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逍看迟镜怔怔的模样,不知他听不听得进去、听进去了多少。许久,迟镜才指了指他的剑,说:“放下吧。”
一直提着,怪劳累的。
季逍依言,迟镜又拍拍自己身旁,说:“坐这。”
季逍沉默片刻,没有听他的,只是向前一步,站在床边。
迟镜指着自己的脸,问:“星游,你看我难过吗?”
季逍道:“哀莫大于心死。七情六欲,未必呈于表面。”
“客气话。”迟镜叹道,“你呢?你难过吗?我看不出来。”
季逍道:“师尊吾辈楷模,一人一剑破万古长夜。如此星辰陨落,是修真界之不幸。”
“还是客气话。”迟镜点了点头,说,“谢陵真可怜。我想为他哭,都哭不出来。你说他关系最近的人,就是我们了吧?竟然一个因他死难过的,都没有。”
季逍没有否认。
许久后,他淡声道:“满宗缟素,誓为师尊守孝,戒荤腥酒乐。山门外,也聚满了自发吊唁的散修,哀声震天。”
他说着微露讥讽之意,“昨日一名散修,因哭声格外响亮,捶胸顿足,肝肠寸断,邻山道长为其诚心折服,将他收入门下。”
迟镜:“……”
迟镜道:“如、如果我一滴眼泪都挤不出,会不会挨骂啊?”
季逍给他端了一盏热茶,道:“所以我让您闭门谢客。只要闭关时间够久,世人要么淡忘了您,要么编也会编个遗孀伤心欲绝、望夫寡居的结局。”
迟镜没从被褥里伸手,习惯性地低头啜饮。
他只露出个脑袋,柔软的发丝落在季逍手背上,拂过清劲的指节。
迟镜抬头,季逍也恰恰拿走茶盏。迟镜有气无力地问:“那我要闭关多久?难道一辈子住在暖阁吗。你不许我离开临仙一念宗,临仙一念宗可不一定会留着我。万一……万一他们要我殉葬,去伺候阴曹地府的谢陵,我、我可不干!”
季逍清楚,并非毫无此种可能。
他一时无言,迟镜却已经开始病急乱投医,问:“我能不能再嫁啊?前一任道侣是谢陵,后一任道侣也不会太差吧。要是在临仙一念宗待久了,他们哪天看我不顺眼,问我为什么不下去陪谢陵……我、我该怎么回答呀!”
饶是天生薄情如季逍,也不禁被他的没心没肺震住了。
片刻后,季逍才一字一顿地提醒:“如师尊,师尊仅过世三天。您此时便考虑再嫁,是否太过高瞻远瞩。”
迟镜道:“你说得对,可是我不想死……”
当了这么多年的金丝雀,迟镜毫无独立生存的能力。在弱肉强食、实力为尊的修真界,他没了谢陵,会被撕扯分食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临仙一念宗地大物博,当然养得起、护得住他,但他一个废灵根,嫁给谢陵乃是宗门之耻,能殉葬都是对他的恩赐。
虽然迟镜觉得不怪谢陵怪他很不公平就是了。
季逍沉默良久,终于作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向迟镜道:“如师尊,我修为已达瓶颈。突破之后,便能开辟一人境。”
迟镜仍魂不守舍:“哦,瓶颈啊,那要努力……等、等等!什么,你、你要开辟一人境?”
他瞬间睁圆双眼,不敢置信地瞪着季逍。
清俊舒朗的青年却好似说了一件很平常的事,略微颔首,道:“是。”
“你……你才五百岁不到!”迟镜不太明白一人境之意义,也对他的修为和天资感到震撼,磕磕巴巴地说,“临仙一念宗的祖坟冒青烟了吗?出了谢陵,又出了你……”
季逍却道:“比起师尊三百余岁开境,我不足为奇。总之,如师尊,若临仙一念宗真不容你,你……”
他停顿不语,或许邀请之词难以出口。
迟镜却一下子会错了意,脸颊飞红,急忙摇头说:“这、这怎么行!我是你师尊的道侣,再嫁于你,会被全天下人骂死的!”
季逍:“……”
季逍漠然道:“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迁居到我的一人境内。”
迟镜:“……”
季逍微露冷笑,补充说:“一年一百两银子逆旅费。”
迟镜:“………………”
迟镜沮丧地叫道:“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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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就叫杀熟的奸商(×)
小迟你被宰咯
第3章 一石子点破万重澜2
他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到银子上了。
现在的迟镜,别说一两银子——就连一个铜板,都得当掉裤腰带才拿得出来。
迟镜垂头丧气,道:“一百两好贵……星游,你能不能念在你师尊的情分上,少、少收一点?我东西不多的。”
季逍问:“这张红木拔步床带不带?”
