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前几步, 季逍却后退了半步。
青年被迟镜冲动的发言砸得头昏眼花、天旋地转, 极力维持的理智如雪山崩塌。心心念念的人终于做出了决定,选择了他, 还这样主动地追到他跟前, 一遍遍提出那个他无法拒绝——不, 简直是梦寐以求的提议。
季逍双手垂在身侧,几乎变成了木头。
迟镜看他魂魄出窍的样子看得心急,把青年的手抓起来晃悠:“星游你说话,你是不是傻了?”
季逍倏地按住了他的嘴。
青年的掌心贴着迟镜的唇瓣,严丝合缝。这下总算按灭了一点少年的激情, 让他冷静几分。
可那双乌溜溜、亮晶晶的眼睛仍眨也不眨地望着季逍,眼底融化了月色,看得人心里一颤。
季逍说:“再让我缓缓。师尊,你……你太儿戏了。我不信你真的想和我结侣,你一定是被愧疚冲昏头脑了,我……”
迟镜一口咬在他手掌上,狠狠地啃了一口!
季逍吃痛,从浑浑噩噩、朦朦胧胧的状态里脱身,轻“嘶”了一声。他下意识撤手,迟镜却咬着他不放,甚至面带威胁地歪起脑袋瞧他,颇有示威之意。
季逍挣不得他,咬牙道:“师尊你……你就是这样对弟子耍赖的吗?”
“不懂事的弟子需要一点教训。”迟镜叼着他不松口,含糊吐字,“我就问你——这侣你结是不结?”
季逍道:“结了你能忘了谢陵吗!”
迟镜说:“我是结侣又不是失忆!”
“那结了有什么用?你心里永远有他!”季逍冷笑,索性拼着被咬出血,捏住少年的脸蛋,迫使他靠近自己面前,“师尊啊,你到底怎么才能放下?难道真的……真的要让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才能重新开始?还是说把你关起来,让你再也看不见那个人,再也听不到他的任何消息?”
青年声线幽微,听得迟镜背后发毛,不觉把齿关松了。
少年被掐得脸颊肉鼓起,嗫嚅道:“我、我会努力的,星游你不要说那些吓人的话……”
季逍一眼不错地盯着他,好像想用目光把迟镜化在手里,两人肌骨相融、血肉合一,才算安心。
季逍问:“师尊,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迟镜茫然道:“什么事?”
季逍不语,细细辨别着少年的神情。半晌,不仅没看出任何端倪,还被莫名其妙的迟镜踢了一脚,他这才放开手,极力克制地说:“明日,去买立誓结契的用具。”
迟镜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心中似有巨石落地,因为太大一块,鼓鼓囊囊地撑在心口,令他想到便心跳加快;又比悬着的时候好上许多,有种紧张兴奋、但终于踏实的感觉。
少年郑重其事地说了声“好”,捧起季逍的手,看着他虎口处的牙印,有点后悔。
不过现在的迟镜已经不是头脑空空之辈了,他小声捏诀,往季逍的伤处点去。灵力化蝶翻飞,转眼将伤痕愈合,少年看自己做得不赖,抿起嘴瞄了季逍一眼。
青年定定地看着他,语气已不自觉变得柔和,说:“回去吧。”
“嗯!”
迟镜做完了重大决策,五味杂陈,分不清是何感受。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他只知道当一座山挡在前方、甚至往自己身上压来的时候,必须开出一条路来。
至于路通往什么地方,唯有走下去才知道了。
季逍牵起他的手,率先往回走去。迟镜落后半步,跟在他身旁。
因为梦谒十方阁承包了整座客栈,他们所处的瓦楼空无一人,长廊的古木地面反光,如一条月下的银河迤逦向前。偌大的天井里花草寂寂,片片霜华悠然落下,仿佛有雪白的神鸟在屋顶梳理羽毛,送来星星点点的微光。
两人经过无数扇门,每一扇门前都挂着大红灯笼。迟镜看着未点的灯烛,便想起龙凤喜烛;看着罩灯的薄纱,便想起遮面的盖头。
他胡思乱想,想来想去,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确有事情瞒着季逍。
与闻玦探访段移那天,季逍刚好也去和公主见面了。迟镜回来时已经很晚,只有谢十七等着他,季逍挽香都彻夜未归。
虽然迟镜去找段移前,向挽香透露了想法,但季逍之后一直不曾过问。是挽香没有和他说吗?还是季逍认为,在闻玦的陪同下迟镜不可能和段移深入接触?
