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策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他一路到了姚夫人卧房,里面传来很浓重的药味,侍女在外面守着,见他来拦着他不让他进。
湛策没管,推开她们,急匆匆地进屋,姚夫人躺在床上,苍白虚弱,唇色微微发紫,大侍女在一旁侍奉。
“湛策,你怎么来了?”姚峙醒着看向湛策,她精神看起来还不错,声音有点笑。
湛策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中毒迹象,他冷着脸走近,问姚夫人:“夫人,谁给您下的毒?”
姚夫人就知道瞒不过这群孩子,她摆摆手道:“放宽心,毒已经解了,不是什么剧毒,看样子就是想着折磨折磨我。”
折磨她,湛策想起一个人:“是冯婉君?”
“不确定,别说这些了。”姚峙其实心知肚明就是冯婉君做的,但到底是上一辈的事,何必牵连到下一辈,姚峙也不是泥捏的,眼看谢绥找到个邱秋要好好过日子,姚峙就有打算解决这场跨越二十多年的怨恨,她早就不想和什么谢丰、冯婉君再有什么牵连。
这次冯婉君这样大胆,突然下毒给她,但毒又不是要人命的毒,若说只是折磨她,这理由又不足够,姚峙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
她转移话题笑道,“你怎么突然来找我,邱秋和谢绥是不是考完殿试了,邱秋考的怎么样,他有跟你说吗?”
湛策摇摇头,他说起绥台的事:“是府上三管家突然送了一堆脔。宠到绥台,假借您的命令说是要献给郎君,恰时郎君随帝春猎,邱秋便认为谢绥移情别恋,现下已经搬离绥台。”至于邱秋搬离绥台时带走了所有人、物的事,湛策并没有告诉姚峙。
姚峙勾起的嘴角一下子僵住,慢慢变了脸,沉郁的眼神配上她苍白的脸色,如同鬼魂一样,如果是这样,那倒是说了通了,冯婉君好手段假借她的名义,离间她儿子和小邱秋。
“碧云,三管家是不是告假回老家了?”姚夫人问她身边的侍女,这个三管家当初是她从谢家带出来的,果然有异心。
碧云低头道:“是,前天告假离开,夫人那时还在昏迷,婢子见他在这要紧关头离开,心中怀疑,已派人偷偷跟上,夫人,可要将人抓回来。”
姚峙冷笑一声,恐怕毒也是这位三管家下的,她抬眸道:“打断他一双腿,将人带回来。”她沾上那对夫妻像是沾上什么甩不掉的泥巴一样,早知如此,她当年还不如抗旨被赐死。
冯婉君一再逼她,针对她便罢了,缘何在她儿子身上做手段。
姚峙的胸膛剧烈起伏,她闭了闭眼,尽量放缓呼吸:“此时待我伤好,我自然会处理,湛策,你去和谢绥邱秋解释清楚,莫让他们有了嫌隙。”
湛策敛目,低声应是,正要出去,就有人再来。
是谢绥派过来的吉沃,谢绥当然明白姚峙的性格,莫名其妙突然往他身边塞人,其中必有蹊跷,所以特意派人来姚峙府上探望,而他本人则往邱秋那里去了。
吉沃也是万万没有想到姚夫人竟是中毒,大惊失色,问清楚缘由,确定姚峙毒已解,他就立刻回去向谢绥报信。
*
谢绥这边则经过多方打听,终于打听到邱秋带着绥台中的众人住的地方。
相当大的一个宅子,谢绥带人上门时,还看见仆从们勤勤恳恳在院子打扫。
人都没变,但宅子不是之前的宅子了,谢绥站在门前,甚至有沧海桑田,时过境迁之感。
邱秋竟然带着全府跑了,这样的事真是闻所未闻。
还是门内的洒扫仆从看见谢绥,急急上前迎,大喊:“郎君来了!郎君来了!”
那些人一时之间全都围过来,全然忘记了谢绥平时树立起来的威严,你一嘴我一嘴的说起邱秋在哪儿,干嘛搬家,又指责那些美人有多过分,有些人和邱秋待在一起,也胆大起来,问谢绥为什么不喜欢小郎君了,让谢绥快快将小郎君带回家去。
谢绥推开这些叽叽喳喳的人,莫名觉得自己像是上门求娶邱秋,心里竟然跟着紧张起来。
真是被这些带傻了,谢绥揉了揉眼角,他让人提着那窝活兔子进来,径直去找邱秋。
而邱秋正沉浸在他带出来的绥台珠宝里无法自拔,搬来的时间短,很多东西还没拿出来,几箱库房里的宝物被邱秋放在他精挑细选的大卧房里,将箱子打开,满屋都是金银珠玉的光芒。
邱秋看见这些财宝,早就把什么湛策谢绥之类的统统抛到脑后。
谢绥靠近房门的时候,正听见邱秋咯咯咯快乐沉醉又嚣张的笑声。
谢绥一顿,邱秋怎么好像离开他之后,还这么开心快乐。
邱秋不伤心吗,谢绥心里翻滚出一点酸涩和不平衡。
第68章
邱秋在屋子里听到外面不同寻常的喧哗声,他还以为是湛策回来了,将宝箱统统盖上,歪着嘴,走到门前,将脚一蹬,就将门踹开。
猛然大开的门掀起一阵强劲的风,门外的谢绥往后退了几步,才防止门撞到他高挺的鼻子。
邱秋气势汹汹地出来,还没看到人就开始放狠话:“湛策!你还知道回来!”
