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镜以为是挽香,噔噔噔跑去开门,孰料刚打开门缝,季逍便推门而入。
迟镜被挤得踉跄,见到是他,不禁叫道:“我还没让你进来呢!”
“如师尊好大的架子。”
季逍面不改色,随口应答。他径自穿堂入室,锐利的目光掠过每一处角落,确认各地无误后,撩衣落座,煮水沏茶。
迟镜对他把这当自己家的态度分外光火,追着嚷嚷:“喂!季逍——喂!”
少年色厉内荏,徒劳地叫唤了两嗓子,手足无措。他以为季逍是因为被啃了,现在上门来兴师问罪。
而青年润过口,终于瞥向他,从迟镜满头乱翘的发丝、看到松散的晚棠红轻袍、再看到两只白生生的脚丫子。
脚趾头圆溜溜的,紧张地别在一起,泛起粉色。
季逍蹙眉道:“不穿鞋?”
迟镜伸手夺回自己的茶盏,被青年拦腰提起,放到床上。少年一骨碌缩到里侧,裹进层层叠叠的褥子里,向他呵斥:“要你管!我刚才咬得不够重是吧?你、你来干嘛!”
季逍抱臂而立,皮笑肉不笑地说:“如师尊,您怎知咬的是我呢。”
迟镜道:“你真是什么胡话都讲得出。我又不瞎,难道会认错人?”
季逍凉凉地说:“西域万祖之山,名曰昆仑虚。三百年前,一众被中原百家驱逐的魔修登上昆仑,自立门户,称无端坐忘台。自那之后,无数恶人为逃血债,依附此教,最终凝聚成修真界有史以来的最大隐患。他们在玉门、渝水、金陵沿河设立分舵,为祸四方。时至今日,以其少主段移最为出名。此人出生时,应了荧惑守心的天象,天子驾崩,真佛圆寂,圣人坐化,皆在同年。可谓是,从古至今首个灾厄之辈。”
迟镜明白,应该把季逍赶出去。
但他说的奇闻轶事,无不引人入胜,且一旦开口,吐字清和、娓娓道来,要是在山下讲,很快就能招揽整条街的孩子。迟镜少年心性难改,情不自禁被吸引了。
不过,“昆仑无端坐忘台”——好生耳熟。
迟镜狐疑片刻,抄起软枕便砸过去,骂道:“你昨晚就是借他家名号骗我的!那劳什子药,你——你真是!!”
季逍稳稳地接住枕头,道:“编排丹药相关,自然借他家声名。毕竟,无端坐忘台专攻丹毒,您最好记住。”
迟镜:“单、单独?”
季逍嘲讽:“师尊为您的灵根尽心竭力,怎连如此重大之事也不讲?”
“呸,休想挑拨离间!我还在看入门的心法,他讲高深的东西作甚。”
季逍哼道:“灵根修炼到一定地步,便会生成天然的元神属性,分别为金、木、水、火、土、风雷、三宝、丹毒。五行您可清楚?好。风乃天地气象,三宝为人之精气神。至于丹毒,顾名思义,分为治病炼体的丹药、杀人控尸的蛊毒。无端坐忘台作为魔教,修毒的教徒最多。那位姓段名移的奇才,正是个中翘楚。”
迟镜问:“你为什么一副很欣赏他的样子!”
季逍漫不经心道:“或许想试试他亲手研制的春.药?”
“混蛋!”
又一个软枕砸来,迟镜手头空了。好在,季逍已经把上一个送回去,保证他时刻有枕头可砸。
季逍总是在这种微妙的地方体贴,害得迟镜发火都发不利索,指着门口道:“你给我出去,不、不许再踏进续缘峰一步!”
季逍神色清淡,装没听见,将手上软枕的褶皱抚平。
他说:“段移身为魔教少主,但在修真界中,行事算得上正义。只是他性情无常,手段乖张,终究为正道不容。”
迟镜又没忍住好奇,问:“他……他做什么好事了?行事正义?那一定不会对师尊的遗孀心怀不轨吧!”
季逍冷笑道:“别想了,此人一身风流债,是个四处留情的浪子。若您去金陵一带游玩,多半能听得他‘横行花船千夜,纵使花魁难留’的薄幸名声。”
迟镜紧皱眉头,疑惑地望着他:“花船是什么,花魁又是什么。”
季逍:“……”
季逍冻着脸说:“我不知道。”
迟镜在燕山浪荡百年,却不曾涉足青楼。
他顶多去戏园看看戏、去乐坊听听曲,要是真到了什么不三不四的地方,别说他了,季逍都会被降罪。
临仙一念宗上下,严禁弟子出入烟花柳巷。早年间,常情肃清过燕山郡一带,关停风月场所,遣散相关人等,还吊死了不少人牙子。北方鲜有人口买卖,或许能归功此举。
迟镜突然“啊”了一声,瞪大眼道:“我明白了,就是那种不正经的地方!挽香姐姐跟我讲过宗主的事迹,说燕山郡的都被她清理完了。你、你怎么知道的,难道你偷偷去了?我要告诉宗主——”
季逍嘴角微抽,阴恻恻地说:“如师尊,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清闲的。你猜宗主肃清风月之地的时候,谁在为她办事?不就是我等弟子吗。很抱歉让您失望了,弟子没您想的这般不堪。”
迟镜没有掌握住他的把柄,本来鲤鱼打挺,听罢又悻悻地歪了回去。
他嘀咕道:“切,你不去是因为断袖吧。”
季逍:“……我断袖怪谁?”