少年暗暗抿唇,不敢贸然发问。
他和段移的交易并没有什么对不起季逍的地方,硬说有什么问题的话,无非是跟无端坐忘台搅和到了一起,堪称是铤而走险。可复活谢陵逆天而行,不冒险如何成事?
要告诉季逍吗?
迟镜心里七上八下,看向身侧青年。季逍若有所觉,恰好也回头看他。
与季逍目光相对的霎那,迟镜气息一轻——他从没见过青年这样温柔真切的样子,剥离了假意虚情,明明嘴角的弧度不深,甚至被他刻意地压着,但轻松之感渗出眼角眉梢,好像刚结束了一段对美好明日的构想。
季逍问:“师尊?”
迟镜摇摇头,打算先去跟挽香通通气再说。季逍现在正值愉悦,就算为着不泼他冷水,也不能在此时坦白和段移的私下会面吧?
两人静静地穿过寂寥庭院,回到住处。
迟镜满心思量,季逍则似沉浸在梦里,仿佛时不时望迟镜一眼,确认他不是什么蛊惑人心的妖精变的。
迟镜心里有鬼,根本不敢瞧他,假装看了一路的花花草草。如果是以前,季逍早就发现他不对劲了,可是今晚的季逍好似中邪,完全没把迟镜的表现往不好的方面想。
挽香依然在灯下守夜,整理着她的绣线。
看见两人手牵手回来,她露出微微的惊讶神色,笑道:“居然能握手言和而归,真是难得。”
被她一打趣,迟镜的脸色不禁涨红,刚才没反应过来的羞赧这会儿跟上,把他变成了吞吞吐吐、只会顾左右而言他的呆子:“啊……嗯,没错!我们、我们说好了!”
挽香问:“说好了什么?”
“明天,明天我们就……”迟镜用胳膊肘捅咕了一下身边人,示意他讲。
季逍定了定神,说出来的话却没比迟镜高明多少:“不是明天,后天。要准备的东西很多。不,后天不行,争取本月内吧。”
挽香无奈道:“后天当然不行,公子要参加次选。你们究竟是怎么了?一个二个的,脑袋被抛光了一样,莫不是被梦谒十方阁的修士偷袭了,嗯?”
梦谒十方阁的三宝属性修士奇多,听说他们对境界低很多的敌人出手时,重则致死,轻则把人打成傻子。
迟镜不得已,把季逍一股脑推进房中,关上房门。青年竟也由着他,完全没有反抗。挽香看着他俩,愈发觉得离奇,笑吟吟等着迟镜解释。
终于,少年蹑手蹑脚地走回她面前,道:“我们去外面说好不好?”
“这儿还有东西等着你呢。”挽香把桌上的长条木盒端起来,递给他。
迟镜开启木盒,看见了一柄十分漂亮的仙剑。
雪白的剑身,和还在铸剑槽里的样子截然不同。青灰色的剑胚被锻尽杂质,呈现冰玉般的光泽。这把剑比起寻常的形制,略显狭窄,因此更显得优美轻灵。
剑柄则由月木打造,很是少见。月木虽不是什么名贵的材料,但颜色如雪、质地温润,完全为迟镜量身打造。显然是锻剑之人考虑到了他皮肉娇贵,特意选用了这种木材,免得迟镜磨出剑茧。
剑格下方,刻着一道小巧的平安符。
传闻此符是符修所学中唯一没有实际效果的符箓,仅仅求个好兆头、作个好念想。但画符者的心越诚,平安符便留得越久,或许真有庇佑安康的作用也不一定。
迟镜看着这把漂亮安静的剑,怔了片刻。
他环顾四周,透过窗户看见,隔壁空屋的屋顶坐着个人。只消一个背影,迟镜便能认出来,那是谢十七。
青年拿着一斛不知是水、茶、还是酒的东西,望着今夜格外明晰的月亮,一动不动。夜风吹着他万年不变似的黑衣,竟有种何人初见月、何月初照人的味道。
“公子要去请他回来吗?今夜风大。”挽香替迟镜撩动珠帘。
“我……不了。”
迟镜深吸一口气,把木盒关上,站在原处发呆。挽香见他这么用心的礼物都不收,猜到了什么,重新放下珠帘。
迟镜苦笑了一下,再抬头时,眼神清明。
他说:“挽香姐姐,你那次帮我检查了内府之后,我去找段移了。不过……”
少年故意没往下说,观察着女子的神色。
挽香笑了笑,道:“不过结果不太顺利,对吧?其实我随主上回客栈时,被苏亭主敲打了一番。她话里话外地让我们管着您,别教您去打扰闻阁主了。主上不想让您伤心,所以特意跟我说了声,让我别提这茬儿呢。”
“啊?苏、苏亭主?”迟镜一愣,“她去找你们啦?”
