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影门的倒是随处可见,那些家伙穿着鱼鳞纹制服,强行疏散了各位考生。季逍带着迟镜,御剑而起,又收获了大批考生的仰慕视线。
幸好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不了解御剑,只觉得仙人能飞、仙人太厉害了,而没有想过为什么两个人要挤在一把剑上。
待回到客栈,迟镜惊讶地发现,门口围着好些群众。
他们好像很兴奋,使劲浑身解数地往门里瞧,不过客栈大门离真正下榻的地方十万八千里,人们什么也看不着。门房小厮被挤在中间,一个头两个大,直到守门的护卫出来,才把过于热切的群众喝退。
季逍蹙眉道:“师尊,他们在求见你。”
“我??”迟镜惊讶地指着自己,“找我干嘛呀!”
“貌似在谈论你体格校验抓住人贩,实战校验救广大考生于水火。”季逍略一凝神,便能听见下方的议论声。
迟镜更迷惑了:“他们怎么知道的……实战校验才结束呀。消息走得这么快?诶,而且大家怎么知道我住这儿呢!”
季逍:“……”
季逍冷冷道:“有人想不太平。”
两人化为遁光,从云上掠回了所居住的院舍。
当他们回来时,挽香正结印趺坐于堂内。无数灵力幻化的藤蔓从她座下生出,往四面八方蔓延、深深地钻入地下。
迟镜好奇地走近两步,与此同时,紫裙女子睁开眼睛,眼底有青紫色的灵光尚未熄灭。
她起身道:“公子,主上。你们回来了。”
“查出什么了吗?”季逍先倒了两杯茶,递了一杯给迟镜。
挽香摇头道:“刚才放出了许多分身,四处打探消息。不过,尚未追溯到源头。这次放出消息的人,做得非常隐蔽,是有的放矢而来。”
迟镜捧着杯子问:“什么消息呀,我的消息吗?”
挽香颔首道:“是的,公子。你还在校场内,关于你的传闻便不胫而走,还有人自称偶遇过你,知晓你借宿在梦谒十方阁包下的客栈中。甚至有自称亲眷在客栈做事的人,说你和梦谒十方阁之主一墙之隔,时时探讨琴曲和道义。”
“啊……”迟镜看向季逍。
显然,有人故意把关于他的事儿抖罗出去,让全洛阳都听说了。“时时探讨琴曲和道义”,此话可轻可重。
往轻了说,两人的交往光明磊落,所谈之事也十分高雅,导致梦谒十方阁无法以“谣诼中伤阁主名誉”为由,处理那些长舌的公婆;但往重了说,定有人记着闻玦是未来驸马的事儿,暗中发表了不怀好意的揣测。
闻玦的处境还好,因为他一贯克己复礼,嘉言懿行,梦谒十方阁离皇都又近,人们对他抱有极佳的印象。
迟镜却很尴尬了。一个远道而来、在临仙一念宗就没什么好名声的家伙,身为道君遗孀,居然和年轻的后起之秀搅合到一起……
哪怕人们最开始听闻他时,都听的是他武试初选做的好事,在了解得更多、更深入之后,也会换一种态度。
由此可见,传播消息者深谙欲抑先扬的道理,故意用赞美引起民众注意,再打碎这份赞美、或者为它添上几分瑕疵。如此一来,迟镜很难第二次扭转人们的看法了。
而那些到客栈门口求见他的人,估计大部分是皇城小刊的“笔杆子”,专门靠挖掘、倒卖豪门望族的小道消息糊口谋生。
迟镜背后发凉。
他想起了在临仙一念宗时,被满宗上下指指点点戳脊梁骨的日子。
那时候的他还能逃避,可以跑到燕山郡里随便哪家戏园酒楼躲起来,直到快宵禁了才回去,周而复始。
但现在的他呢?还有文武两试的次选、终选,还要见很多很多人,没地方能藏。
洛阳的人也会指指点点戳他脊梁骨吗?
包括昨天、今天被他帮助过的考生,会不会在听说了关于他的种种后,转而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
“师尊。”
“师尊?”
“迟镜!”
季逍的声音像是从天外来的,打破了少年浑浑噩噩的状态。
迟镜如梦方醒,连退两步,被青年一把扳住双肩扶着,才没有坐在地上。
“我怎么了……”
迟镜心有余悸,意识到了自己不对劲。就算他不想回到以前的日子,也不至于反应如此强烈吧?
挽香肃容道:“心魔。公子,你的境界和法力增长太快,道心跟不上。若是不多加注意,锤炼心神,怕是会深受其害。”
迟镜点点头,倒是知晓此物——虽然它并不算某种“物”。可是,但凡修道之人,一定都听过它的大名。心魔,横在仙途之上最可怕、最难测的障碍,要是没有妥善处理并度过,就是所谓的“劫”。
修士皆有两大劫,一在微末入门时,名为“道心劫”,如天命信手一挥,把诸多道心不固的泛泛之辈随意打落独木桥。二在大能登仙时,名为“生死劫”,那就是真正的仙凡界限了,天命注目,专攻其一人。
“道心劫”的劫难,便是心魔;“生死劫”的劫难,则是雷亟。迟镜缓着气,明白自己到了修仙的第一道关口,偏偏在此时,在他最无暇旁顾的时候!
幸好他看的书够多,记起了道卷中的著述。对心魔切不可慌乱,更忌畏惧,道心一动,就会给心魔可乘之机,须自我不动如山,意志坚定,才能缓步踏过此关。
迟镜定了定神。
季逍和挽香都专注地观察着他,因为少年“道心劫”来得比他们料想的早,若在旁人身上,绝不是个好兆头。
季逍却似心弦一颤,轻抚迟镜的灵台。
他缓缓道:“师尊,您的修为……还在飞速增长。”
“诶?”迟镜一愣,“是你之前给我的吗?”
