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多年前,在那些南疆的奏报里、那些模糊的传言中,在某个自己都未曾深究、不愿承认的隐秘角落里——
那个在雪山下策马飞驰、弯弓射月的南疆世子,合该……就是这般模样。
心脏滚烫,疯狂跳动。
一下又一下撞击,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生来孤高冷僻,早习惯了不依靠任何人,也不被人依靠。
这世上……
这世上,曾经有谁,是为他而来的么?
从来没有。
从来是他一个人,在黑暗里咬牙一步步走出来。
至于金銮殿上的惊鸿一瞥,温泉水中的肌肤相贴,以及无数个夜晚的亲吻、揉抚、厮磨……说尽这辈子从未说过的情话,厮磨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迷恋与疼惜。
并非做假。
但心底最深处,也一直清醒地知道。
他喜爱李惕,迷恋李惕。但在那份看似甜美的喜爱迷恋里,也裹挟着太多阴暗的占有、贪婪的索取、饕餮般永不餍足的欲念。
可是此刻……
千军万马冲啸耳畔,箭矢破空,刀剑铿锵。
他则被李惕下马紧紧抱住,用他那清瘦单薄的背脊,把他牢牢护在身后,隔绝了一切刀光剑影。
体温透过冰冷的甲胄传来。
李惕清瘦,憔悴,惨白,不再是传闻中的意气风发。
却依旧灼热耀眼,明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
又酸又涩,满得就要溢出来。
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滚烫的、酸涩到令人眼眶发热的洪流,摧枯拉朽冲垮了所有心防。
姜云恣轻轻回抱住李惕。
手臂环过那身冰冷的银甲,闭上眼,一幕幕,从初遇,到如今。
一见心动。
爱|欲涌动。
就这么到了如今。
可也是直到这一刻,姜云恣才在人生中第一次醍醐灌顶,原来爱念可以远大于欲。
以及,他这样从污泥与算计里爬出来的人,竟然也可以生出这般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爱念。
只愿一生护着他,盼他安好无虞。
厮杀仍在继续。
血光飞溅,残阳如血。
姜云恣不住磨蹭着李惕冰凉的掌心,又低头珍重而颤抖地吻啄他的手心。
一道混着血污的滚烫泪水无声滑落,浸润在掌心。
……这些年,他步步为营,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不知道。
从来不敢有奢望。
世上又怎会有一个人,能在他身陷绝境时不顾一切地为他而来;又能在血雨腥风里,毫不犹豫地将他护在身后。
能让他在拥抱时,心脏被填满滚烫的安宁。
他以为不会有的。
所以从不期待。
不知过了多久,喧嚣渐渐平息,有人高喊:“逆贼赵崇伏诛——首级在此!!!”
短暂的死寂后,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姜云恣则哑着嗓子,手臂用力地环紧身前几乎脱力的人:“景昭,没事了……都结束了,我们赢了。”
怀里却没有回应。
李惕早已痛到极限,全凭一口气强撑。此刻心神一松,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彻底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被锁麻了,可能你看我只是被锁两次,实际上后台换着花样锁了几十次。
可能下章直接先标完结,再慢慢更番外了,怕再长一点又出问题,结算都没法结算。这个过程在《治愈我的神明》经历过了,被关整整四天也是前无古人,希望理解。
这篇写得很开心,但天天被锁、改文的重复,心累不已。
叹气。
开了个类似的长篇预收,喜欢的可以看看。
其实觉得故事发展到这里才到一个小圆满,之前姜云恣对李惕也是爱,但很明显desire大于love,现在才是love大于desire。
第13章
53.
