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安静了一会儿,又小声道:“可是被扛着真的很不舒服……”
季逍把他放了下来,不过并没有放在地上,而是像御剑时那样,打横抱在怀里。他的剑自动出鞘,载着二人掠入续缘峰。
山间锻铁声狂响,在场景变化的前一刻,迟镜透过季逍的肩,望向金乌山。
成百上千张符箓滞留在射日台上空,可是无一张降落,似乎找不到进攻的对象。
直到当晚戌时,天将黑的时候,消息才传回续缘峰。
迟镜刚心不在焉地吃过晚膳,见季逍提剑进门,霍然起立:“情况怎样啊?”
季逍言简意赅地道:“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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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迟:你说清楚谁跑啦?!
小季:自然是如师尊一见钟情暗通款曲王八绿豆看对眼的真命天子无端坐忘台少主大人段移啊^_^
第37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2
意料之中的回答, 但还是令迟镜心一沉。
季逍拿过他的杯子,饮尽残茶润喉,道:“起因是一个犯人因伤寒死在狱里, 段移用口哨声操纵他的尸体,袭击了牢房的看守。之后死的人越多,他能控制的尸体越多,射日台塌了大半,段移不知去向。”
挽香放下手头的绣品,三人无言。
季逍看向迟镜的颈间, 问:“骨笛呢?”
“骨笛在……诶?!骨笛呢!!!”
迟镜被他一问, 这才发现脖子上挂的骨笛不见了。他们之前的注意力全放在玲珑骰子上, 现在段移跑了,骨笛竟也不翼而飞。
只剩一圈红绳,缠在少年的颈项间, 缩短到了刚好套住脖子的长度。
明艳朱红衬着细腻雪肤, 与迟镜的晚棠红外袍相映, 好看是好看, 就是不太吉利, 触目惊心。
迟镜说:“他不会勒死我吧?笛子可不是我弄丢的!”
“当然不会。有玲珑骰子,我们不好伤他, 但也保证他不会害你了。”季逍否决了他的杞人忧天, 不过脸色差劲, 显然因段移这些神不知、鬼不觉的小伎俩而烦躁。
他顿了顿,接着道,“骨笛是他的生魂法器,他能随时召走,怪不到你头上。”
“哦……”迟镜大松一口气, 慢慢坐了回去。
季逍说:“但是绳子还在,意味着那厮贼心不死,迟早会卷土重来。”
“啊!”迟镜又紧张地站了起来。
挽香闻言,无奈地笑了笑:“主上,防人之心不可无,但吓人之心何必有?我们仔细着公子便是,别让他夜不能寐了。”
迟镜忙挪到她身边,小心地抓住挽香袖角。
季逍见他不往自己身边靠,哼笑一声,不置可否。他道:“我在廊下静修守夜,挽香你留居室内。后天秘境开放,如师尊,明日辰时,谈笑宫见。”
迟镜乖乖点头,不待应声,季逍已转身消失在珠帘彼端。
挽香拍拍少年的手背,宽慰道:“时候不早,公子先歇下吧。我们都在,不怕。”
迟镜往窗户瞄了一眼,依稀可见回廊尽头,有青年静坐冥思的背影。
他攥拳鼓劲,想起常情的嘱托:当务之急,是抓住那十二个暗算谢陵的高人。
段移固然可恶,但在紧要关头,没余力管他了。不论他就此跑掉,还是暗中伺机,迟镜都无暇分心——
秘境之行才是重中之重。
少年飞快洗漱,麻溜上床。他翻出常情给的名帖,从头看起,认真地记诵。
果然,其中一些人被作了记号。他初看时并未在意,现在一数,恰好是十二个。不出所料的话,就是那十二位高人无疑了。
当夜,临仙一念宗没点一盏灯。
但庞大的法阵在高空运转,符箓迎风飞动,金光璀璨。
对外,常情宣称护宗大阵是为即将开启的秘境护法;只有本门弟子清楚,金乌山的核心射日台,遭遇了何等重创。
迟镜很晚才背完名册,连挽香都先回侧厢休息了。
他困得哈欠连天,吹熄床头的烛火,立即把手脚缩进被褥里。室内暗下来,少年整个人蜷成一团,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渐渐阖上。
那抹琉璃似的眼瞳,像细微镜面,映出窗外的雪光。
今夜大雪,密密有碎玉之声。迟镜在半梦半醒之间,仿佛被花香萦绕。香气将他引去了南国的春野,白蘋芳洲所在,天河银星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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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时间流眄而过,距离秘境开放,仅剩一天了。
