在福元的屋子里,郎中正在屏风内给他施针,三个药炉上一刻不停地炖着药。小胖子坐在屏风外,举着福元给他包扎的手,淌着眼泪鼻涕正在哭,但是没有哭出声。
福元告诉他,如果吵到少爷,他就一拳把他捶到墙里,小胖子就不敢哭出声,憋的脸红。
福元也在哭,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怪自己没有保护好少爷,愧对老爷夫人。
福元不是聪明人,但他也不是蠢人,他知道是谁在针对他家少爷,是太子。
那个道貌岸然的太子,福元低着头,他向来憨厚老实的脸,也第一次出现怨毒的神色。
谢绥走进屏风,靠近床褥,看见邱秋脱光了衣服,浑身都扎满了针,银亮亮地像个小刺猬,一个竖着刺但也柔软温暖的小刺猬。
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刮伤蹭伤,凌乱交错,没有一块好肉,他之前受伤的膝盖又肿起来,膝盖下面全是青紫的淤痕,几乎已经遍布一整条腿,他的右手肿胀的厉害,整张手全部青紫。
谢绥不敢再看,他低头似乎在思索措辞一样,沉默了一会,然后问一旁的郎中:“他退热了吗?”
郎中摇头:“退了一点,情况还是不好,现在用人参吊着,他身子弱,伤的又太重了,药不敢下的太猛,有不能太弱,棘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谢绥一直沉默着不知道再想什么。
然后谢绥又问:“他的右手呢,怎么样?”
“只是瘀血有几处脱臼,幸而没断,否则……”
谢绥听完点点头,坐在邱秋身边,他扎了针,谢绥不敢动他,只是那手指在他的完好的掌心里慢慢画圈旋转。
似乎在通过这样的行动,索求温暖,内心的稳定。
但片刻后他就起身离去,只给郎中留下尽管用药动手这句话。
郎中也是多年的老大夫,平常治的也是谢氏子弟,都是金贵人儿,总要小心再小心,现在有人让他大胆用,郎中就放开手脚,把毕生所学,十八般武艺都用上。
吉沃从外面进来说:“郎君下雪了。”话里带着后怕,假如他们晚一点找到邱秋,恐怕邱秋活不过今晚,必命丧这个雪夜。
谢绥没理他,推门,眼前是纷纷扬扬一个雪白的世界,雪下的极大,洋洋洒洒,一片连着一片,轻而快,似乎天都要崩塌下来,覆盖在地上。
今年的第一场雪中终于来了,谢绥身穿大氅,冒雪踏进无尽雪夜中。
吉沃在后面叫他他:“郎君,你做什么?”
谢绥冷然回头,看了吉沃一眼,吉沃不知道如何形容,只觉得像是万年寒冰,林中嗜血的饿狼一样,谢绥从没有这样凶性过。
君子撕去温文儒雅的皮,露出血腥狠毒的底色。
他说:“他既然希望今夜要有人死,那我就如了他的愿。”
当晚,山微寺大雪,恰太子所居大殿年久失修,大学盖顶,柱梁倾倒,房顶塌陷,三人受伤,一人死亡。
死得是太子幕僚。
太子左手受伤,寺内无医,太子内侍一路找至谢绥。
希望他能让出郎中,为太子诊治,未果。
将近凌晨,太子左手上渐渐发作厉害,惊动皇帝,谢绥这才松口。
只可惜耽误时间太久,伤及筋骨,以后必留下症候。
而这场突如其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大暴雪,让所有人都暂困于山微寺。
皇帝原定三天祈福,实际上他原准备次日一早就走,让太子代替,这也是根本没带太医的原因,但没想到,这场雪将他们困在山上。
山微寺离京城不远,远离尘世但不原僻,原本特意定下的祈福之地,变成牢笼。
而邱秋这一夜同样不好受,痛苦难受,似乎肉身不再是他的肉身,魂魄不再是他的魂魄,他的魂挣扎着要从这具让人痛苦的躯体里出来。
但是有人拦住他,抱住他,将他又按回这具肉身。
汤药一碗碗灌下去,邱秋的情况终于好了些。
光怪陆离的景象在他脑海中波动闪回,他沉重的身体慢慢变轻,好像变成一只蝴蝶,在山微寺里慢慢飘荡。
飘过让他心颤的树林悬崖,他看到小胖子哭泣的脸;飘过血腥恐怖的杀人现场,眼前是男人和女人横陈的尸体,血从屋内流到门口;飘过让他委屈愤怒的食堂,他眼前是一碗很大很满的斋饭。
最后他往寺庙正殿飘去,时间似乎不是这个时间,蝴蝶变得脆弱,他忽上忽下,摇摇欲坠,飘到一个拐角。
砰——
他和一个男人撞在一起,他的侍卫要动手,男人拦住了,他连忙往后缩,他抬头去看男人的脸——
那是太子的脸。
邱秋陡然惊醒,他睁开眼,窗外明亮,屋里是浓重的药味,身边是熬红眼的谢绥,还有发丝凌乱的郎中。
邱秋的眼睛不受控地颤抖,上下左右,最后落在谢绥身上。
谢绥靠近,听见邱秋说:“我知道太子为什么要杀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晚好多,我爸妈非让我出去抓知了,真没招了。这章有随机红包。
抱歉啊
第50章
邱秋说完,头脑中再次回想起那个场景。
那时他推了方元青,心里害怕,过来祈福,福元出去买香,他那时也生了病站不住,从大殿出来的时候和一个男人撞上,那个男人正是太子。
邱秋恍惚着他不知道自己说没说,于是一遍一遍和谢绥重复其中的渊源。
直到谢绥捂上他的嘴,让他别说了,邱秋才反应过来。
哦,原来他已经重复好几遍了。
谢绥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说道:“你说的我都知道了,放心,我会处理好,这几日你在房里好好休息,非必要不要出来。”
邱秋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点了点头似乎是应下了。
他睁着眼,头晕脑胀,但还坚持着要说话,邱秋执着着要问一件事。
邱秋说:“我的伤能在会试前好吗?”
谢绥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只是安慰他:“你身上都是皮肉伤,很快就好了。”
邱秋也不知道信没信,喝了药吃了点东西,就再一次沉沉睡去。
谢绥照顾好邱秋出来,就离开禅房范围,左拐右拐,来到一处密林。
雪下了一夜,清晨就暂时停了,满地雪光积玉,树上也覆了雪,但也只是朝上的那一面,底下的依旧是枯枝的黑,蜿蜿蜒蜒,有些层次。
他走着,地上咯吱咯吱发出雪挤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