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并不美好,纤细的身影因被追杀而脱力,闯进了他的亭中。灰扑扑、乱糟糟的同龄人,径直倒在他膝头,待良久后被他缓缓地拂开散发,才露出砂砾下的珠玉。
怪就怪他经历得太少,白纸总会记住第一滴墨痕。何况那不是墨痕,而是一笔明丽的重彩——却不想他来晚了,他们的相见太迟了。那道身影不孤单,不需要有他相伴。
他恪守礼法和规训惯了。
既然无缘更进一步,惟愿作知音相望此生。殊不知乱世瞬息千变,洛阳一战,阁老们令他借机取皇城。
一去便是死别。
听闻道君还阳,将昔日道侣一剑穿心。
炎魔出世,修真界为之众说纷纭。
无人知晓在梦谒十方阁,有人悬梁自尽,意图殉情。却是求死求不得,获罚受困三尸城。
……
一种从未感受的刻骨情绪刺入心头,好像也捅了迟镜一剑。他的七情六欲终于全了,最后学会的是“恨”——无处消解、永难平息的恨。
借着这瞬间暴涨的法力,剑影的末端终于递出。
迟镜清晰地感受着一厘厘、一寸寸杀穿那人心口,血好红,白衣不再白了。
“若我当年能去,你就不会死。”
面纱随风飞走了。那人顶着穿透胸襟的剑影走向他,笑起来的声音低低的,很温柔。
迟镜无法释怀,扬声喝问:“可我已经活了啊!你为何还要执迷不悟呢?”
“是的,小一。你死而复生了。但有些东西,永远也改变不了,除非令一切再来。”
闻玦静静地望了他一会儿,道:“我们是友人吗?”
迟镜差点就脱口而出:当然!
话到嘴边,却似被重锤击落,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对方了然笑道:“足以。”
—
暗无天日的战场上,所有人都听见了一阵异响。
像是琴弦断裂,有什么锵然破碎。双方鏖战正酣,临仙一念宗率领的百家仙门即将取胜。天将破晓,几名年迈的修士若有所觉,愕然道:
“梦谒十方阁之主的一人境……崩塌了?”
“那他岂不是……”
下一刻,雪白的花瓣漫天飘零,散发出旷世的幽香。魔焰旋即点燃了白花,火势迅速扩张,没教任何一片残花及地。
人们并不知那奇花会招致何等恶果,只是满怀肃穆地望着战场中心,屏息以待最终的胜者。
“王爷和公主也进去了……不会是他们出来吧?”
“不可能,一定是道君,或者是炎魔!”
“再不济无端坐忘台那厮都行啊,祖宗保佑,千万是……咦。”
数不清的视线汇聚一点,尘嚣散去,一袭身影浮现。
耀眼的金光在此刻洞穿云海,披在走出来的年轻人身上。
战鼓放缓,干戈归宁,刚经历完大战的人们看着那个少年,一时忘了呼喊他的名字。
而他拯救天下于将覆,犹似初临人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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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尾声,是全员HE,请等咸鱼包个饺子-v-
留了点坑等番外填,现在气氛到了先这样吧!是非功过后人评。
第190章 光阴慢诸事入歌吹
“你听说了吗?临仙一念宗出了位‘云游剑侠’。行走南北东西, 专平不平之事。”
“云游剑侠……新名号啊!贫道闭关百年,还请仙友赐教。”
“哈哈,那你可有得听了!这人——哦不应该是这位剑灵, 关于他的奇闻轶事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燕山郡的独石酒楼,繁荣依旧,来客们谈天说地。
一只寒鸦栖息在高处的屋檐,碧绿的眸子洞悉下方一切。少顷,辘辘的车轮声经过长街, 令鸟儿轻跳了两下。
下方是一列车队, 从集市满载而归。
最前方的辕座上,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手捧清单,念念有词:“木材,买了, 三天后到;石料, 买了, 汉白玉的?!雪瓷茶具三套, 蜀锦屏风十具……哎我说姓季的, 修仙修的是清心寡欲,你要给你师尊建金窟啊???”
“修仙确实该清心寡欲。”
一道清沉淡然的嗓音响起, 在他对面, 倚坐着一名气度不凡的青年。他侧颜如刀琢刻, 生有魔纹的面容俊美而不失凌厉,锋芒稍偃。
“但我已经修魔了。张师兄。”
张六爻:“……”
汉子哼笑道:“靠你师尊织梦吧?啊?织了啥美梦给你啊,连堕魔的心神都能稳住,临仙一念宗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季逍说:“无他,唯朝夕共处耳。”
张六爻:“………………”
汉子被酸得浑身一抖, 使劲搓了搓胳膊,暗道魔修果然可怕,还是不聊天为妙。季逍亦没有闲谈的兴致,许久后,突然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张师兄,有一事不知可否向你请教。”
“呃。”张六爻道,“说来听听?”
