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书奉你给我出来。”邱秋蒙着头往里冲,像是气晕了的小兽,一脑门撞在出来拦他的小二身上。
小二捂着他脑门退后一步:“邱郎君,您今天可不能进来了。”
“为什……”邱秋没空问出自己不能进客栈的答案,因为不远处张书奉听见他声音匆匆过来。邱秋冲上去仰着小脸质问:“张书奉你今天为什么不等我?”
他以为自己凶得很,其实哭得微红的眼睛和眼皮都一下子暴露在张书奉视野里,连嘴巴都不满地微微嘟着。
张书奉连忙解释:“我以为你先走了,我们到约定的地方等你,结果没发现你的身影,就以为你走了。”邱秋看起来委屈又狼狈,嗔怒地看着他,漂亮又招摇的红衣现在都显得黯淡了。
张书奉心里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问:“那你今日是怎么回来的?”
“我当然是……”邱秋眼珠子一转,眉毛微蹙,眼尾可怜兮兮地下垂,但脸颊却是气鼓鼓的,“我当然是自己走回来的,你不知道路真的好远。”张书奉,快愧疚吧!
张书奉果然如邱秋所料,眼中闪过一丝愧疚:“真是对不起。”
邱秋决定再次展现自己大度的品格,黑亮的眼睛滴溜一转:“那你以后有什么诗会宴会,一定要记得叫我,这样我就原谅你了。”
“我叫邱秋,你记住了吗?”
霸王条例,小二在旁边都觉得张书奉根本没必要答应,但张书奉只是稍一迟疑,就点头答应下来。
解决了张书奉,接下来就是店小二,邱秋用猛虎一样的眼睛盯紧了小二:“你刚才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他眼睛还是有些红,水光潋滟,看起来很可怜。小二也很委屈:“您的书童今天就退房了啊,他说找了宅子今天就搬过去。”
邱秋大惊失色:“什么?我怎么不知道,他搬去哪里了?”
小二:“这我也不知道。”
邱秋没办法,一时僵在外面:“那,那,今天先让我进去住一晚吧,福元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小二摇头不允,要住可以得交钱,可是邱秋没带那么多钱,场面僵持住了,邱秋气的不是怒发冲冠,是怒发掉冠了,小冠顶在他头上歪歪斜斜,头发稍散,衣服也皱巴巴的。
邱秋胸脯一起一伏,好多人看他们争执,眼底不停有水光溢出,但邱秋倔强地盯着小二,誓要盯下来一块活肉。
“你,你……”
“少爷你在这儿啊!”福元的声音出现在后面,越来越近,傻不愣登的还带着喜气,“我找到宅子了,咱们东西都搬过去了。”
邱秋回头,看见模模糊糊的福元没眼力见儿地上来,给他报喜。
“死福元,你去哪儿了?”邱秋再也憋不住了,几步跑到福元那里,埋在他胸前,一边捶打一边哭诉。
福元拉开邱秋,只看见哭的粉红的脸颊,他急问:“少爷,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邱秋没说话,抽抽噎噎抹了两把泪,拍在福田身上,力气不大,小猫踩奶一样:“反正都怪你。”他哭了,没脸在这儿久呆,遮遮掩掩地对着张书奉告别,将新的地址转述给张书奉,拉着福元就走了。
而街口角落里,车夫对着车内恭敬道:“郎君?”
“走吧。”
车内的谢绥看了眼衣摆下方被卷起来的一个小角,轻轻伸手把它抚下去,像是抚平褶皱,又像是掸尽灰尘,依旧平整。
邱秋走的脚痛,耍赖让福元背他,福元微微俯身,邱秋就“顺杆子往上爬”。
他伏在福元颈窝里,静静趴着,安静带着一点湿润鲜活的气息,像是入冬取暖的小动物,温顺无害。
福元背后的身体轻轻随着呼吸起伏,让人心都软了。
没多久,福元颈窝处的衣服慢慢湿了,他的心一下子揪起来,还没问,就被邱秋的话堵住。
邱秋在脑中复盘了今天一切不幸的事情,先是试卷被评为下下等,再是方元青带人欺负他,张书奉忘记带他,谢绥忽视他的话,还有小二把他拒之门外,邱秋越想越气,一时间悲从中来。
兀自哭啼啼一会儿。
他从福元肩上抬头,漂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睫毛长而卷,带着点湿润扫在福元脸侧,邱秋心里满肚子的悲苦疑问全都汇成了一句话:“福元,你说,我的衣服很老气吗?”