邱秋往台阶下找了一圈,也没看到湛策的人影,只有一旁大开的一面门扇背后传来敲门声,紧接着谢绥从门后出来,脸色也算不上好:“邱秋是我!”
刹那间就行老鼠见了猫一样,邱秋大眼睛一瞪,眼睫毛翘翘的,显得眼睛像花一样,他看都不看谢绥第二眼,转头就跑。
跑到半截,还记得返回将门合上。
但为时已晚,谢绥一只手哐地一声把住门框,手背宽大,青筋若隐若现,看起来就像是能将邱秋弄的要死要活的样子。
随即门后露出谢绥的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邱秋连连后退,眼神惊恐,虽然他还记得要讨厌谢绥,和谢绥说讨厌他的话,但是在这之前,他突然想起,是他将谢绥的家给搬空的。
谢绥该不会打他吧。
邱秋眼看着谢绥步步逼近,没办法了,直往榻下躲,但是榻窄,他根本躲不进去,只剩个圆滚滚的屁股撅在外面,堪称宁朝掩耳盗铃一叶障目的典范。
邱秋努力往里缩,他大概也知道这样躲不过谢绥,于是还在榻里面就说:“谢绥,你怎么来了,你还好意思来找我,你不是都不喜欢我了吗……”
谢绥戳了戳他的屁股,打断邱秋念经一样的碎碎念,声音清冷:“出来。”
“我不,你不许要求我。”
谢绥拿他没办法,邱秋到底在躲他什么,谢绥一时也没弄清,他只是抓着人的脚踝,搂住邱秋的腰要把邱秋拔出来。
“啊!”邱秋惊叫一声,这个姿势和动作都让他感到熟悉,后背都感觉凉飕飕的,屁股都有了风险,邱秋像从前在床上一样,妄图抓住地上的地毯。
但是地毯毛短,甚至还不如褥子容易被抓住。
邱秋就尖叫着被人抱出来,他被谢绥抱在怀里,拼命捂着自己的头,大声喊道:“谢绥我讨厌你,你移情别恋,还敢找我的事!”
“我没有。”谢绥直截了当说,但被邱秋的尖叫声盖过去,他只好贴近邱秋的脸颊说道:“安静邱秋。”
邱秋听完就是一声尖叫:“你现在还想堵着我的嘴了!我是不会屈服的,我就要说,谢绥是负心汉,欺骗我的感情。”
谢绥叹息一声,很有心眼地提醒邱秋:“说我是负心汉,前提是你喜欢我,邱秋你喜欢我吗?”
邱秋……邱秋没说话,把捂脸的手放下,挣扎着从谢绥怀里下来,然后就双手环臂,斜眼看谢绥很高贵冷艳道:“现在你可以向我解释并且道歉了。”
谢绥想套邱秋话的阴谋没能得逞,反而被邱秋大王躲了过去,谢绥也不强求,将自己的礼物献给大王。
“将东西拿来。”
门外等候的下人将那窝活兔子递给谢绥。
一个小笼子,下面铺了软绸,一共五只小兔子,三只白的,一只黄色,还有一只花色。
谢绥递到邱秋面前:“赔罪礼。”
邱秋从下人提了个笼子进来就伸长了脖子去看,没看清楚,看见谢绥回身,邱秋立刻回复原样,装作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样子。
等到谢绥说是给他的赔罪礼,邱秋才大人有大量,伸出一根指头,示意谢绥把礼物挂上去。
谢绥就很期待地将兔子笼挂在邱秋手上,同时提醒道:“可能有点重。”
笑话,勇健的邱秋会怕一个小小的笼子,他根本不放在眼里,突然他手指上一沉,险些抽筋,但邱秋紧咬牙关,状似很轻松地接过来。
垂眼一看,是一窝兔子,那边谢绥还在期待邱秋惊喜的样子,但这边,邱秋已将嘴一瘪,大叫道:“这就是你的礼物吗?谢绥你个负心汉,你知不知道我不喜欢吃兔肉的!”
