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绥这个儿子在谢丰这个父亲这里永远承受的都是不满和怨恨。
谢丰看了眼谢夫人,这位陪伴他多年的老妻,他拉住她的手,对他说:“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联姻,这家主之位应该是池儿的才对,他能力不输谢绥,父亲实在太偏心了。”
但这位子不单单由谢绥祖父决定,更何况谢丰做的那些事实在让人不齿,谢家家主之位落在谢绥手里是顺理成章,理所应当。
告诉他这个父亲,谢丰的表现便和现在一样。
谢丰此话一出,谢夫人眼底划过一丝暗芒,她低头温婉道:“你没有对不起我,丰郎,我从来没有后悔跟你。”
谢夫人柔美温柔的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谢丰握了握她的手,心里对她的愧疚更甚。
夫妻两人慢慢说着话,突然谢丰想起要事:“今日书房起火查到是谁做的吗?”
那贼人竟敢火烧他的府邸,胆大包天,谢丰眼里蕴含着风暴,想起他心爱的藏书,就恨不得将那贼人抓起来千刀万剐。
谢夫人的神色变得显而易见地为难:“是,是……”
谢丰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让她直言,其实已经隐隐有了人选。
谢夫人说:“是绥儿,有人看到那个时候谢绥带着邱举人上了望月台,其他的就不知道了,我们没能上去。”
望月台……谢丰有些恍惚,望月台是姚夫人为谢绥所建造,那片地方也是特意选址。
谢绥幼时曾痴迷观星,甚至想以后进入司天监当个保章正或者灵台郎,专门观测计算星轨。
姚夫人听说后,便为他建造望月台,并选址将望月台那片地方作为谢绥成年后的居所,称为绥台。
但没想到,十四岁那年,谢绥便与谢家决裂,和姚夫人一样搬出谢府,又在他处建了绥台。
望月台也逐渐废弃搁置,只偶尔借给司天监使用。
果然是那孽子所做,谢丰怒极,当即将拳往床上一砸,咚地一声响,他手边谢夫人一抖,谢丰压住火气:“婉娘别怕。”
他脸色难看:“果然是她姚峙的儿子,睚眦必报,竟然如此不孝如此离经叛道,他,他……竟敢烧我这个做父亲的府邸,我以为谢绥往日虽然淡漠但也稳重,但如今看来是我错看了他,愈发暴露本性,想必……是他身边的乡野小子带的。”
说到最后,谢丰又将事情全都怪到邱秋和姚峙身上,或许在他看来,谢绥也算是在他身边长大,那么但这个儿子出了问题,就必定是受了外来人的影响。
谢丰怎么可能有错,他是万万不会有错的。
谢夫人并不知道谢丰如何想,这对夫妻此刻竟貌合神离,谢夫人听见谢丰的话,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
终于听到谢丰接下来的话,她才微微好了些。
“谢绥半点比不上池儿,这个灭绝人伦的逆子,逆子!如何当得了谢氏家主,我需得禀告父亲,叫他看看这‘孝顺’好儿子好孙子,将印鉴召回。”
“那绥儿烧书房的事……”谢夫人试探地问谢丰对谢绥的处理。
可惜又是一个让她失望的回答。
谢丰咬牙脑中思量一番,已经气得牙齿咯吱咯吱响:“先放放,我不信父亲对他毫无责罚,将书房的东西都运出来藏好,烧毁的地方重建……最重要的是让下人守好他们的嘴,切记不要报官,自己家的事还得自己家来处理。”
谢夫人低头温声应下,她在床边踌躇一会儿,并没有离开,反而再次提起谢绥的事。
“今日,丰郎你带谢绥去谈话,他是怎么说的?”指的是她和谢丰分别对邱秋和谢绥问责,要求他们分开的事。
“还能怎么说!那逆子堂堂谢氏嫡子竟然做出找男宠的淫事,还闹得全京都知道了,谢氏的脸面,我的脸面全都丢尽了。”
谢丰火气再起,当即派人去找姚夫人,责问她是怎么教出这种儿子的,而谢夫人千方百计挑起事端,可听到谢丰说“嫡子”,温柔的样子再也不能维持,彻底冷下来。
谢丰吩咐好事情,力竭一般,捂住嗡嗡的脑袋躺在床上,他想叫谢夫人找大夫或者侍女来给他按按摩,但扭头一看却见谢夫人脸色极其阴冷。
“婉娘,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谢丰忍痛坐起来,去碰谢夫人的脸,问她:“是不是手痛了?”
