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玦颔首道:“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他们踏上长街,走在人来人往的阳光下。
城隍庙外,乡民们对巫女之死毫不知情,仍沉浸在即将选出活菩萨的欢欣中。街头巷尾都有孩子赛龟,扮演一年一度的盛事。
他们的龟多是与玩伴在浅水处捉来的,小孩捉小龟,背上背一粒糖果。小龟们吭哧吭哧,并未经过训练,只能埋头乱爬。
孩子们若是碰上了有灵气的好龟,摘得魁首,便能赢走所有人的糖果;但如果碰到了他们口中的“呆龟”、“晕龟”,就要把糖果拱手让人了。
迟镜担心闻玦的模样过于惹眼,捏了个隐身诀。二人行至茶楼,在临街的空位坐下。
春寒料峭,低两级的台阶上支了炭盆,几名农人正围着闲话。
“冯员外都晓得吧?短短一年,七件上等善举,今年的菩萨是他没跑了。”
“他还嫩得很哪!刘地主给叫花子们搭了上百间棚屋,还发农具哎。来年春天,城郊就能开垦成良田了。”
“哦哟,天大的好事啊!我咋没赶上。要是混进去,领个簸箕也好啊!哈哈哈……”
农人们哄堂大笑,纷纷表示可以把自己领的簸箕卖给他,不贵不贵,只要黄金十两,翡翠一双。
他们又提及其他大善人的事迹,聊到最后,露出艳羡的神色。
其中一人说:“可惜俺兜里没子儿。想帮别人,还得掂量掂量自家过冬的粮够不。要是俺发达了,就给所有乡亲们发钱,发他个百八十万!劳什子‘极乐美梦’,想来俺也做得。”
“王叔说的是。”另一人酸溜溜的,说,“手头宽裕的话,谁不想干好事、做美梦?咱啊,天生的劳碌命罢了……”
“哎呦喂,怎么开始发牢骚啦!今年的大善人又不全是大富大贵,听说有个姑娘,一手问方抓药的好本事,除过疫病,现也到了城隍庙。巫女大人重民生,指不定会给她多减几枚筹码嘞。”
“嗐!老李你个呆瓜。”先前那人撇嘴道,“善举多又怎样?说到底,还不是靠龟逐。她没有根基,哪有好龟赛跑,比不上别个的……”
话音顿住,几人的面色都不太好看。
默了半晌,一人举茶碗道:“吃茶,吃茶!咱聊不相干的作甚?不论如何,大善人的善举全是实打实的,被接济的乡亲们也拿了好处。其余的,都听巫女大人安排!”
农人们纷纷附和,举杯共祝:“巫女大人吉祥——”
两步之隔,迟镜将他们的一席话听得明明白白。
他说:“闻玦,龟逐好像有内情耶!”
“应该是善人们的小把戏。”闻玦笑了笑,道,“巫女不问世事,久居庙中,只需织梦赐福。既如此,用来决出活菩萨的龟,必由乡民准备。龟背的筹码难以作假,挑一只跑得快的龟,却是不难。若是权贵之家,即便请专人豢龟训龟,又有何妨?难怪这枕莫乡内,捉龟赛龟,蔚然成风。只消时来运转,得一只好龟,善人们自来出价,一家人的生计都不必愁了。”
迟镜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不过,闻玦的话里藏着新的疑点:巫女作为枕莫乡神明般的存在,与世无争,谁会害她?