迟镜道:“睡觉的肯定带呀,我总不能占你的床吧。”
“如师尊真为我着想。”季逍又问,“那流霞金销帐带不带?”
迟镜:“没有遮光的我、我睡不着。”
“夔纹熏香笼呢。”
“你的一人境会不会很冷啊?我怕被冻死……”迟镜边说边观察季逍的神情,感觉不太对劲,连忙找补,“也可以不带的!你开境开得暖和点呗,不要雪山行不行?”
倒是越说越过分了。
居然对别人的“一人境”提要求,岂知既称“一人”,便是唯其独尊。
季逍皮笑肉不笑地道:“一年一百两,一分也不能少。”
迟镜彻底失去了生活的希望,四仰八叉地往后倒,瘫在榻上不肯动弹了。
季逍却注视着他的面容,似在观察。
经过一番谈话,迟镜的心神得以开解,不再被谢陵之死困住。他短暂地解脱出来,面相自然许多,若还是刚才那副命悬一线的危容,八成要吐血才能化瘀。
道侣毕竟是道侣,命数气运相连。一方陨落,另一方不死也残,身不残,心也残。
迟镜还算好的。
季逍道:“弟子告退。”
“啊?别别别走。”迟镜又坐起来,怀揣着最后一丝期待问,“星游,你真的愿意捎上我吗?如果你愿意,我就不努力改嫁了,我努力赚钱!”
窗外夜色沉沉,也许续缘峰的天永远不会再亮。万千雪山,停留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可是暖阁里烛火融融,隔着无风自舞的软红帐,榻上人神情专注,眸光清亮。
青年持剑回身,对上他黑白分明的双眼。
许久之后,季逍方一点头。
迟镜追问道:“会不会不开心?”
季逍一直不喜欢他。愿意伸出援手,实在是出乎迟镜意料。
季逍摇头,并不答话。
迟镜呐呐地说:“一百年了,我总觉得你不开心……可你不仅没迁怒我,还、还把我照顾得很开心。甚至修为也没落下,你什么时候用功的?我都没发现。一旦大家知道你即将开境,你就是下一个谢陵。现在谢陵死了,你自由了,你……你真的会继续带着我么?”
季逍皱了皱眉,终于无可奈何地问:“您很在意我的感受吗?”
“啊?”迟镜说,“我不想勉强你呀。”
季逍便直言道:“已经勉强了百年之久,再百年,千年,万年,又有何不同。如您所言,我会是下一个谢陵。既如此,谢陵养得起的,于我也不在话下。仅此而已。”
他第一次直呼谢陵的姓名,迟镜揪紧被角,感觉有哪里不一样了,却说不上来具体。
只是一种新的不安攫住了他,尤其当季逍的目光掠过他时,半是审视,半是漠然,还有水面之下、他看不清的深沉意味。
他仿佛被当成了谢陵的遗物。
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物件,在谢陵死后,直接被季逍继为己有。
迟镜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季逍提醒他的话:“星游,谢、谢道君才死了三天。”
从来都直呼谢陵姓名的他,此时倒搬出“道君”的名号了。谢陵的封号是“伏妄”,这他还是记得的。
季逍微微笑道:“但人死不能复生,对么?与其为死者沉湎伤怀,不如早做打算,筹谋后事。师尊的遗孀,自然也在我接手的后事以内。”
眼前人话里有话,迟镜莫名悚然。
他是不是掉以轻心了——季逍帮他,会是好心么?这厮肯定等着整治他好久了吧!瞧他皮笑肉不笑那样,哪里是师尊新丧、诚心孝顺师娘的样子?
要是跟着他走,指不定无间地狱在前方。
可是不跟着他的话……
迟镜颤声道:“你还说我高瞻远瞩!你、你现在就这副态度,岂不是更狼心狗肺?”
季逍说:“如师尊除了依靠我,还有别的路可走吗?放眼临仙一念宗,谁不想把您生吞活剥。既然要相处下去,不如现在就以真面目相示。如师尊,我们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您对师尊虚情假意,而我,您说得对,我狼心狗肺。”
季逍的神色未变,堪称缱绻,只是声线低柔,更瘆人了。
迟镜没想到,自己在脑海中为他幻想出的正人君子形象,如此不堪一击。以前他还能自我安慰,这个首席大弟子讨厌他就讨厌他,好歹行事有原则、为人有底线,没想到谢陵一死,全都变了!
说起来,仙家散布在山野,凡人集权于皇宫。迟镜突然记起,那延续了数百年的皇家……似乎姓季。
那或许不是季逍变了,而是谢陵死后,他不演了。
季逍垂眸,刚披露一线的真面目消散无形。
他淡淡道:“如师尊早些休息。”
迟镜咬着嘴巴,一副不服气又不敢顶嘴的样子。
季逍道:“还有事?”
“我……我睡不着。”迟镜终究服软,泄气地说,“我一个人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