“没事。”谢夫人摇摇头,一切杂乱思绪全都按下不提。
*
谢家种种,谢绥这边暂时还不知道,但他即使知道,恐怕也只会冷笑。
邱秋成功从谢绥那里要来了赔偿,他得以随意出入谢绥的院子。
邱秋知道这件事颇为无语,他要随便进谢绥院子的这种赔偿做什么,还不如一只烤鸡来得实惠。
他想要的是……
邱秋几次暗暗地瞥向谢绥床边的小木柜,里面有谢绥刚刚放进去的那个莲花纹印章。
其实他应该也见过的,那是谢绥要给他礼物,让他在小木柜里拿,当时邱秋就看见这印的一角,可惜邱秋当时只顾着欢喜期待谢绥给他的“礼物”,根本没有细看。
而后来,也证明他当时太傻了。
谢绥的礼物是那几个罪恶的金球,后来被谢绥取出来不知道放哪儿了,根本就不算礼物。
可怜的邱秋被骗了,早知道他知道那块印威力这么大,他就讨这个做礼物了。
不过现在也不算晚,邱秋的目光谢绥看在眼里,他躺在床上支着头似笑非笑地等了一会儿,果然等得贪婪邱秋开口。
邱秋凑过来,看着谢绥的脸,挑了块地方亲了下去,然后笑嘻嘻的,声音黏黏糊糊地说:“谢绥~你能再给我一个补偿吗,我今天可是很倒霉很辛苦的,你看看我脸上是不是现在还有红印子。”
讲道理邱秋的脸敷上伤药后,红痕变浅许多,除了一些很重的地方,其他的几乎都看不见了。
邱秋杵着他漂亮雪白的脸凑到谢绥面前,一下子占据谢绥的全部视野。
笨蛋邱秋还在连声问:“是不是有,很严重吧,我差点毁容哦,你看看是不是。”
谢绥看了眼面前雪白柔软的脸磨了磨牙,忍耐下来,谢绥镇定摇头:“没有啊邱秋,我没有看到。”
“没有看到吗?”邱秋瞪圆了眼睛离开,怎么会,难道那些红印子这么快就消了吗?
邱秋小脑瓜子飞速运转,一边皱眉说怎么可能,肯定有的,一边用手摸上自己的脸,然后在谢绥依旧能看到的角落里悄悄掐了一把,再离开时,脸上已经多了一块红印。
“你再看看,谢绥你眼神太不好了,应该看看郎中。”邱秋终于把这么长时间来,想给谢绥说的说出来,虽然这次没有,他笃定说:“这次肯定有了,你看是不是。”
谢绥看着眼前光润脸蛋上“新鲜出炉”的红印,一阵沉默。
邱秋就看着谢绥突然把自己蒙进被子里不说话,人躺的板正,除了头顶上蒙了被子,一切与以往无异。
邱秋正怀疑谢绥是不是脑子坏掉了,谢绥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你说吧邱秋,你想要什么?”
