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情和挽香在一边,周送和王爷在另一边。他们都没有说话,显然因护法的难度无暇分心。
而谢十七——或者说谢陵漂浮在半空中,露水般的蛊虫在他体表时隐时现,不止是复原躯壳, 更重要的是复原他这副躯壳应具备的修为。
迟镜终于想明白了, 为什么公主说蛊虫太少, 而段移在听说手下要劫法场救他时,曾经托迟镜阻止他们。
因为段移知道,教主段言就在公主的血湖中。段移落网是以身做饵, 料定梦谒十方阁会把他献给皇家, 而他只要能扛过酷刑, 必然能步母亲的后尘, 被投入血湖沦为万华群玉殿的养料。
到那时, 母子相见。段移定是和藏宝石一样,事先藏起了大部分蛊虫, 直到沉入血湖, 才用那部分神蛊复原了母亲。
所以他不让手下来救, 因为他就是要深入敌营的。所以瘦子说“蛊虫就是这么少”,因为段移早就在谋划这一切,一直以某种方法分出了大部分蛊虫。现在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才是无端坐忘台神蛊真正的威力!
段言还活着吗?
迟镜不确定。变成了怪物,但还能和孩子沟通, 或许算活着吧?可是……
少年捧着并蒂阴阳昙,一步步走近谢陵。那是他无比熟悉的人,虽然是一张睡颜而已,但逐渐褪去谢十七的出尘淡然,取而代之的,是谢陵高山寒冰一般的静寂。
王爷对他点了点头。
时候到了。他做口型说,还对迟镜露出了鼓励般的微笑。
少年一狠心握碎了晶石盒子。
刹那间,一股幽邃的奇香侵入肺腑,与他此前闻过的任何香气都不同。接通阴阳是真的吗?时至今日,迟镜的心仍惴惴不安。
随着花香弥散,起初没发生任何变化。他看向手掌,发现花汁是银色的,没有一滴落下,全部逆流而上,飞快地渗入了他的掌纹。
银丝不断地蔓延、生长,如同和岁月并行的千万个人生。少年看着看着,不觉间入了迷,他好像跌进自己的手里,一头栽进了过往的洪流!
天旋地转,眼前一片空白。
强光使迟镜头痛欲裂,不知过了多久才悠悠醒转。
他趴在一人背上。
黑色的衣服,是谢陵吗?
迟镜一激灵,立刻要支棱起来,却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只能小幅度地晃动。
黑衣人反手摸了摸他的头,却不说话。
迟镜有些茫然:“为什么不说话?”
下一刻他才看见,自己的“身子”——居然是一把剑。
少年脑子一呆,讷讷地想:原来,自己曾经真的是一把剑。或许,可能,大概,他确实是一个剑灵。
可他怎么会变回剑呢???这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仙剑在鞘内蹦跶,急切地想要挣脱。
黑衣人总算把他从背后解下来,面对面问:“你怎么了?”
迟镜看见了谢十七。
他一眼认了出来,这副神态和语气,绝对是八百年前的谢十七。此时的青年眉目清俊,像离开深山不久,依然带着超然世外的特殊气质。他和周围人格格不入,周围人也都打量着这个和佩剑说话的奇怪家伙,窃窃私语。
“是剑修吗?是吧。”
“只有剑修会这样对剑发癫。”
“几百年讨不到老婆,这样很正常。”
“大白天发病也正常吗?他身上怎么没一点剑气。”
“好像是个符修……哎,同行!”
另一个符修走过来,冲一人一剑套近乎:“来参加大选啊?”
什么大选?迟镜努力地环顾四周,十分眼熟。
如果忽略不知换了多少茬儿的树木、为空荡荡的地面加上砖石、把远方的城镇扩大个十倍百倍……这不是临仙一念宗嘛!
谢十七说:“嗯。”
符修问:“你是修符的吧?听说黄钦道爷收徒,他的符大名鼎鼎!你拜他不?”
谢十七说:“不。”
“啊?你、你不拜他拜谁,有更厉害的符修师爷吗?”
谢十七终于多说了几个字:“我要学剑。”
此言一出,围观的人们哄堂大笑。虽然不是恶意的,但着实有点取乐意味,尤其几个衣着鲜亮的修士,看谢十七的眼神像在看哪个山旮旯里冒出来的精怪。
他们说:“仙友,你这个年纪还半路出家啊!”
“修剑讲究童子功,你是童子吗?”
“噗他还真的可能是童子,不过是那种童子哈哈哈——”
“仙友,你体格倒是不错,可是没点基础的话,只能拜个小山头了。今年宗主大人收徒,你错过了着实可惜。下一次不知道要几十几百年后了!”
谢十七平静地说:“随便拜谁,让我当剑修就可以。”
符修纳闷儿道:“为啥,修符有什么不好!非吃那练剑的苦作甚?”
谢十七说:“因为我有剑了。”
“哦?什么剑这么厉害,给你下降头了不成?”
