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多再一刻钟哦,哥哥。”古拙扭曲的白桦木面具之下,传出段移漫不经心的声音,“一下子来两个,要是你不在,我早就跑了。谁那么闲喜欢一打二?哎呀——该说不愧是阁主吗?连守城人都要多一个啊!”
一紫一蓝两团灵光,在混沌的彼方亮起。
那光芒竟然没被混沌噬灭,可见来者不善。雾汽所到之处,水断流,石崩裂,万物的色泽皆黯淡了。雾深处蛇蝎作祟,种种毒物伺机而动,倒是拖延的妙招。
迟镜认出了那两缕灵息,果然是他的旧识——梦谒十方阁的天工亭、枯墨亭两位亭主。
这二位尊长一男一女,元神属性一雷一水,曾在洛阳与迟镜有一面之缘。
灵光煌煌,若两座神尊像从天而降,俯视下方。他们直接以灵力护体,在体表形成了一层宝罡,规避混沌的摧折。蕴含灵力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直达水底:
“阁主,您若神智失衡,则梦谒十方阁将倾。”
“如此自弃自伤,是要置全宗上下于不顾吗?敢问一句,您是否还担得起诸天阁老之期望?”
在他们话音出口的瞬间,迟镜感到银线的力道加强了。
诡异的琴曲也死灰复燃,又在浪涛间奏响,细细地钻入他双耳。
“段移——”
“唔?哥哥有什么心愿吗。”
“让他们闭嘴!!!”
比之前狂暴百倍的剑气奔袭四方,迟镜完全深入了浩瀚的涡流。
他凌空漫步,降临到闻玦身前,伸手扣住了数不清的银线。咫尺之距,松烟般幽黑的双瞳仿若亮了,刹那的微光闪动,令迟镜心中一喜:“快,我带你离开这里!闻玦,你是最厉害的三宝属性修士,你一定能跟我走!”
第167章 墙头马上一望知君8
沿着小溪河顺流而下数十里, 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瓜田。
南方种瓜种得早,在明亮的月光下,鲜黄的喇叭花密密匝匝。一个戴着项圈、穿着肚兜的总角男孩儿手持钢叉, 聚精会神地蹲在田边,专门等着来偷瓜的“不速之客”——比如田鼠,比如野兔,比如猹。
远处突然一阵躁动,栖息在田间的麻雀“呼啦啦”全飞起来了。青蛙也齐声地怪叫,好像察觉到了不对。
男孩圆溜溜的脑壳从花叶后面冒出来, 立即睁大眼睛。只见远方的天边黑得可怕, 潮水般的乌云吃掉了半边天空, 无垠的田野上方,一半黑一半白,诡异得像噩梦一样。
下一刻, 乌云里闪出了一线寒光。
男孩惊喜地站起来喊:“流星!”
很快, 他就意识到了那“星星”的可怕——因为它太闪亮了, 太耀眼了, 似乎在熊熊燃烧!
不仅如此, “星星”还直奔瓜田而来,男孩转身就跑, 冲着自家的土房子大叫:“不好了阿爹阿娘——”
他尚未跑进院子里, 一股强劲的气浪便铺天盖地袭来, 把他掀了个跟头。一对朴实的农人夫妇听声到外面一看,双双惊得目瞪口呆。
半空之中,一年轻人背着什么东西,停在他们家门口。对方会飞,农夫结结巴巴地说:“神、神仙?”
年轻人的长相太过精美, 把这一家三口看愣了,凭直觉认为,长成这样肯定不是坏人。
神仙落了地,他们茫然地迎上前,这才发现年轻人身上沾了不少血,吓得农妇直哆嗦。再看神仙背上,原来也是个人,血就是这人流的。此时他一动不动地伏着,瞧着大事不妙。
救命要紧,夫妻俩扯着儿子,将陌生的神仙请进了家门。当他把背上的人翻到榻上,农夫也吓得“哎哟”直叫。
煞白的一张面容,这不是死人是啥?
死人还怪好看的,五官清俊,同样是村里从未见过的容色。夫妇两个忍不住咋舌,感叹上天好狠的心,怎么把这么好端端的公子哥儿收去了。
年轻的神仙轻轻摇晃“死人”,焦急地念叨着什么,大概是他的名字。
不消片刻,“嘭”的一声,虚掩的房门被踢开。又一个风格不同、外表惊艳的少年郎出现在门口,浑身是血,拿着被砍断的胳膊往肩膀接。
他衣摆下触须窸窣,笑吟吟地说:“哥哥!甩掉咯。”
这下长得再好看也没用了。
农人夫妇紧紧抱着孩子,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
—
“三尸城”被强行解离,闻玦心境受创,昏迷了十余日还没醒。
梦谒十方阁暂且没发现迟镜等人的行踪,仿佛是偃旗息鼓了。但迟镜心里清楚,他们肯定在进行追查。
他带着闻玦和段移,藏在不知名的乡野里,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隐居生活。这样平静的日子,注定不会太久,好在闻玦的状况趋于稳定,不日便将醒来。
“老爷子,确定采这块石头吗?”