迟镜一哽,恼羞成怒地大叫:“怪你自己!”
季逍冷笑,不置可否。
但他见少年眼珠黑亮亮的、脸因为生气粉扑扑的,莫名生出几分恶劣,存心吓一吓他。
季逍幽幽地唤:“如师尊。”
“干嘛?”
“你若是改嫁他人,碰到重利忘义的负心汉怎么办?届时发现你既非炉鼎、更无奇效,指不定会将您发卖抵债。”季逍笑意微凉,像刚才讲故事似的,嗓音愈发低微,“天南海北,弟子也爱莫能助。日后师徒重逢,难道要在……”
他的刻薄话点到即止。
少年本来没反应过来,不过联系上下文后,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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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段移的桃色八卦,有民间的(负面)艺术加工成分:D
换句话说……
他其实没乱搞啦:D
第25章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4
迟镜本想扑到季逍身上,再狠狠地啃他两口。但是见季逍深色微妙,目光沉沉,好像过去了就别想轻易回来。
迟镜手足无措,只得是猛然一卷被子,扭身朝墙,缩到了床最里面。
他羞恼至极,心里七上八下。其实迟镜明白,季逍又在言语戏耍他罢了,可是那种话能随便说吗?
逆徒不把他放在眼里就算了,还妄想着把他踩在脚底作践他!
迟镜越想越气,渐渐的有点怕——万一季逍说的成真了怎么办?
求娶道君遗孀的人多如牛毛,一个个全是奔着所谓的极品炉鼎之身来的。
然而真相总有败露的那天,迟镜简直不敢想自己的下场。
他悲从中来,季逍耳朵尖,听见少年吸了吸鼻子。
之后一阵强忍抽泣的声音,他好像伤透了心。
季逍:“……”
青年好整以暇的表情凝固了。
一不小心,欺负人欺负过头,眼看要没法收场。他默然半晌,视线在屋中缓慢移动,最后还是罩在靠墙那团发抖的被褥卷上。
迟镜小声哭着,心情糟糕透顶。
经历了昨晚上的事,他本就对季逍心有余悸,生怕他下回便突破底线了。没想到季逍根本不必对他做什么,光靠说就能让他崩溃。
这厮明知道迟镜最担忧婚事,还往他伤口上撒盐。
偏偏迟镜拿他没办法,甚至算得上受制于他,实在是教人郁闷。
迟镜不管会不会被季逍看笑话了,反正眼泪憋不住,笑话也早被看了个够。他索性大哭一场,闷头哭个痛快。
如此一来,要多想的另有其人。
在迟镜看不见的地方,季逍垂下眼帘,半天没出声。不知是在思量自己的事,还是在听少年毫不掩饰的泣音。
最终,若有若无的轻叹散入室内炉香。
季逍欺身上榻,掀起一角被子:“如师尊。”
迟镜立刻一阵乱踢,把自个儿裹得更紧,道:“走开!”
季逍生硬地说:“弟子失言,请如师尊责罚。恸过伤身,哀尽伤神,莫再哭了。”
迟镜一听就知道,他在用虚情假意糊弄自己,用力捂住耳朵。
季逍无奈,重拾了此前的话题:“您说不会认错人,殊不知段移的旁门左道几多,其中一项易容更骨术,可令他改头换面,变作任何人的模样。您离开谈笑宫时,似对弟子略施薄惩,不巧,您碰上的并非弟子,实际是他。”
“……谁?”
听闻此言,被褥里的少年肩不抖了、嘴不抿了,紧捂双耳的手,也悄悄张开指缝。
他自以为隐蔽地转过脸,眼里泪光闪闪,不料季逍正看着他。
两人视线相对,迟镜愣了一下,“唰”地转回去哼哼。
他是想装作不为所动继续哭的。
问题是还哭那么响的话,《魔教少主传奇》就听不见了。
季逍无声地出了口气,道:“弟子有证据,您可愿看?”
迟镜哼哼的声音小了一点点。
季逍:“……求您看。”
迟镜坐了起来。
他泪眼惺忪,散发蓬乱,以泪洗面之后,白皙的脸像透了光的玉,印着一抹枕席压出来的红痕。
少年不肯正眼瞧惹他掉泪的人,只一副“我大发慈悲瞧瞧你搞什么鬼”的模样。
季逍挽起箭袖,手臂肌理精炼,留着好些挠伤和乌青。
他说:“如师尊下手向来厉害。弟子身上,还有更多。您咬谈笑宫前的‘我’时,也看见了诸般痕迹么?”
迟镜一呆,忙捧住他的胳膊细看。
他记得清清楚楚,谈笑宫前的大松树下,那个“季逍”的手臂上毫无伤痕!就连迟镜新咬的牙印,都被一个诀轻松治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