“若是道侣总说有事要忙,请问是何缘故?”
张六爻:“他外面有人。”
季逍:“……”
季逍面不改色地问:“这我知道。但有人也不至于那样忙,常常整日见不到影。”
“才一天管他个屁……”张六爻叹气改口,“行,他外面有很多人。”
季逍:“…………”
青年仍面不改色,只是双眼微微眯起,道:“按理只有两个,其中一个是他名义道侣,一个是他前任道侣。很多么?”
张六爻:“不、不多么?!他们是道侣,那你是什么!”
“我是实际道侣。”季逍不卑不亢地道,“总觉得遗漏了什么。”
张六爻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放心,闻玦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了,灰飞烟灭!”
季逍沉默,显然并不认同。
不过先不说这个也罢,青年捏了捏眉心,话锋一转冷冽:“张师兄,若外面的人很下作该如何?”
——
一片青青的山野上,某位很“下作”的家伙正编着花环哼着歌,编完了往前面人的脑袋比。
这厮一袭绾色衣裳,步伐轻快。走在他前方的人影矮一截,身形却很灵动,晚棠红的轻袍,照夜白的薄衫,走山路如履平地。
“喂,快点变小。要到山门了。”
迟镜忽然回头,一本正经地下令。
“哦——”
段移老老实实一转身,缩成了三岁模样,蹦起来把花环套他头上。迟镜没有躲开,疑惑道:“你霍霍花草干嘛?”
“之前编的打起来忘了,现在重新编了送哥哥呀。”孩童模样的段移笑眯眯说,“哥哥比花还好看!”
迟镜深吸一口气,往他脑门上敲了个爆栗。敲完转身就走,暗中加快步伐,果然听见身后人追上来哇啦哇啦叫屈。
迟镜撇开头故意作对,不过悄悄地扶了花环一下。不得不说,段移捣鼓这些玩意儿的手艺很好。
两个人吵吵嚷嚷上了山,通过山门时,弟子们齐刷刷行礼:“迟仙长!”
“迟仙长好——”
“这,这个,呃……”
段移窜到迟镜怀里,冲弟子们扮鬼脸。
迟镜轻咳一声,揣着他一溜烟跑了。
眼下又到了过年的时候。
离那场大战才过去不到半年,幸好,燕山郡并未被波及太多。人们没有休养生息很久,便恢复了往日情状。
迟镜即将开辟一人境,季逍计划给他建房子,看列出来的清单,恐怕比曾经的暖阁还要奢华。谢陵因之前被分神仍需静修,并未对此事过问。
厉害的两个都忙,段移的胆子就肥了。
他与迟镜有个共同的秘密,关于一个本该死去的人。
“你这几天总往外面跑,小心眼儿的那位没意见么?哥哥。”走到半路,段移就化回了原型,笑盈盈地问迟镜。
迟镜则左顾右盼,乌亮的眼珠子有点心虚地眨动,半晌才转回来反驳:“星游哪里小心眼了,他很好!”
“嗯嗯,他很好,好得我没指名道姓哥哥也知道在说谁——哎呀。”段移又被拍了一掌,乐得更加放肆,“哥哥预计何时动工呢?”
“我想……让他能赶上吃年夜饭。”迟镜抿了抿唇道,“你还笑,蛊虫准备好了没?”
“当然,当然,重塑一具肉身不成问题。难点还是在哥哥,要借遗留的并蒂阴阳昙回去拾取他的魂魄,小心回不来啊。”
迟镜歪了歪头,并不答话。
其实是他心里有底,不想现在就拿出来显摆:战后他便动了把闻玦复活的念头,不过是想复活十九岁的闻玦。若能回到两人初见那年,争取把此人重头养过,定能避免他再一步步陷于崩坏。
是的,他倒不恨闻玦骗了自己。
最后的那一剑,闻玦是有心死在他剑下。迟镜忍不住想,那人所做的一切,莫非都是故意的?
什么天地熔炉众生轮转,到底有没有认真啊——总觉得闻玦舍弃一切,是在为他作嫁衣裳。
难道他一直因迟镜的名声耿耿于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