寻常的午后,迟镜戴着一顶草编的斗笠,跟着村里老人上了山。南方的山大部分比较矮,起起伏伏,日光晴好。
耳畔是啁啾不已的鸟鸣,前面不远是潺潺的溪水,年轻人身形清隽,用手背抬了抬笠沿。
编织斗笠的茅草有些粗糙,是他那位不着调的同行者跟寸头嬢嬢们学着编的。
笠沿散布着细小的孔隙,阳光钻进去,映在年轻人的面颊上,像给他眼下贴了一粒粒清透的晶石。
年轻人的眼珠却比之更亮。
乌黑柔润的眼睛,专注于面前的山岩。带路的老头不善言辞,笑容和蔼,满怀期待地搓着手等在一旁。
迟镜轻轻抬手,三人多高、突出地表的岩块便凌空而起,留下光可鉴人的斜面。
“这样是不是好了?接着修路方便。”他一面说,一面使巨石飘在半空,跟在他身边。老人欣慰地连连点头,与他原路返回。
山下是大片大片的瓜田,明黄色的花开得更盛,不少花团里已经结成了小巧玲珑的瓜仔。迟镜并没有赶路,而是和寡言的老人一前一后,像村里常见的老少祖孙一样,慢悠悠回村。
没走多远,他就碰到了给他编斗笠的家伙。
邻近村子的小路旁,有一口井。前些年山里的妖物相争,地动山摇,不知怎的将井水断了。村民们不得不隔三差五跑老远,去村子另一头打水吃;或者每日爬上山去,挑几桶山泉水下来。
眼下在枯井边上,围着一圈人。男女老少都来看热闹了,七嘴八舌,讲述着过去打水的不易。
段移站在中间,笑吟吟点头说“好”。不论村民们讲什么,他都说“好”。一边说“好”,一边暗中伸出了触须,疏通地下的水源。这可把村民们迷坏了,老头子觉得后生可畏,老太太觉得后生凌厉,小伙子们心服口服,姑娘们捂着嘴偷笑。
迟镜装没看见,目不斜视地路过。
段移却不会放过他,隔老远已经发现了迟镜,专等他经过的时候将井水打通,然后顺理成章地招呼:“哥哥!你看我做了什么?”
“哗哗”的清水涌流上涨,把枯井填满。
村民们鼓掌叫好,转头见迟镜来了,争相跟他说话:“小仙长,段郎真厉害嘞!一下子把井打通了。”
“你去采石啦?了不得哦,要不要去俺家吃口茶!”
迟镜面对热情的村民停下脚步,逐个回应。
“他天天招猫逗狗,是该干点正事了。”
“今天不去啦,我还要切石板,可以铺路。”
“嗯,好,会小心的。谢谢嬢嬢。”
村民们双手捧心,满怀慈爱地歪起脑袋望着他。这种喜欢和对段移的喜欢不太一样,好像更把迟镜当小孩,即使他刚切了一块十个人都抬不动的石头下山。
隔着人群,段移听见迟镜不肯夸他,佯装心碎地“啊”了一声,很是浮夸。
迟镜还是一派正气地站着,面不改色地瞟了他一眼。突然,一个扎着总角小辫儿的男孩冲过来喊:“他醒啦——仙长哥哥,你那个人醒了!”
迟镜一愣,直接把石头搁在路旁,抛下一句“等会儿回来”,闪身去了田边的土房子。
段移顷刻跟在他身后,却在即将进院子时,被迟镜抬手拦住:“等等!”
“怎么了哥哥?在这种感化人心的温情时刻,不容有他人在侧吗。”段移语气轻快地问。
“不是。你……你要不变回小孩样子吧。”迟镜咬一咬唇,很是纠结,“闻玦心境受创,受不得刺激。你这样子跟我进去,他看见你一口气上不来怎么办?”
“上不来就下去咯。”段移一摊手,他所说的“下去”,显然是下到九幽黄泉去。
迟镜不出意外地给了他一胳膊肘,道:“快点变!”
段移哼哼唧唧地缩小身形,转眼化成了粉雕玉琢的雪团子。他没好气地问:“看见我这样就很上得来气吗。我可是哥哥你和无端坐忘台少主的爱之宝珠,等下喊他一声叔叔,不仅乱了辈分,还可能把他一口气顶到脑门直接气死。”
“你说得对。”迟镜深吸一口气,直接用剑气化钟扣住他,“老实待着吧!”
段移:“哥哥???喂!”
迟镜抬脚进了院子,一把推开房门。
农人夫妇两个都在田里干活,只有男孩儿留在家里喂鸡鸭,顺带关照病患。此时靠墙的竹榻上,有一人临轩而坐,长发披散,单手掩面。
“……啊,对不起。”
迟镜才想起来没叩门,对方闻声微惊,指缝中露出的眼睛倏地一转,目光定在他身上。
迟镜解下斗笠,有些不自在地将其抱在胸前,踌躇道:“闻玦,你的面纱染了血……我洗不干净,就收起来了。”
他顿了顿,忍不住眉开眼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好一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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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吧下一章才能见到小季了-v-
第168章 神行千里梦谒十方
乡下的房子布局都很随意, 敞亮的窗户,下边摆着床。
本来是给孩子睡的屋,竹榻便不太大, 窄窄的一长条,恰好够客人容身。
“客人”却是活了几百年没见过如此陋室的,思索许久,才判断出自己大致的处境。他身上很干净,没有外伤,想来是每日被施术保持了清洁。
床头点着安神香, 香气倒是熟悉, 含有几味凡人无从接触的灵药。他撑床坐起来, 竹榻发出“吱吱嘎嘎”的细响,窗沿挂的风铃也随之欢笑,细看则不算风铃, 只是些五彩斑斓的瓷片。
白衣的年轻人推门而入, 好像很激动, 步伐凌乱。
他在院外的时候, 闻玦便听到动静了, 也察觉了那缕无法忘怀的灵息。时至今日,他依然不敢确认, 那人真的回来了。不论如何, 要先整理好仪表, 现在决不是见人的好风貌——
面纱呢?
面纱……不见了。
就在他掩面无措之际,房门被人推开。
一道纤细的人影披着天光,从外面探头进来,停顿片刻,才整个人钻进屋里。闻玦的目光凝注在他身上, 忽然安静,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他看见那个人,那张脸,和以前一模一样,又有哪里不太一样。
曾经出尘不染的璞玉,如今留下了世间风物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