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金缕上下扫视迟镜,怫然不悦。
台下的少年仰着脸与她对视,毫无退让之意。全场瞩目,迟镜孤零零地站在中间,脊背挺直。
到了此等关头,别无他法,唯有一往无前。
迟镜眸光清亮,发现自己比想象中的冷静。面对强者的威压,他浑身战栗,可是脚踩住了,一厘都没有后退。
在苏金缕的眼深处,飞起一片猩红蝴蝶。蝶影振翅,令她将迟镜的灵脉看得一清二楚。
少年境界低微,修为少得可以忽略不计。他浑身上下,也没什么耀眼灵光,可见其身无异宝。
苏金缕短暂阖目再睁开,双瞳恢复正常。
她拂袖落座,端起茶轻轻吹气。
金乌山之主道:“行了迟镜,你要是有其他的宝物参选,便速速呈上。要是被姓段的掏空家底,就别耽搁诸位的时间了!”
“哦,那我找找吧!”
少年闻言,展开笑容。他气质纯净,蒙着层未脱的稚气,这一笑灿若新阳,明若朝露,教围观的仙友们疑窦丛生,不知他还藏有什么底牌。
有人小声道:“梦谒十方阁的宝贝世所罕见,他真能拿出更厉害的?”
“要是有更厉害的,干嘛不早拿出来。”
“怕是在虚张声势吧……”
迟镜充耳不闻,把幕篱放在脚边。
他拆开发髻,满头乌丝泻至腰际。少年这样仪表不整,却没有失礼之感,倒像是浪迹天涯的游子,笑嘻嘻地握拳伸向评定席。
他将手一翻,掌心朝上,赫然托着一支血玉簪。
迟镜说:“这才是秘境中的天下至宝,我愿用它参选!”
天晴放亮,少年的掌中物闪闪发光。
金乌山之主揉了揉眼睛,凝神细看;苏金缕把茶盏一放,不慎晃出了几滴茶水。
周送无声地坐直了,盯着那件东西;常情轻笑一声,伸手道:“拿法器来!”
她接过迟镜的簪子,亲自衡量。
法器先验明,发簪是源自秘境之物,而后度其灵性,凝出一枚刻有“壹”字的玉简。
迟镜奉上的第三件宝物,又和梦谒十方阁持平了!
在所有人紧盯发簪之际,少年悄悄地松了口气。
他孤注一掷,拿出启程前,谢陵赠予的发簪。此举不仅是受到了段移提点所致,更重要的是,迟镜始终相信,谢陵用在他身上的、一定是他用得上的。
而且,谢陵的好东西八成出自秘境,可以通过测量。迟镜放手一赌,果然险胜。
只是迟镜也不清楚,血玉发簪有什么奇效。
苏金缕的眼睛很特别,好像能看出很多东西,但她刚才端详迟镜,居然没发现发簪的存在。
常情说:“造化弄人啊,苏亭主。贵派呈上的‘寒念无极针’冷锐无比,可谓是最强之矛。好巧不巧,迟公子的‘八荒赤璋’可抵一切侵害,堪称最强之盾。连你的‘群蝶观音目’都没发现其存在,看来两件宝物的灵性相同,如何能评定高下?”
苏金缕神情冷厉,再度起身。
她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若是真心想分出胜负,又有何难?便请两件宝物的归属者各持其宝,当众对上一招——究竟是矛更强,还是盾更硬,即刻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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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很短的一章参上_(:з」∠)_不好意思噜,咸鱼明天回老家,要收拾行李_(:з」∠)_
第63章 林花深红谢了匆匆
台下的散修大惊失色, 纷纷道:“不好,姓迟的小公子才几多修为,闻玦他又几多修为!他俩对招, 不是存心要迟公子的命吗?”
“有天材地宝也不能这样霍霍吧,两人的境界一个天一个地,要怎么比!”
苏金缕却道:“诸位稍安勿躁。我家阁主求娶道君遗孀,岂会对他动手?兼之双方的修为悬殊,自当别论。”
她向常情请示:“常宗主,为表诚意与公平, 请容许我阁中的筑基期弟子代阁主出面, 评定宝物高下。二人的境界一致, 只消一击,优劣自明!”
常情沉吟,再度看向迟镜。
少年心领神会, 脆生生地道:“多谢苏亭主美意, 迟镜心领了。可是, 即便同为筑基期, 也可能修为不一样, 不如就请闻阁主来。我非但不会觉得他无礼,还觉得这样才算尊重我呢。”
苏金缕正欲拒绝, 周送道:“好!”
男子将刀柄一压, 拊掌而笑。
苏金缕冷冷地说:“迟公子或许高风亮节, 天下人却未必。若是事情传扬出去,岂不成了我梦谒十方阁仗势欺人、阁主闻玦恃强凌弱?”
她一看周送的反应就知道,真让闻玦上场的话,必定放水放得一泄如注。
迟镜两眼弯弯,说:“都到现在了, 我还没见到闻阁主。我与他的事,为何不让我与他商量呢?苏亭主一直代他出面,难道成婚之日,我也要与您拜堂吗?”