回宫路上。
龙辇行得极稳,却依然压不住怀里躯体的痛苦辗转。
回到承乾殿暖阁,姜云恣将李惕小心安置在榻上。指尖颤抖着跪在榻边,一点点解开那早已被冷汗浸透的束腹带。
呼吸骤停,姜云恣闭上眼睛。
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尖锐到无法承受的痛悔,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撕扯着他。
之后数日,李惕蛊毒全面爆发,高烧不退,呕血不止,触目惊心的红染污了衣襟、被褥。
怀中人太痛。
痛到高烧昏迷中溃不成军、无法再认人,即使是姜云恣最轻柔的碰触安抚,也会让他在疼痛中下意识地瑟缩躲避。
亦不会在一遍遍轻唤时,再回复他哪怕半个音节。
黑瞳湿润迷茫,无力地闭合,偶尔睁开也是涣散失焦,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连续数日,姜云恣所有汹涌的悔恨,一切剖白的爱语,乃至笨拙的温柔统统石沉大海。
他终于也得到了迟来的审判,痛彻心扉,凌迟一般。
叶纤尘与老蛊医用尽毕生所学,汤药、针灸、熏蒸、药浴……能试的法子都试了,李惕的衰败之色却只增不减。
怀中人生命如同掌心细沙,正以眼见的速度无情流逝。姜云恣眼底布满红丝,声音近乎狂乱:
“治啊,给他治啊!你们之前不是说过还有办法吗?不是有古籍上记载的以毒攻毒之法吗?”
叶纤尘:“陛下,以毒攻毒之法,需得患者元气养好,根基重健时为之。世子如今气血两亏,五内皆损,强行猛攻非是求生,实乃要世子速死啊!”
“眼下……别无他法,只能温养。”
“或许世子求生意强,能自己生出一点微弱生机。”
“若他……若他愿意为朕求生,”姜云恣惶惶不安,语无伦次,“他又何时……何时能醒?”
叶纤尘沉默片刻,低声道:“陛下,此刻……或许该庆幸世子尚在昏睡。这般伤势痛楚,若是清醒着全然感知,才是真正的……活受罪。”
姜云恣头脑嗡嗡作响,面无血色。
54.
很快,不止太医院倾巢而动,京城内外的名医被尽数征召入宫,连南疆靖王府珍藏多年的医案记录,也被八百里加急送入了承乾殿。
姜云恣尽管早已知晓当年自己与十七一起做了什么孽,可此刻再度迫亲眼看到那些冰冷的医案记录——
“庆元二年三月初七,世子练剑后呕血,色暗,量约半盏。胸腹闷痛,入夜加剧。”
“同年五月,腹痛发作频仍,约三五日一次,常于子夜时分骤起,需热敷揉按方可稍缓。”
“庆元三年元月后,夜寐不安记录渐多,常因腹痛惊醒,或彻夜难眠。体重较去岁减十一斤。”
“……”
一字一句,一笔一划,皆是他一生一世还不完的罪证。
几日后深夜,李惕总算醒转片刻。
姜云恣小心翼翼抱着他,极力用厚软的毛毯将他裹紧,在他腰后垫上最柔软的引枕,可这一切无法抵挡那随着意识回归而排山倒海般反扑的剧痛。
李惕在他怀中不受控制地挣扎哀吟、摇头低泣。
像一尾离水濒死的鱼,细瘦的脊背绷紧又弯折。
他总是很会隐忍,清醒时几乎从不喊疼,便是极致的痛楚也往往死锁在紧咬的牙关之后。
可此刻,身体的痛楚实在超越一切理智与坚韧。
姜云恣徒劳替他捂着痉挛的腹,吻去他痛楚的泪水。只听到那微弱到几不可闻、气若游丝的声音,带着濒死般的哀切:
“疼……姜云恣,我……我疼……”
“疼……里面……都碎了。”
“我……不成了……好坠,痛……让我死,求……求你,让我死,我疼……疼……”
像是被最毒的针扎穿了心脏,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姜云恣不敢再听下去。
算尽一切、掌控一切的年轻帝王,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什么是无能为力,什么是苦不堪言。
怀中人又陷入了半昏迷的谵妄之中,只剩身体还在本能地、微弱地抽搐。而他却只能握着那只冰凉消瘦、几乎摸不到脉搏的手,心如刀绞,不敢再离开片刻。
又不知熬过了多少个日夜,他几乎不曾合眼。
保命的参汤药汁,李惕喝一半吐一半,他便不厌其烦地一次次擦拭,一次次重新温过,用最耐心的方式一点点唇对唇再次哺喂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