看起来像是真的不解。
福元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老实回答:“没有啊,少爷的衣服都是最好看,少爷穿着也是最好看的人,而且这料子不是夫人好不容易弄来的吗,说是在京城里很时兴。”
福元陆陆续续说了好多,总算哄的邱秋眉开眼笑,软乎乎地趴在福元肩上不说话,渐渐闭眼睡了过去。
直到老旧的门发出吱呀一声,尖锐难听,刺醒了邱秋,他抬眼,从福元衣服里露出一双蒙着水雾的眼睛,懵懂地向福元打开的门里面看。
他骤然睁大了眼睛,嘴巴一瘪,叫道。
“这院子怎么这么破啊——福元,我恨你——”
作者有话要说:
萌捏,每天都会被邱秋萌晕[亲亲]
第7章
院子挺大,但院子中间只堪堪铺了一条石板路,其他都是土地,种了菜,院子里种了几棵树,东侧一个小间像是厨房,正房西墙藏着一个茅厕。
正房简单,有两间,一间福元安置成了书房,一间摆了两张床,作为卧室。
东西厢房统统没有,邱秋都不能想若是他请人回家做客,这要怎么说出口,恐怕来了客人还要和他挤在一张床上。
他连连叹气,在心里替福元承认了他是个被坑骗的傻蛋,没错!傻蛋!
福元见他生闷气,给他解释了为什么选了这个院子,又拿了湿巾给他擦脸,他今日实实在在哭了一天,眼睛肿的核桃般大。
“这里是最便宜的院子,还大,带了厨房,我付了租金,能一直租到少爷殿试结束呢。”
邱秋原本乖乖仰脸,让他擦拭,一旁破漏的窗户呼呼地吹进来凉风,让他神志清楚,听见福元的话,立刻睁眼:“你付押金一直付到了明年秋天?”
“对啊!”
邱秋噔一下从高凳子上跳下来,背着手,来来回回在小屋子里转圈,竖着指头在福元面前指指点点,把他爹娘教训人的姿态学了个八成像。
“万一我没考上呢,万一我考不过会试,这房子不白租了。”
福元吃惊,下意识道:“怎么会,少爷一定能考上。”他憨头憨脑,皮肤黄黑,说是书童,其实就是庄家汉子的做派。
邱秋肩膀一下子塌下去,一滴浑圆的泪无人察觉地在黑夜中滴落下去。
他匆匆用过福元准备的晚食,洗漱完毕,就躺在早就被铺好的床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邱秋的眼睛还是没有好转,一睁开眼,世界就立刻在他眼中变扁变小,还一直黏黏糊糊地流泪,邱秋摸了摸自己众多引以为傲优点中的一个——他的脸,眼睛肿的像是被蜜蜂蛰了一样。
他没好意思出去,自己窝在这个小破院子里读书,一直过了几日,才又张扬地带着福元出去。
临走前还特意嘱咐福元多带点钱,姿态大摇大摆,看样子是要置办什么东西。
福元不清楚,只跟着邱秋在路上挑挑拣拣,局促地转了一会,最后进了一家成衣铺。
原来邱秋还记挂着这事,表面不说,实际上耿耿于怀,
铺子里敞亮,除了两根柱子,其他的全打了柜子,一下子从西到东通到底,不止柜子上,还有墙上都挂了衣服,布料。
窗户大开着,阳光引进来,照在布上,像是凭空生出一汪汪泉水,照的溢彩夺目。
“欢迎欢迎,郎君快请进。”一个很富态的老板,鼻子下两撇胡子,像是上面的眉毛倒过来晕在唇上,他挺着大肚子迎上来,很是亲切地虚扶着邱秋进来,看起来很是热情礼貌。
邱秋扯开嘴角笑笑,看着挺到自己身上的肚子微微撅着屁股后撤一步,京都人热情,见面竟会把肚子挺到别人身上。
他自认为做的滴水不漏,其实脸上尴尬的表情十分明显,那老板却不改热络,问他要买什么衣服,尺寸如何。
邱秋不愿露怯,也不说自己要什么,只说京城里时兴的款式料子拿出来让他看看。
老板当即眼前一亮,指着中间台子上的几件:“郎君瞧瞧,都是今年的新货。”那些衣服当真密实流丽,上面的花纹有铜钱纹、竹叶纹,纹路在缝隙处也能巧妙的衔接在一起。