邱秋发了脾气,将笼子放在地上,很不开心地背过身,依旧抱臂,两只手从手臂下来钻出来,白皙的手指随意垂着。
谢绥没说邱秋是误会了他,他送兔子是让邱秋养的,不是让他吃的,但邱秋既然已经误会,何必在这气头上纠结这些细枝末节,徒增争吵。
他想让邱秋扭过来,但邱秋的肩膀就像牛角一样难转动,谢绥只好去抓邱秋的手指,抓住后捏了捏:“绥台的事我有所耳闻,此事和我全然无关,我并不知情,希望邱秋大人明鉴。”
谢绥放低的姿态让邱秋心里有底,起码谢绥现在并没有讨厌邱秋,他动动身子要甩掉谢绥的手,但谢绥这个厚脸皮的,硬是要抓着他,邱秋恼羞成怒应该甩开,他还没有原谅谢绥,谢绥就不可以牵他的手。
执拗的邱秋反抗起来就像刚被钓起来的鱼一样难抓,谢绥没办法,只好抱住他,安抚他。
邱秋才不吃这一套,赔罪礼不给他翡翠金子就算了,怎么还这样没脸没皮,他哼哼唧唧带着哭腔大声控诉:“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那些人还都是姚夫人派人送来的,你敢说和你没关系?你那么不……呜呜……喜欢我就把我丢掉好了,那我就回老家孤独终老,反正你也不喜欢我了,还给我送那么小的兔子。”
邱秋冲着谢绥发泄自己的不满,那些人中有个男宠还扔掉他的发财小木牌,要是以后邱秋发不了财,那全怪那个男人和谢绥!
“邱秋听我说,那时我真不知道,除了你其他人我根本就不喜欢,单单喜欢你一个人就很让我满足欢喜,母亲那边我已经派人去问了,那些人也都抓了起来。听说送他们来的是母亲府上三管家,他不算是母亲的心腹,邱秋可千万不要误会。”
谢绥朝邱秋说了很多肉麻的话,邱秋还不曾想到谢绥竟然这么喜欢他,一时之间,邱秋翘起嘴,耳朵也红了半截,哼,这么大个人,说这些喜欢什么的,怎么不知羞呢。
而谢绥约莫猜到邱秋对他送的赔罪礼有些不满,这要是当做寻常礼物还算足够,但是当做赔罪礼就有些不够看了。
于是谢绥又道:“我还给你带了狼皮鹿皮,狼皮给邱秋做一件秋冬斗篷,穿着多威风,到时候整个京城都没有邱秋威猛。”他紧盯着邱秋的微表情,见他似有意动,谢绥又补充:“我还带了松鼠,这邱秋知道吗?那是一种喜食松子的小动物。”
兔子常见,松鼠不常见,邱秋有点好奇,但他不愿承认自己没怎么见过松鼠,于是嘴硬道:“我当然知道,现在我可是考过科举的人,你少看不起我。”
谢绥紧接着继续吹捧:“邱秋果然见多识广,知识渊博。是我太小气了,这样如何,邱秋可以向我提一个要求,这样好不好?”
“真的?”邱秋终于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他终于正眼看谢绥,眼尾翘起的睫毛,还有嗔怪的眼神,又娇又媚。
谢绥恨不得现在就亲他几口,但是邱秋刚原谅他,自然不能太过火。
邱秋趁机向谢绥提出自己想要在京做官的想法,正与谢绥想的不谋而合,不过谢绥可不能表现出他的兴奋,于是装作若有所思皱着眉头,半晌邱秋的心都提起来,忐忑地盯着谢绥,谢绥这才松口:“这事倒也不难,我帮邱秋,你可一定要原谅我。”
邱秋高高地哼了一声,满意道:“算你有诚心,那按你这么说,那些美人是有人故意送给你的,是不是有人想要故意讨好你,肯定是你在外面表现出自己喜好美人,才让别人寻到空子,所以还是怪你。”
总归谢绥在此事上是要低邱秋一头,思至此谢绥也不再辩,只说背后之人恐怕还有所图,不然不会假借他母亲的名义,现在只等吉沃回来。
邱秋总算暂时原谅谢绥,别扭着让谢绥把他的小松鼠拿过来,又暗戳戳地说自己当时有多么心痛,哭得多么惨绝人寰,让谢绥最好多多补偿他。
这注定谢绥要在邱秋面前伏低做小一段时间,但好歹哄好了人,这也就够了。
既然和好了,谢绥就试探着问邱秋要不要搬回绥台,这又让邱秋大为恼火,说起那些人是怎么动他的发财小树和牌子,那些人又在绥台住那么长时间,都被弄脏了,一定要谢绥收拾好才肯搬回去。
谢绥自然无有不应,两人说话之际,吉沃也从姚夫人府里匆匆赶到这里。
一进门,吉沃顾不得谢绥和邱秋窃窃密语,脸色凝重道:“事情不好。”将姚夫人中毒,三管家逃跑的事情统统道来。
邱秋本来心里还怨姚夫人往谢绥房里塞人,可当下一听事情另有隐情,姚夫人更是中毒,他再也挂不住不高兴的表情,站起来不安地看向谢绥,中毒这种事邱秋从来没遇到过,这有些超出了他的想象,什么想法都没有。
只是依赖地看向谢绥,让他拿主意。
谢绥和邱秋讲话时轻笑的表情也瞬间冷下来,他站起来就往外走,问:“母亲现在如何?”
吉沃拦住他道:“郎君莫急,夫人已经解毒,现下已经无碍,只是还虚弱。”
谢绥停下,回头冷声道:“查到是谁做的吗?”
吉沃:“正在审三管家,只是夫人说不让郎君管,她自己会处理。”
原先谢绥还以为是否是他在朝堂上做的动作让人察觉到,故意在姚峙身上动手脚来警告他,但现在母亲那边说不要管,谢绥心里就一下有了人选。
又是谢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