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镜痛呼一声,茫然地抬头,对上青年幽深而高远的眼睛。
季逍道:“如师尊。夜深露重,你去哪里?”
迟镜嘴唇轻颤,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他睫毛都湿成了一缕一缕,缀着零星的小水珠。
季逍缓缓勾唇,露出怜悯的微笑。
此时此刻,他知道少年明白了很多事情,两人已经能感同身受。
果不其然,迟镜嚎啕大哭,一拳捶在他胸口。其力道之大,饶是修为高深如季逍,也不禁为之一晃。
但他没有多说,只是解下外袍,把泪人一裹,任迟镜蒙住脑袋,将所有的悲伤倾泻。
—
凌晨的临仙一念宗,落针可闻。
唯九天明月高悬,静照燕山万里。
若有人经过续缘峰首席弟子季逍的院落,会惊奇地发现:常年黑灯瞎火、似无人居住的宅邸,今夜竟有了几分动静。
西厢的窗户纸透出灯光,细听之下,还有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宗门谁人不知,季逍季仙友是位光风霁月、言行磊落的俊杰,从他房里传出这等声响,实在令人心下奇怪,又遐思丛生。
迟镜自知哭得跟妖怪一般,不敢回暖阁。
他怕被挽香柔声宽慰,肯定会绷不住悲从中来。幸好待他最难受的劲儿过去后,不等他开口,季逍便面无表情地背起他,一步步走下了续缘峰之巅。
两人沿途无话,只有山崖陡峭的路段,季逍才抓他紧些。
迟镜则失了魂似的,趴在青年肩头。眼睛是干涸的泉眼,泪水不再喷薄而出,变成了偶尔掉一滴,无穷无尽。
不过,只要不回伤心地——天大地大,去哪儿都好。
两人最后到了季逍的院舍。
沉默中“吱嘎”作响,大门打开,青年点亮檐下灯。清冷的小院被昏黄烛光涂抹,迟镜眼睛肿得像毛桃,后知后觉丢脸,往青年背后缩了缩,不肯下地。
季逍也没什么可说的,把他放在西厢榻上。
少年甫一沾床,立即往里面滚,藏起脸不让他瞧。
季逍低哼一声,不与他计较。整座院里,只有这间屋子有作收拾,青年并没有大晚上再打扫一间房的打算,坐在茶案后。
室内冷似冰,即便点燃炉火,也没有多少暖意。
迟镜缩在被褥里,微微发抖。季逍抬了下手,灵力像金红的薄纱蔓延,很快让床上的家伙暖和了,露出小半张脸。
他打量了一番屋里的陈设,又把脸挡住。
季逍走到屏风后,换了身墨青色的常服,然后来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装睡不成便装死的人。
“如师尊。”季逍嘲讽道,“被扫地出门了啊。”
这下精准踩中了猫尾巴,迟镜气得弹起来,原本苍白的脸顿时有了血色,冲他叫道:“谁说我被扫地出门的!分明是我、我不要他了!”
“哦。”季逍顿了顿,说,“灵宠弃养了主人,新鲜。”
“灵——灵宠?!我呸,我跟谢陵以前是道侣,我——我要给他写休书!!”
季逍跟个再世神医似的,三两句话,就给萎靡不振的少年打满了鸡血。不过,他把要跳下地的迟镜按在床上,道:“看如师尊的样子,好像对师尊的行径很意外啊。”
“什么?”迟镜呆了一下,“你、你都听见了?!”
季逍冷笑,答案不言而喻。
迟镜眨眨眼,终于从剧烈的情绪起伏里抽身。他问:“你不意外吗?”
季逍说:“都一百年了,意外什么。”
迟镜:“……”
迟镜终于理解了,为何季逍如此厌恨谢陵。不仅因谢陵忽视他的意愿收他入门,更因为谢陵长达一百年的算计。
迟镜以前还觉得委屈,这人讨厌谢陵干嘛迁怒在自己头上,他又没干什么。而且季逍浑水摸鱼地与他同眠,不知做到了何等地步,一直令迟镜耿耿于怀,惴惴不安。
现在他才意识到,原来季逍看了一百年的活春宫。
深恨一人,却被他的道侣吸引,明知落入了爱欲的圈套,却弥足深陷——迟镜懂了季逍奇怪态度的来源,深感羞惭,简直想一头撞死。
不过他很快振作起来——造孽的是谢陵,他凭什么要想不开?
迟镜振声道:“都是谢陵的错,跟我没关系!”
季逍说:“若我怪您,早在道君血祭的当日便送您下去陪他了。”
迟镜:“……”
迟镜强撑气势,道:“你后来做的事可不像没怪我呀!你知道吗?临仙一念宗里发生的,谢陵全都能看见!他知道你缺大德了!”
“那又如何。”季逍漫不经心,“他管我么?”