自是日清晨起,报名参加秘境大比的仙友们,便开始陆续进入临仙一念宗。
进驻宗门客舍、预备入境之前,无人不想登门觐见宗主,顺带一睹此番大比的“头筹”,亦即艳名远播的伏妄道君遗孀——迟镜。
于是到晚上时,通往主山的千级石阶上,依旧人头攒动。
天南海北的修士云集于此,轮流拜谒谈笑宫。常情没有看人下菜碟的恶习,不论来访者的出身修为几何,都能得到宗主赐座、清茶一盏。
如此一来,殿内更是人满为患。
乌泱泱的脑袋络绎不绝,不论何时,皆有上千颗之多。
唯有常情左边,空出了一片特殊的席位:雪纱曳地,垂作帘幕,显一道绰约人影。
此人影身量纤细,容貌似隔雾花月,正是迟镜。少年大清早就来到这儿,气都不敢喘,正襟危坐了一整天。即便膝下垫有五层凫绒软枕,他的膝盖仍麻得快失去知觉。
时值天黑,迟镜实在受不了了。
他累就算了,还饿得要死,一天下来粒米未进,简直要现场昏厥。
可是他知道,现在的他代表着续缘峰的颜面,甚至会影响到整个临仙一念宗。若是殿前失仪,转眼便会成为修真界的谈资笑柄。
迟镜龇牙咧嘴,悄悄地活动筋骨。
不料他身形稍有变化,下方便爆发出一阵隐秘的骚乱,吓得他又苦哈哈坐回去了。
少年只好观察别人,看是他一个人苦,还是大家一起苦。离得近处,常情在宗主之位上待了一天,居然丝毫不见疲态。
每当新的来访者落座,她皆会接过张六爻写的简讯,稍作浏览。之后的对话中,她便能精准无误地唤对方姓名字号,甚至自然地提及他同门亲友,对其近况了若指掌,好像一直关注着对方一般。
来客们宾至如归,受宠若惊自不必提。
再往远瞧,季逍作为临仙一念宗的杰出弟子,正在同仙友们清谈。三山七岭十八门的弟子皆有到场,不过如众星拱月、被围在当中的,只有季逍一个。
说是论道谈玄,抛给他的问题却无外乎打探道君血祭的内幕、有无临仙一念宗不外传的秘境地图、还有道君遗孀芳龄几何爱好几多等等。
迟镜凝神谛听,捕捉到少许字句,嘴角直抽。
若让他去,恐怕一个问题都答不出来,怎么答怎么错,只想给提问的人一个大嘴巴子。
季逍却维持着和煦的神情,嗓音清越,将各类刁钻疑问都四两拨千斤地抛了回去。
道君血祭的内幕如何?
——多谢仙友挂怀,临仙一念宗上下沉痛,深陷哀情。若有内幕,我等比道友更希望揭露,好为道君报仇,诛杀奸佞之辈。
有没有宗门内部掌握的藏宝地点?
——仙友说笑了。宗主之所以选定在秘境比试,正因我等对其知之甚少,并不比诸位先手。在秘境相互切磋,最为公正。
你师娘受道君盛宠,一定是花容月貌、别有所长吧?
——修道之人,岂重皮囊俗相。在下只知如师尊心性纯善,与师尊举案齐眉,伉俪情深。道君走后,他忧思成疾,望道友嘴下积德。
一番话滴水不漏,绵里藏针。
迟镜初听提问时,觉得不太对劲的地方,经季逍一答,立刻暴露出了隐藏的陷阱。
所谓的血祭内幕,是怀疑道君被临仙一念宗的奸人暗害,意图离间宗门;至于秘境地图,则是想抓住临仙一念宗弟子比外人更了解秘境做文章,攻讦常情不公。
最后关于迟镜的问题,凶险至极。
不论季逍是否认同师娘的外表和性情,都意味着他对师娘有所“看法”,绝对会被扩散到觊觎道君遗孀的层面。
好在季逍声色淡淡,将话题转移到了迟镜和谢陵神仙眷侣上,提及他思念亡夫,更凸显了未亡人贤良守节。
迟镜如坐针毡,恨不得跑去季逍身旁,紧盯战况。
但青年侃侃而谈,不露半分破绽。最终,对他“群起而攻之”的来客们皆被折服,几个老前辈卸下架子,开始追问季逍有没有心上人、打算何时结侣。
话锋转得太快,季逍的微笑总算出现了一丝裂痕。
不待他作答,迟镜浑身一激灵,停止了偷听。
待到深夜,人群方才散去。
迟镜重回续缘峰,拖着沉重的躯体,登上花海。
故人花与萤火虫共舞,谢陵早早在崖边守候。迟镜拉住他的手,直接滚进花丛。
少年脸朝下一动不动,半天没缓过劲,谢陵随之屈膝,跪坐在他身侧,凝视着他不语。
终于,迟镜翻过身来,摊成个大字。
他两眼弯弯如月牙,道:“谢陵,我今天见了好多人!”
谢陵轻抚他被风雪吹得蓬松的鬓发,道:“嗯,很厉害,阿迟。”
迟镜也把他的黑衣捏在指间,翻来覆去地把玩。少顷,少年撑起身子,扑到谢陵膝上,搂住他的腰。
迟镜摇头晃脑地开心,在道侣怀里蹭来蹭去。谢陵许久才说:“此去秘境,何时归。”
迟镜道:“唔,大概一个月?听宗主说,寻宝一看实力,二看运气,三看韧劲。拼实力我暂且落后,但是运气和韧劲嘛,我都不会输的!”
少年握起拳头,一脸认真。
谢陵怜爱地碰了碰他的耳垂,道:“性命最重。”
“当然啦,你别担心。难道我把你复活,自己又死掉,我们永远碰不到一起吗?”
迟镜神色坦然,好像在讲理所应当的事。
谢陵静寂的面孔上,浮现少许怔忪。半晌后,他才更低、更清楚地“嗯”了一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