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镜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厮居然在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少年紧闭双眼,埋头在季逍肩窝处,恨不能啃他两口。可是大风呼啸,他好不容易侧过脑袋,在栏杆上发现了一列刻字:
“他人御剑往四海,金乌乘笼走八方。坐地日行千万里,不羡飞仙不羡王!”
落款是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金乌山先贤。
两人头顶的铁索迅速减少,壮丽的地下图景被抛在身后。很快,铁索只剩一根,他们来到了人迹罕至处。
迟镜感到木笼放慢了,立即支起脑袋:“是不是到啦!段移就关在这儿?”
季逍见他左顾右盼、期待得很,不阴不阳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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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金乌牌电梯广告:这是不一样的感觉——!这是飞一般的感觉——!!!(某皮裤男歌手紧抓话筒眯眼屈膝仰天展示口容量.jpg
第32章 鸳鸯双飞鹣鲽双死3
木笼停在了地下城池的边界。
前方是万顷石壁, 壁上凿着一排排窟窿。
窟窿里有人影活动,他们穿着统一的布衣,胸前后背写着大大的“囚”字。窟窿外没有栏杆防止罪犯逃逸, 因为石壁如刀削,苍蝇站上去都脚滑。
谁想跳出来越狱的话,只会掉进熔浆河,烧成骨灰。
想到段移也被关在里面,迟镜心惊肉跳。倒不是担心他,而是担心他的左邻右舍。希望段移的狱友们都是穷凶极恶之辈, 黑吃黑谁也不浪费。
季逍瞥了他一眼, 问:“如师尊这么想段移?”
木笼靠近了一个由金乌山弟子驻守的窟窿, 迟镜道:“嗯……”好像船只靠近码头了。
季逍凉凉地笑:“稍后,应当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迟镜:“啊???”
他脑筋没转过弯,但是没关系, 马上能见到段移、驱蛊回续缘峰了。他真正在意的是这个。
当然, 金乌山的监牢很特别, 对迟镜而言, 就算是探监也和冒险一样。
他想起谢陵, 心生雀跃,不等季逍带路, 先一步跳下木笼, 小跑到了金乌山弟子面前。
季逍脸色一黑, 但对上金乌山弟子的视线,又熟练地挂起微笑,出示宗主信物,向他们说明了来意。
沿着幽暗的长廊,几人行至最深处。
每个窟窿都配备了一扇精钢牢门, 门上开着三寸见方的窗。迟镜在最后一扇门前停下,等金乌山弟子打开,不料,领路的弟子示意他继续走。
前方是一片黑暗。
迟镜道:“没门了呀,段移人呢?”
金乌山弟子说:“请公子看墙上。”
迟镜循着他手指的方向,努力视物。只见路尽头的石壁嶙峋,有褐色的石苔、火烧的焦痕、不知来源的血迹……
还有两个小洞。
迟镜踮着脚凑到洞口,发现和眼睛刚好对齐。洞里一片漆黑,正当迟镜睁眼瞎之际,季逍结了个印,按在他肩头。
霎时间,迟镜的目力提升到了元婴期水平。
他呼吸一滞,不是因视界陡然见长,而是因三丈长的石洞对面,有一双幽紫色的眼睛!
迟镜心脏狂跳,差点一口气堵死嗓子眼,当场倒毙。
他道:“鬼——鬼呀!!”
迟镜“嗷”一嗓子往回蹦,直直地撞进季逍怀里,顾不得跟他置气了,死死地攥住徒弟袖口,躲到他身后:“我我我看见鬼啦!!!”
季逍神情微妙,但笑不语。
金乌山弟子问:“公子,季师兄没告诉您吗?此处是我大金乌山关押重犯的牢狱,仅在山体内挖出了一人大小的空隙,将段贼镇压在内。您放心,他全身被山石禁锢,另有法阵遏止灵力运转,伤不到您的。”
迟镜这才反应过来:“是……是段移?”