黑衣青年不多言,拔出了手中剑。
迟镜顿时感到,无数视线汇聚在他身上。与此同时,他发出的宝光也闪瞎了众多人眼。大伙儿饶是一群初登仙道的雏儿,亦能一眼看出这把剑绝非凡品!
“仙友卖剑吗?”
“我出一千两!”
“起开起开,老子有钱,老子出一万两!!!”
临仙一念宗的大选广场上卧虎藏龙,几个财大气粗的剑修挤开人群,对谢十七的剑垂涎欲滴。
迟镜很不高兴被这样盯着,八百年前的他似乎同样作想。不等谢十七表示,仙剑自发出鞘,凌空划了一圈。霎时间剑气爆发,把冲上来的人们尽数掀翻。尤其那几个阔少,被打得鬼哭狼嚎。
仙剑飞回谢十七跟前,明明只是一把剑,却好像写满了“烦人的凡人”几个大字。
谢十七说:“我不会卖你的。”
仙剑将身一扭,换了一面儿对他。这要是在人身上,就是还没被哄好的意思。
一个长髯飘飘、穿着临仙一念宗青白道服的老道快步过来,问:“干什么干什么?大选还没开始,就在这吵吵嚷嚷推推搡搡,像什么样子!”
“道、道爷,他打人!”倒地的家伙们恶人先告状,指着谢十七和迟镜说,“我们想问个价而已,被打得好惨——”
谢十七有些无言:“我管不了他。”
“胡说,你的剑不归你管归谁管?看不出来啊小子,你还有点本事!意念御剑,那不是元婴期才能做到的吗?!”
谢十七道:“都说了不是我干的,是他自己。”
老道狐疑地问:“什么他自己?莫非你这仙剑,已经育成了灵性?”
这下连老道都生出兴趣,捋着胡须,端详起了迟镜。
“道爷,他们强买强卖,活该被打。”
一声清亮飞扬的嗓音响起,听着是个姑娘。人群回头,见一名嘴里叼着草叶、头上戴着斗笠的少女闲闲站着,一双眼睛颜色偏浅,蕴含着不怀好意的笑:“剑是好剑,不如卖给我吧?”
迟镜眼睛一亮——如果他现在长了眼睛的话,应该是闪闪发光的。因为那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年少的常情。
泼皮们一听来了气,爬起来怒道:“哪来的丫头片子,你你你红口白牙的污蔑谁呢?我们要是买不到,你也休想!”
常情问:“哦?请问阁下凭什么让我‘休想’呢?”
“哈哈哈,凭老子的拳头!”
此人一声大喝,身上的肌肉一块块鼓了起来。他转眼长到一丈高,竟然是个金丹期力士,直接把一棵小树连根拔起,吼道:“来啊!”
常情转向谢十七,面不改色地作了个“请”的手势:“仙友,可以请你的剑出马了。”
谢十七:“……”
黑衣青年根本没有捅娄子的意思,偏偏对方替他惹祸上门,还毫不掩饰饶有兴趣的眼神,盯着飘在空中的仙剑。
迟镜在心里挠了挠头:这就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吗?
谢十七依旧毫无波澜一张脸,对临仙一念宗的老道说:“道爷,麻烦您制止他们吧。我并不想……”
“咻”的一声,仙剑窜出去了。
谢十七:“……大动干戈。”
“轰”的一声,力士和他拔的树都飞出去了。
谢十七轻叹,道:“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叮”的一声,飞出去的力士好像变成了流星,在天际闪亮了一下。
道爷气得隔空指了指谢十七,飞身而出,去捞那个倒霉蛋了。而围观人群看够了热闹,尤其是常情,哈哈大笑着拍手:“精彩,好精彩!仙友,你这把剑有名字吗?”
仙剑太过迅猛,旁人歇了收服的心思。
迟镜完全没想到,八百年前的自己野性难驯,竟是个看谁不爽、飞出去就干的主儿。
他落回谢十七手里,感受到了青年的体温。
谢十七说:“还没有取名。”
话音落下,钟声飞越云头,临仙一念宗的大选开始了。
迟镜不免生出担忧:难道自己和谢十七一样穿过光阴,去到了八百年前?并蒂阴阳昙不是说接通阴阳吗,怎么倒转了岁月?
虽然他很想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谢陵是如何当上道君、又是如何把失忆的他带回续缘峰的,但——
他不会要把八百年重新过一遍吧?!
就在少年生出“快点”的念头时,眼前的场景飞速变化,如一幅幅画卷“哗啦啦”翻动,倏地跳到了大选结束。
“今日本尊收你二人为徒,望尔等潜心修炼,一心向道,往后为宗门效力。”
威严的嗓音如雷霆贯耳,传遍云海。上千名修士仙气飘飘,分成数十个方阵,正是曾经的三山七岭十八门。
而谢十七和常情半跪阶前,被临仙一念宗之主收入膝下。
谢十七依然背着自己的剑,是他从千里之外、跋山涉水,背到这里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