“您瞧瞧这件碧色的是绫,江南鼎鼎有名的布商刘家的货。”老板介绍眼前这件湖水一样的衣服,上面是浪花锦鲤纹样。
邱秋矜持地点点头,这布庄老板眼神毒辣,拿出来的衣服都是适合他身量的。
他刚想说可以,就听见老板继续说:“这碧缎衣,还是谢家郎君的同款,不过人家的那件上面嵌了碧玉珍珠,咱这小生意比不得。”像是灭了自己的威风,老板也察觉在客人面前说不得这个,连忙找补:“我这里的也不差,起码在全京城里算的是中上乘货色。”
又是谢绥,虽然他之前送过邱秋回家,但是不代表邱秋心里毫无怨气,他才不会和谢绥穿一样的衣服。
“这件不好。”他垫脚往里看看,指着那件浅兰色衣服,蓝紫色调,微微泛出白色光泽:“我看看那件。”
老板“嗳”了声,伸手去够,饱满圆润的肚子挤压在台棱上,邱秋几乎疑心下一秒这老板的肚子就要挤破。
老板的粗短手去够那件衣服,手指滑稽地在空中虚握。邱秋看得呲牙咧嘴,正想喊停,视线里闯进一个宽肩窄腰的男人,身穿束腰劲装,俯身就轻松抓过衣服。
“你要这个?”
邱秋接了满怀,抬头去看,霍邑那张小麦色的脸出现在面前,身材高大,摆臂站在他面前。
邱秋一下子高兴起来,露出这些天最真心实意的一个笑:“是你啊!”
霍邑点点头,不客气地支着手臂歪倒在一旁台面上,老板像是认识他,见此什么也不说,只是陪着笑。
邱秋抱着衣服,扬起小脸看他,带着感激:“那日霍兄帮我,真是太感谢不过了。”
还记得这事,霍邑心里有些复杂,心想果然是等着攀附他,这么些日子一直心心念念想着他,他这么一琢磨又琢磨出其他意味来。
他立在屋子里,看着邱秋怀里的华贵衣服,脑子里不知道闪过什么画面故事,什么也不说话,就等着邱秋求上他。
邱秋觉得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问老板:“这多少钱,就要这个了。”
“不多不多,七十七两白银。”
“什么?多少?”邱秋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板两撇胡子更加下垂了:“怎么了郎君,这可已经是良心价了,不会这都买不起吧。”
邱秋没反应过来,可嘴角率先一歪:“怎么可能会买不起。”
“少爷。”
福元扯了扯邱秋的袖子,示意他们确实没带这么多钱。
邱秋也觉得贵了,挑剔地看了眼手中的衣服,啪一下丢在台子上:“其实也没那么好看,不要了。”
那老板一肚子挤开邱秋:“不要就算了,郎君乡下来的,没多少钱我也能理解。”他看霍邑在一旁,拿不准这两人是什么关系,便说的委婉了些,他做布匹生意多年,哪能看不出邱秋身上穿的不怎么样,只是照惯捧着顾客,谁料想连七十七两都拿不出来。
笑死,邱秋一点也不生气,他只是瞪了老板一眼,这种小人他这一路上见多了,还差这一个吗?
他脸一扬,微微露出下颌那颗红色的小痣,意满志得道:“我不与你这小商贩计较,我来京城是来考贡士的,怎么能浪费钱财精力在这身外之物上。”不知怎么的,霍邑在身边,他下意识刻意表现自己的高洁孤傲。
不过他眼睛还是恋恋不舍地往那件蓝紫色衣服上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眼神。
区区举人,老板不知道见过多少,他今天也算被这个小后生气到了,正欲出言讥讽,霍邑轻飘飘一个眼神过来,就让他止住了嘴巴。
霍邑此时才懒懒开口:“一件衣服罢了,何至于生这么大的气,掌柜的,记我账上,回头去霍府领钱吧。”
他在京城是出了名的纨绔,各路商贩没有不认识他的,看上直接要的行径更是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