“嗯。你们是不是稍一不慎,被她的‘观音眼’瞧见了?苏亭主说,幸亏她发现及时,阻止了你们和段移接触,否则这勾连魔教的罪名,怕是跳河也洗不清。”
挽香拍了拍少年的肩,宽慰道,“无妨,公子不必放在心上。梦谒十方阁关着段移,定是想待闻阁主与公主大婚前,将此罪人献给朝廷,以表忠心。可段移绝非坐以待毙之人,无端坐忘台的家伙们,怕是已混进皇都了。等段移逃出去,您还有别的机会取得神蛊。”
后面的话,迟镜根本没听进去。
他满心疑云,不知苏金缕的“发现及时”是怎么回事。莫非当日,闻嵘紧跟着他们见到段移,发现了什么端倪?
隐隐的不安在心头滋长,少年云里雾里地跟挽香道别,抱着装换洗衣物的小盆儿去洗漱了。
偌大都城,多方势力交汇。波谲云诡之间,怕是没法再独善其身。
不论如何,明天还要去买立誓结契的用具。
第141章 御前扬名天家立万9
迟镜本来以为, 立誓结契再怎么麻烦,也就是摆点果子香瓜、插两炷香,跟老天双手合十说点好话, 这事儿便成了。
没想到他昨夜睡时,瞧见季逍在案前写着什么,今早醒来,季逍还在那写。
少年迷迷瞪瞪凑过去,眯着眼看,待看清上面流水似的材料, 意识到季逍在记结侣的用具单子, 立即清醒了几分。
“师尊醒了?”
季逍通宵未眠, 依旧神清气爽。神清气爽之中,另有种人逢喜事精神爽——总之是很爽,爽得迟镜好像被他闪了眼睛。
迟镜干巴巴地问:“要、要这么多东西啊?”
“嗯。”
“能不能……节省一点点?我没有这么多钱……”
“您说笑了。”季逍弯起唇角, 十分温柔地说, “您没有钱。”
迟镜:“……”
少年板起脸, 下意识想怼回去。可是面对着季逍柔情似水的样子, 他吭不出声!
季逍微笑道:“自然不必您出钱。您等着坐享其成就可以了。结侣的仪式比较复杂, 弟子看了黄道吉日,十五天后是难得的好日子。届时门院之争事毕, 我们刚好有空。师尊意下如何?”
“好啦都听你的啦……”迟镜嘟囔着看向材料单, 瞧见很多新奇玩意儿, 忍不住问,“松潭露是什么?还标注要百年老松、十载清潭……”
季逍说:“这是合卺酒。修士本不宜饮酒,合卺所用自然以天地精华为妙。松潭滴露,天然带有一股佳酿的清香,闻之即醉。用来代替酒浆, 再好不过。”
“哦,挺厉害的嘛。”
迟镜穿着中衣,光着脚踩在地毯上,乖乖地站在书案边,压到了纸也浑然不觉。他捧起单子瞧,又指着一处问,“木藕糕呢?是不是好吃的?我可以吃不?”
“师尊饿了的话,早点已经在堂上了。木藕糕是献给天道的祭品,不吃为妙。”季逍解释道,“此物并非木藕所制之糕,而是木制的藕糕。师尊馋木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