散修们一下没忍住,哄堂大笑。
苏金缕柳眉倒竖,喝道:“你这——”
迟镜背着手往后跳了一步,好像怕她来抓自己似的。
他话讲得出格,但因为跟苏金缕差了几辈,语气又很真诚,所以并没有轻浮之感,让苏金缕有火发不出。
先前被扣留的梦谒十方阁弟子拔腿跑了,许是闻玦的书童,赶着去向他报告。不多时,白玉辇迎风飘来,红衣人分列两旁。
事已至此,苏金缕无力回天。
银纹雪缎挑起,一道人影缓缓踏出。在成片血莲似的衣冠中,唯独他是一枝白梅。
迟镜与他中间,迅速空出一片场地。散修们屏息凝神,被大宗门的气派震慑,一股脑地围到了迟镜身边。
形形色色的江湖人士当中,少年浅鹅黄的袍子是最鲜亮的一抹。他夷然不惧,歪起脑袋,打量一丈地外的闻玦。
迟镜相信闻玦的品格,见到他,情不自禁而笑,不是刚才冒坏水、唱反调的巧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来人凝视着他走近,在少年展颜的刹那,稳如行云的步伐停顿了刹那。
数日不见,如隔三秋,少顷,闻玦轻轻颔首。那双面纱上的眼睛,仍似初秋江水,湛明宁和,令少年安心。
千言万语无从说起,迟镜悄声叮嘱:“下手轻点哦!拜托。”
闻玦道:“小一。”
他喃喃道:“怎么是你。”
迟镜打了个哈哈:“应该说‘竟然是你’!没想到吧闻阁主,我们又见面啦。”
闻玦闭了闭眼,好像有许多话想说。
迟镜又道:“对我而言,‘幸好是你’。”
闻玦问:“何出此言?”
“咦。你刚才不是传信给常宗主,不想参选吗?”迟镜悄悄用灵力传音,说,“不想娶我的话,等下多多放水呀!”
“我……”闻玦轻叹道,“周大人称,若是在下夺魁,苏亭主会代我拒婚。届时道君遗孀……小一你的处境,会很艰难。”
“周送说的?”
迟镜想起评定席上的几人表现,心里隐约冒出了一个念头:周送又代皇家表态,对梦谒十方阁施压,又暗中向闻玦通风报信,搅乱苏金缕的布局,怎么跟玩无间道似的?
也可能是那人有病。周送利用闻玦不会伤害无辜之人的性情,把苏金缕的计策泄露给他,要不是苏金缕临机应变,趁消息没走漏便烧了闻玦的信笺,今日的大选早结束了。梦谒十方阁之主放弃参选,迟镜就是当之无愧的魁首。
闻玦垂下眼帘,寒念无极针自动出匣,飘到他掌中。
迟镜亦握紧血玉簪,稍稍后退。临仙一念宗弟子将散修全部请出赛场,空旷的青砖地,供两人交手。
迟镜呼出的白雾随风四散,因热血沸腾,全然不觉得冷。
闻玦手执银针,说:“迟公子,得罪了。”
迟镜向他举起了血玉簪,道:“请阁主指教!”
修真界以星辰历法记日,天机七百六十四年冬,临仙一念宗的谈笑宫前,爆发了一次惊天动地的对决。
评其“惊天动地”,原因有三:其一自然是双方交手后,激荡的灵流令砖石震碎,场面骇人。
其二则是双方的身份与修为:一个是大名鼎鼎的梦谒十方阁之主,闻玦闻无瑕;另一个则是区区筑基期修士,与闻玦的境界天差地别。
至于原因其三,最不可思议:有“琢念清尊”封号的闻玦,竟然输给了这个筑基期修士。
修真界从此记住了他的大名,不再是所谓的“道君遗孀”,而是新任续缘峰之主——迟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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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华散场,人烟归去。
谈笑宫前的云缓缓流淌,恢复了千百年来的宁静。
坐席皆收起了,身着统一冠服的弟子们井然有序,将旗帜、灯盏、告示逐一取下,偶尔交谈几声,听不真切。
暮色四合,迟镜独自坐在谈笑宫的门槛上,幕篱搁在一旁。他抱膝吹风,听着远处传来的模糊话语,望着开裂的青砖地。
日头已经西沉,今天的夕阳格外红。
一轮完满的圆压在天际,好似缀人头顶。忽然,庞大的日轮摔下云层,被天尽头的山扎破。它像一个漏了的鸡蛋黄,迸射出浓墨重彩。
红彤彤的浪潮铺天盖地、翻山越岭,即将把临仙一念宗淹没……
迟镜一眨眼,停止幻想。夕阳仍好端端的,只是黯淡几分。
天快黑了。
赢下大选后,迟镜一直没缓过来。闻玦是真君子,放水放得天衣无缝,九成力打在可怜的青砖地上,飞沙走石,教旁人目瞪口呆。
至于对迟镜使的力,顶多一成,将苏金缕气得拂袖而去。
梦谒十方阁的天之骄子,背负了此生第一笔败绩。
迟镜又惊喜又感激,本想追上去道谢。可是周送横插一脚,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讨厌的官老爷先一步走到闻玦身旁,不知要蛐蛐什么。
闻玦目不斜视,仅作寒暄,但当着周送的面,无法再与迟镜说话。他睫毛轻颤,深深地望了少年一眼,颔首以礼,转身登上白玉辇。
之后闲杂人等围上来,拦住迟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