迟镜:“………………”
少年泄了气。
事到如今,再想搬出谢陵的名头震慑逆徒,已不行了。两人都对谢陵的作为心知肚明,迟镜待遇如何,全看季逍良心在否。
炉火安静地燃烧,因无人添柴,渐要熄灭。
季逍说:“进去些。”
“啊?哦……”
迟镜知道他没别的地方可睡,听话地往里面挪。少年现在既没资格矫情,又想着让谢陵看见此情此景的话,指不定能把他气活,于是让季逍上榻,还给他分了一半被子。
不过季逍只要了一块边角,稍掩小腹。
他榻上唯一的枕头,被迟镜用了。青年以左臂枕在脑后,仰面而卧,阖上了眼帘。
炉火黯淡,剩下几枚火星,被月光掩埋。
迟镜裹在褥子里,露出一双水洗过的眼睛,乌黑发亮。
他忍不住观望季逍,看着青年线条冷峻的侧颜,发现他眼睫毛很密。这样虽然好看,但是沉沉地压着眼睛,总显得目光深邃,教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很久后,迟镜小声地自言自语:“那时候,日子不好过吧?”
他省略了“你”字,生怕惊动季逍。
到头来,两人都是谢陵的受害者,迟镜莫名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甚至感到内疚:“我什么都没发现……”
季逍纹丝不动,大概睡熟了。
迟镜便壮起胆子,随意嘀咕:“你说你,该脾气好的时候阴阳怪气,不该脾气好的时候,又知书达礼。既然你什么都知道,刚才还给他泡茶干嘛?应该给他两拳嘛。”
青年冷不丁说:“终于能让师尊体会我妒火滔天的滋味了,何乐而不为?”
迟镜:“!!!”
少年吓得四脚朝天,差点蹦起来。
他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我睡了吗?如师尊,人太过高兴的时候,是睡不着的。”
青年转过脸,露出难以言述的浅笑。迟镜见过这副笑容,愉悦中暗藏邪气,在此时昏暗无光的室内,格外摄人心魄。
迟镜嗫嚅道:“高兴……有什么可高兴的……”
“自然是幸灾乐祸了。”
季逍嗓音低沉,仿佛在他耳畔说,“如师尊,您不是一心放在道侣身上吗?现在倒好,被伤得体无完肤啊。师尊也是罪有应得,还当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么?怎么您就去了一趟秘境回来,他便坐不住了。”
阴影里,青年的神色堪称意气风发,愈显眉眼英俊。
他直勾勾盯着迟镜,问:“我真的很痛快啊如师尊,您看不出来吗?您召我去时,我便料到了,今夜必是你二人的肝肠寸断之夜——画皮鬼总是会亲手揭下画皮的,您现在,看清师尊的真面目了么?”
-----------------------
作者有话说:一听到老婆有偏心自己的迹象,立马A上去了啊季情圣
第68章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迟镜目瞪口呆, 头回直面季逍的阴暗心思,压根儿不知该如何应答。
半天后,他大叫一声:“我睡啦!”
言出法随, 少年即刻躺平,紧闭双眼。
季逍冷笑道:“缩头乌龟。”
迟镜气得鼓起了脸,但秉持着演艺的品格,硬是没说话穿帮。
但他把眼睛闭上后,直觉就敏锐起来。
游丝般的视线笼罩着他,从描摹他的五官形状, 到勾勒他的躯体轮廓, 像要把他烙在这似的。
迟镜破功了, 闭着眼质问:“你看来看去,我怎么睡?”
季逍道:“反正在我榻上,不论如师尊想做什么, 弟子都奉陪。”
他话里有话, 迟镜顿时由羞变恼, 睁眼瞪他:“同是天涯沦落人, 你能不能安生会儿?我们都被谢陵玩弄于股掌之中, 应该互相体谅嘛!”
“如师尊客气了。”季逍礼貌地指出,“不过只是您比较蠢笨, 而且盲目地依恋道侣。”
“我——我就笨怎么了?!”迟镜说不过他, 索性破罐子破摔, “对对对,我盲目依恋谢陵,我告诉你,我可没放弃复活他!等我把他复活了,我……我要你好看!”
少年揎拳掳袖, 已经在幻想脚踩负心亡夫、拳打闹心逆徒的美景。
殊不知他打算复活谢陵之后、改嫁或者开后宫的宏愿,早已被季逍听去。所以迟镜这番说辞,并未使季逍生气。
恰恰相反,他看着少年张牙舞爪的样子,略觉好笑,往他头上揉了一把,说:“睡觉。”
迟镜被揉得猝不及防,眼睛都眯起来。
在青年靠近的同时,冷郁的龙涎香四起,把界限消弭于无形。
季逍背过身去,真歇息了。
迟镜却还愣着,许久后才缩起手脚,慢慢调整姿势。青年的背影宽阔,从床外看的话,能把少年完全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