邱秋大喜过望,也不管谢绥想干什么了,脸上扬起一个大大的微笑,声音也甜美起来。
“谢绥,我想要你今天在谢府拿出来的那个印章,它好厉害啊,如果有它在,那我就不会被人欺负了,我被人欺负你就会心疼了,你说是不是谢绥?”邱秋疯狂“暗示”谢绥把家主印给他,他说着蜷在谢绥身边,把自己软软的身体依偎在谢绥身上,企图用美人计诱惑谢绥,让他暂时糊涂一会儿。
但是失败了,谢绥非常利落地拒绝了他,谢绥说:“邱秋可以换一个,那印不能给你,那是家主印,统管指挥全族的,不能给你。”
“啊~”邱秋沮丧地叫了一声,一脑门撞在谢绥的胸腹上。
那如果是家主印,那邱秋肯定没办法要了,邱秋知道这种东西的重要性,他肯定不能要出来了。
邱秋又开始嫉妒谢绥的好命了。
邱秋的脑袋在谢绥身上来回滚动,小小的撒泼:“我不管,你给我另一个大的补偿,求求你了,我真的很需要。”
谢绥没动,只悄悄地掀开一个被角,邱秋看到希望,撅着屁股摇晃着钻进去。
“谢绥你想说什么呀……啊!”
被子里的两个人滚成一团,交叠在一起。
里面传出来声音。
“谢绥你不要咬我……啊,你轻一点呀,我有伤你忘记了吗。”邱秋在推阻,很快房间里响起稀谢绥的低语,模糊不清。
紧接着邱秋的声音变得欣喜起来:“真的吗?你不许骗我,我这次真的很相信你……那好吧,你一定要帮我……”
声音再一度消失,屋内出现细微的水声和邱秋的哼唧声。
*
那边,姚夫人的府邸深夜来了谢家的不速之客,谢家的人带着谢丰身上那种令人讨厌的气质,自认尊贵,带着谢丰的命令来责问姚夫人。
结果根本没有看到姚夫人,只能忿忿地将谢绥对谢家做的事统统告知,再忿忿离去。
姚夫人根本不想听见任何关于谢家的事,如果今天的事不是和谢绥有关,她根本不会让谢家的人进门。
姚夫人其实知道一些,比如谢绥带着箭上了望月台,紧接着谢家失火,毕竟望月台那里是她的人。
但是再次之前谢家发生什么她并不知晓。
不过如今谢家的人一来,前因后果讲清楚,姚夫人猜也能猜到应当是那个小举人在谢家吃了亏。
她这个儿子还来了一出冲冠一怒为蓝颜啊。
姚府内的下人来报,说谢丰让她好好管教谢绥,看怎么处理这事。
姚夫人躺着榻上看经书,不远处摆了座佛像,满屋都没有蒲团。
姚夫人听见禀报,把经书盖到一旁桌子上。
“我能怎么处理,我瞧这事处理的挺好,谢绥办的不错,烧的好。”姚夫人那双凌厉美丽的眼睛乜过来。
姚夫人伸了伸懒腰,想到一个办法,于是大发慈悲开口:“行了,那就依谢丰所言,运几车木头过去吧,给谢府让他们慢慢盖房子,
当然钱就不送了,就说我怕他们自个卖惨,从我这里讨银子生活。”
姚夫人懒洋洋地吩咐完,从腰下面又抽出另一本慢慢看。
她似乎是有点怯远症,拿着烛火,凑近了书慢慢看。
突然她想起什么,又吩咐:“我生辰那天记得去绥台把邱秋请过来,让他不准缺席。”
身边人不解:“郡主不是给过他请帖了吗,他敢不来?”
姚夫人慢悠悠说:“那孩子胆小,经此一闹恐怕不敢来见我,不去请他逼他来,他是不会来的。”
“怎么会,邱小郎君不来,郎君也会带他来的。”
姚夫人对此话不置可否,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恐怕届时邱秋一哭一闹一撒娇,谢绥就会答应,指望他?不顶用。
姚夫人的话和木头到达谢家又是怎样一番人仰马翻鸡飞狗跳,姚夫人没兴趣了解。
只是时间一天天慢慢地走,一路往前,带着沉浸在学习不止天地为何物的邱秋跑到了新年前夕——除夕这天。
在这天早上,外面铺天盖地漫天的雪花,银装素裹,鹅毛旋空。
夜雪压枝,甚至压断谢绥窗外的一支梅花枝,枝条断裂落地的声音,惊醒屋内的人。
邱秋在谢绥温暖的屋子里迷蒙地睁开眼,得知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明日,是岁首,也是——姚夫人的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