虽说因王爷修路,各方势力齐聚于此,打破了当地世外桃源般的清静。但外人更没理由伤害巫女,遑论斩首这样酷烈的方式。
几乎可以断定,问题出在本地。
迟镜灵机一动,说:“既然要打听巫女的消息,有个人肯定再清楚不过!闻玦,你进城隍庙的时候有没有路过一座戏台?上面的姑娘扮成巫女,唱得可好听了。走!我们找她去。”
少年明确目标,立即目光炯炯地解了隐身诀,向卖菜的大爷问路。
大爷被凭空出现的活人吓得腿一软跪下了,一边磕头,一边指明了戏班子的方向。
不多时,迟镜和闻玦来到戏班子的驻扎处。
枕莫乡最爱传唱,集结了一大批唱戏的,专招年轻姑娘做学徒。反正是演唱巫女大人的事迹,绝非下三滥、下九流,当地爹娘都以女儿被选上为荣。
这些姑娘里再拔出最有灵气的,便能在庙会上扮演巫女。
因为许多善人也会请她们传扬自己行的义举,所以戏班子不愁吃穿,各自坐拥小楼,满楼的莺声燕语。
迟镜登上戏楼,还没见到人,先听见了姑娘们的笑声。
这群十二三岁的女孩儿聊起天来,谁也管不住,难得碰到异乡人造访,又是两个外表出类拔萃的,更加欢欣雀跃,充满了好奇。
幸好闻玦在路过糕点铺子时,买了一盒时新的糯饼,作为见面礼。
软韧的面皮儿裹着温麦芽浆,点缀冰糖山楂,甫一打开盒盖,就引发了新一轮的欢呼。
七八只手同时伸向食盒,室内安静下来。
迟镜瞄了一眼糕点,发现还剩一块。他又看一眼闻玦,局促地抿了抿唇,有意跟闻玦客气请他吃掉,又舍不得。
闻玦笑道:“小一先请。”
迟镜顿时两眼弯弯,高高兴兴地拈起了最后一枚糯饼,加入边吃边聊的行列中。
年龄最大的姑娘正是昨夜扮巫女的。
她半块糯饼下肚,豪爽地说:“公子,你们还想了解什么?尽管开口,我们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迟镜道:“我们头回来枕莫乡,听说一共有四任巫女,她们怎么当上的呀?”
姑娘道:“你听没听过,西域的天竺国有佛子转世之说?巫女大人延续着貘神的一缕精魂,算是带着它的遗志,不断往生吧!只要乡亲们还会做梦,貘神的精魂便不会消散,不过为了维持法力,它会借凡人之躯指引我们,那就是巫女大人啦。”
旁边的女孩儿补充说:“没错,上一任巫女大人去世,就会有新的巫女大人继承梦貘精魂。我听说现在那位大人呀,三岁就继任了,一夜之间通晓事理,像神童一样!”
迟镜道:“你的意思是,她原本是个凡人?那她的家人怎么办,我看城隍庙里就一个老婆婆陪她。”
“巫女大人要绝对公正,衡量每一分善意和每一件善举,自然会断绝凡俗的亲缘。她的嬢嬢应该很舍不得她吧?可是……”
姑娘们好一会儿没说话,或许都想起家中阿娘,面露不忍。
最小的女孩儿怯生生道:“巫女大人不记得他们了……我、我爹爹说,新巫女大人被请进城隍庙那天,他在路边看热闹。巫女大人坐在轿子里,明明才三岁,却不哭不闹,端端正正的……她爹妈倒是跟在后面抹眼睛,但巫女大人一次也没回头。”
众人默默地啃着糕点,啃得慢了许多,心不在焉了许多。
迟镜感到一股凉气窜上脊背,碍于她们在场,却不能说出来。
他看了闻玦一眼,听见他用传音术道:“小一?”
迟镜脸一僵。
传音术怎么用来着?
幸好闻玦善解人意,将广袖轻移,悄悄握住他的手。这下迟镜无需施术,也能靠意念与他对话了。
迟镜立即道:“听她们的描述,与其说巫女得到了梦貘的神通和法力,不如说是被梦貘夺舍了!闻玦,你觉得现在那位巫女大人——或者说城隍庙里的尸体,到底算巫女本人,还是算借尸还魂的梦貘?”
第89章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2
离开小蓝楼, 两人并肩走回城隍庙。
迟镜作出猜测后,先把自己吓了个倒仰,毛骨悚然的感觉半天没缓过劲。直到回了街上, 人来人往,才将他心头的寒意冲淡。
眼下暮霭沉沉,笼罩在冬日的枕莫乡上空。
夕晖万千,如淡紫色的绸纱,拂在萧瑟的乡野间。
迟镜本想去拜访巫女的父母,却得知他们因失了独女, 伤心积郁, 数年前便双双过世了。
戏班子虽然歌颂梦貘、传唱巫女, 可是对庙深处那个每日华服正坐,从早到晚缄口不言的女孩儿,并不熟悉。
梦貘之说人人耳熟能详, 不过关于巫女本人的讯息少得可怜。迟镜追问无果, 最终与闻玦道谢离开。
二人沿途无话, 各有所思。
快到城隍庙时, 迟镜忽然一激灵, 抓住闻玦的袖口。
见他如临大敌地停步,闻玦好笑道:“怎么了?小一。”
“你、你长得高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一个浑身冒黑气的魔头在庙前面走来走去?看起来像在蹲什么人的样子!”