与之对视的时候,绚烂紫光直照灵台,冲击力不亚于巨手扼喉。与此同时,迟镜的内心深处,似有什么东西悸动了一下。
他不由自主地松开季逍,抚上墙面,油然而生一股奇异的感觉:段移确实在三丈以外,生息尚存,遍体鳞伤。
而迟镜的皮肤也隐隐刺痛,好像被打得没一块好皮,又被灌了凶猛的灵药,迫使伤口迅速愈合。
他鼓起勇气,再一次看向石洞里。
不过季逍结的印已经消散,这次他什么都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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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射日台时,迟镜的不适感消失了。
半个时辰前,段移在众人的严密监视下,得以活动左手。
他足足作了三刻钟的法,直到金乌山弟子怒火中烧,才凝出一粒露珠大小的丹元。
实话说,迟镜觉得红色的丹药不吉利,还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但他为了早点回续缘峰,毅然决然地一口闷了。
好在药效立竿见影,金乌山弟子立即把松动的山石垒回原位。
段移的左手被重新掩埋,迟镜目睹了这一幕,心中冒出无缘由的惋惜。
还没看见此人的长相,就看见他满手的疤,想必脸也好不到哪去,多半是毁容了。整整三刻钟内,段移没发出半点声音,不知他的舌头尚健在否。
“恶名昭著的魔教徒被正道惩治”——本该是圆满结局。
可是,迟镜的心情并不轻松。
他以后要每月见段移一回,必须让此人活着,自己才有命在。
偏偏段移毒倒了金乌山的大批弟子,现在还有不少人下不了地,金乌山绝不会把他移交别处。
事已至此,迟镜只好祈祷金乌山动刑的手法足够老练,千万别一个不小心送段移归西了。
更重要的是,他家的守卫最好足够严密。虽说世上不可能有人在奄奄一息的同时,从千钧重的石头缝里钻出去,但,那可是段移。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关系到这个名字,迟镜便觉得世上没有“绝对如何”一说。
续缘峰的入口在前方不远,季逍要和常情议事,不会送迟镜回暖阁。
但他一直没告别,走着走着,离续缘峰越来越近。
迟镜本来跟在他身后,不过马上能见谢陵了,有好多话要分享给他,于是心不在焉,渐渐走到了季逍前头。
季逍停下步伐,迟镜完全没察觉到。
直到青年的轻笑传来,颇有深意地说:“如师尊一死新生,健步如飞啊。”
迟镜料到了他又没好话,可是见道侣前,不宜动怒,遂只是轻哼一声,道:“人逢喜事精神爽,自然走得快。你不是要忙吗?快去吧,宗门需要你。”
季逍:“……”
季逍皮笑肉不笑地说:“喜事?是床事吧。如师尊,您才清净了几天,便耐不住寂寞了?”
他一想到迟镜此去会与谢陵发生什么,神色便微显扭曲。
青琅息燧剑的碎片把段移碎尸万段,足以证明,道君的确未曾离世。不仅如此,他还残存着部分修为,深浅莫测。
迟镜没料到,他不好的话如此不好。少年深吸一口气,磨着牙道:“对对对,我耐不住寂寞,我巴不得飞去找谢陵。谢陵一定很想我,我也想死他了!至于我们要干什么,你心里清楚就行。”
山风如同凝结,季逍冻在原地。
良久,他才一字一顿地说:“如师尊,祝您愉快。记得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我留的印子。”
迟镜气得一仰脑袋,道:“那你千万别忘了,回来给我们洗床褥!”
两人难以控制地恶语相向,一旦牵涉到谢陵,粉饰的太平便轻易破碎了。先前还算融洽的相处,不堪一击。争吵开始,罅隙开裂,谁也不让着谁,非要到两败俱伤为止。
迟镜欢快的心情跌落谷底,但他和季逍都没有暴露受伤的神色。
两人硬是绷着脸对峙良久,各自转身。
迟镜加快步伐,头也不回地冲向续缘峰。听说在他昏迷的三天三夜里,燕山一带的天始终是黑的。
青琅息燧剑的碎片全部盘桓在谈笑宫上空。直到迟镜醒来,夜色才散去,碎剑也重归山河。
时值黄昏,霞彩摞在西边。
临仙一念宗群山入暮,错落的晚峰皆变成温暖的青金色。
迟镜把夕光抛在身后,回到续缘峰的风雪夜。一簇灯火在远方闪动,挽香正坐在暖阁的庭前绣花。
她瞧见迟镜的身影,立即起身,拿针的手指一蜷。
迟镜眼尖,“哎呀”一声跑上前,问:“是不是扎着了?”
“公子,你人好了么?”
挽香放下花绷子,迟镜要看她伤得怎样,她却将一个荷包交到他手中,说:“我没关系,快去吧。”
荷包里,是迟镜的天山秘银纳戒。离开续缘峰前,他趁季逍不注意,悄悄把戒指塞给了挽香。
迟镜道:“你、你怎么知道我要去——”
挽香倾身端详,检查少年是否全须全尾。迟镜一路跑来,脸色白里透红,双颊粉扑扑的,此时扬着脑袋,一双眼乌黑发亮,犹似去时。
女子摸了摸他的头,说:“放心,去见您想见的人吧。”
她掌心温暖,迟镜鼻子一酸。少年攥紧荷包,道:“那我走啦!”
他挥手后退,转身奔去了松树林。几日不见,积雪已覆盖了打斗的痕迹,回归白茫茫一片。
迟镜轻车熟路地踏上栈道,紧盯天梯尽头。
以前他攀登续缘峰之巅,谢陵都会在终点等候。但今天爬到半山腰了,那道黑色的身影仍未出现。
迟镜抿了抿唇,不知自己的感受该如何形容。
话本子里说,少女期许情郎归来,丈夫祈求发妻病愈,父母盼望游子返乡……好多种急切,是一样的吗?会一下子想到最坏的情况,心系之人遭遇了不测;也会赶紧安慰自己,那个人一定没事,千万别多想。
终于,一片圆圆的红花瓣飘落在迟镜头上。
他翻身登顶,只见漫山红花,流萤如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