季逍沉默片刻,说:“不是。是您自己吸纳天地灵气的速度,变快了。”
迟镜眨了眨眼,不是很懂他的意思。
挽香亦稍显不解,蹙眉看着季逍。
季逍说:“师尊,我上次……仿佛为您开了闸呢。您现在吸纳灵气的速度,算得上闻所未闻。”
少年呆住了。
他好一会儿后手指自己,大睁着眼睛问:“也就是说——我是个天才?!”
季逍:“……”
季逍道:“没错。”
迟镜霍然起立,心魔的阴影瞬间消失了,满心都是阳光。被千夫所指不可怕,只要他能变得足够强、强到全修真界都要靠他罩着,那就一点都不可怕!
少年眉开眼笑,一下把刚才的忐忑和怯懦丢去了九霄云外。
挽香看出他身上另有玄妙,但见迟镜一无所知、季逍若有所思,知道眼下并非问询的好时机。
迟镜突然抓住她问:“挽香姐姐,十七呢?怎么没见十七?”
“他啊,在院子里捣鼓东西,您自己去瞧吧。”挽香揉了一把少年的脑袋,示意他去后院儿。
迟镜立刻跑进院子,想找谢十七分享这个好消息。季逍居然认可他是天才,那他一定是个天才!甚至比天才还天才!
来到院子里,听见叮叮当当的声音。迟镜好奇地走到近前,发现谢十七居然在锻剑。
青年仍穿着他那身黑衣,不过袖口挽到肘部,操持着打铁的工具。察觉少年靠近,他放下长锤,将锻造到一半的剑搁在槽中。
“师尊。”谢十七见迟镜神色开怀,亦露出微不可察的浅笑,问,“初试结束了吗?”
“嗯!”迟镜本来是想宣扬自己的天才之名的,见状凑到跟前,忍不住用指尖蹭了一下锻剑台,道,“你在干嘛呀?”
“听那位前辈说,武试的次选就是比武。”谢十七往挽香的方向看了一眼,说,“你要和别人对战了,还没有一把趁手的剑。”
“对哦……虽然学习了剑法,但我真动手都是靠剑气,还没有像样的剑呢!”迟镜三步并作两步,蹦到铸剑槽边,满心欣喜地蹲下身,“已经成型了!十七你还会锻剑?好厉害啊!”
他赞不绝口,说得黑衣青年那向来无甚表情的面上,流露一丝赧意。
谢十七用手背蹭了一下鼻梁,留下一道灰痕,说:“小时候跟师父学的。你喜欢吗?喜欢的话,可以给它想一个名字。”
“喜欢!当然喜欢——”
迟镜美滋滋地看着铸剑槽的水里,那柄形状狭长、格外优美的剑。虽然因锻造未完,而且没有开刃,剑身还呈古朴的暗色,但他已经满心满眼是自己的剑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它被谢十七提起,继续锤炼。
季逍似乎在回答挽香的问题,并没有跟来。
院里只有迟镜和谢十七,黑衣青年一下一下,重复着捶打的动作,迟镜则原地转圈,不知给自己即将到手的宝贝取个什么名字好。
如果有了一把剑,那他也正式成为一名剑修了,和谢陵一样。
思及此,迟镜忍不住问谢十七:“你觉得它叫什么名字好?”
“师尊的剑,应该由师尊取名。”果不其然,谢十七的回答很是平淡。
迟镜说:“你帮我锻的,你也有给它取名的权力呀!”
谢十七的手一顿,瞥他一眼道:“这样很奇怪。师尊,我们像是给新生儿取名的爹娘。还是你来想吧。”
迟镜无言以对,背着手走开了。他走也不舍得走远,绕着叮当作响的锻剑台,兜了好几个圈子。
忽然,谢十七好像出神了一般,好一会儿没动。
迟镜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十七?你是不是累着了。昨晚没歇息吗?”
锻剑绝非易事,谢十七肯定赶工了。不料,对方被他扯回神后,显得有些恍惚。
谢十七道:“师尊……我想起了一个剑的名字。”
迟镜问:“什么?”
青年抬起眼帘,在他蒙尘的清隽面容上,好像有微光闪动。少顷,谢十七笃定地说:“青琅息燧剑。我的迟镜,他有一把这样的剑!”
少年一愣,连忙问:“你还想起来了什么吗?”
“没有,只记得这样一把剑,与我们相关。”谢十七迅速捕捉到了他脸上的震惊,反手握住迟镜的手腕,道,“师尊是不是知道什么?难道这个剑名,在此间同样存在?”
“那……那是我前道侣的剑……就是那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迟镜张了张口,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如实相告,“他的本命剑正是青琅息燧剑,已经在他为宗门抗天劫的那天,跟他一起,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少年说到最后,启唇很是艰难。
越让谢十七知晓他与谢陵的联系,事态越不可控。不仅谢十七费解,迟镜也惴惴不安。
两人半晌无言,迟镜试着开口:“你的记忆缺少太多,十七,那应该不是‘迟镜’的剑吧?你仔细想想,那把叫青琅息燧的剑……会不会是你的?”
青年眼睫一颤,说:“师尊,你认为我和你已经身死道消的前道侣,是同一个人吗?”
“没、没有!你们很不一样!”
谢十七问:“那你认为,我是他用来死而复生的道具?其实我不可能回去了,对吗?根本不存在什么岁月的波纹,我不是从八百年前来的,我就是在他死的那一刻诞生的,直到以我的死亡换取他的新生,是不是?”
迟镜艰难地蠕动嘴唇,说出了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不是!”
可谢十七的神情像是已明白了一切。
他竟然笑了,短暂的笑意似夜雪初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