闻玦不解, 但还是帮他环顾四周, 说:“没有。青天白日的, 即便段移逃出了生天,也会被闻……我叔父立即捉回去。小一别怕。”
迟镜叫道:“我没说段移,我说的是季逍!”
少年心虚地靠近他,猫在他身后到处乱瞟。迟镜没寻到那人身影,更是要命。
他龇牙咧嘴地小声叫:“完了完了, 星游不会去外边找我了吧?不小心就回来晚了,等他发现我,肯定要把我吊起来抽……”
闻玦眨眨眼,问:“吊起来抽?”
“不是!这、这只是我采用了夸张的修辞!”迟镜干咳一声,连忙与他拉开距离,站直身子说,“不能让他看见咱俩在一块儿,他会更生气的。闻玦,你先进去吧,我如果想到了新东西,再和你说。”
闻玦却道:“小一与我同行,季道长有何可气?”
迟镜:“……”
迟镜深吸一口气,拼尽了此生智慧说道:“我、我们临仙一念宗和你们梦谒十方阁不熟呀!我好歹是续缘峰之主,不能跟你走太近的!好啦不要再问啦,走走走——拜托你快点走啦!!”
他忍不住扶着闻玦后背,一边推他,一边紧张地频频回头。
好不容易把闻玦哄进去了,迟镜大大送了一口气。不过,白衣公子的背影刚消失,迟镜就感到身后有一股寒气迫近。
他战战兢兢地转身,说:“星星星游……”
身着临仙一念宗弟子冠服的青年站在离他三尺处,单手拎剑,面若寒霜。
他素来冷峻,此时不发一言,眯起眼盯着瑟缩的少年。
半晌,迟镜顶不住他的威压,主动交代道:“我没乱跑!我就是不想干看着你们做事,所以去打听了一下巫女大人的情报。我、我打听到了可多东西呢!”
季逍咧了下嘴,殊无笑意。
迟镜只好哭丧着脸继续说:“我跟闻阁主一起走的,又不是自己一个人乱跑……屋里死了人,我哪里待得住?当然想离得越远越好。没跟你报备是我的错,让你担心了对不起嘛!可是我——我真的查到了一些东西的!”
他两手扭在一起,委屈又不服气地哼哼,像逃学被师长逮住了一般。
路过之人频频侧目,迟镜感受到那些视线,脸色涨红,拉住季逍央求道:“我们回屋里再说吧,好不好?”
少年目光发怯,不安地报以仰望。
他的语气似劝慰,又似撒娇,还有点耍无赖。季逍也知此处人多眼杂,他们不应纠缠,最终平复呼吸,将迟镜领回了下榻的院中。
其实早在迟镜说出“对不起”三个字的时候,季逍的火气已经泄掉了大半。连他自己都为之沉默,试图找回山雨欲来的状态、好让迟镜真正意识到危险与错误,却调整无果。
心里只有如释重负,好像迟镜平安回来了就行。与他计较什么呢?他什么都不懂。
季逍头疼地皱着眉,将门带上,而后双手抱臂,背靠房门,审视着少年不语。
迟镜本以为这茬儿就这么过去了,毕竟他能察觉,季逍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季逍刚才是真生气了,所以迟镜道歉哄人一气呵成;现在却不知季逍吃错了什么药,明明已经不生气了,还要装生气。
迟镜不乐意地说:“你干嘛一直凶着脸呀,我不就是去外面逛了一圈嘛?又没发生什么!”
“这次没有发生便掉以轻心,那下次呢?”季逍终于开口,不冷不热地笑道,“如师尊,枕莫乡最受敬仰的存在刚刚惨死庙里,死因和凶手皆不明。我与闻嵘协作,将城隍庙内外翻了个底朝天,方圆五里地全用法器探过,没寻出任何蛛丝马迹。你明白有多危险吗?”
“这……这样啊。”迟镜的气焰立刻短了一半,目光闪烁道,“事情这么难办?连你俩都找不出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