拄着拐杖的老人颤巍巍的上前,“巫师大人,我们究竟该怎么办?”
“往京城去吧,那里有能救你们的人。”
升斗小民,只要还有一口气,谁敢往京城跑,那可是天子脚下,非富即贵,他们手无寸铁,去了也只是找死。
正当村民们窃窃私语时,里正带着人气势汹汹的走了过来。
“妖言惑众,还不快把这个妖人抓起来。”
几个吃饱喝足的壮汉上前就要把巫师捆了。
被压迫习惯的百姓们纷纷后退,谁都不敢上前帮忙。
巫师毫不在意的任由他们动手,只是脸上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唱和道:“上不德,民受苦,女卖己,男饿死,孩子丢给野狗去啃食;土地干,蝗虫飞,不得粮,不长谷,上天七年不降一滴雨;去京城,等明君,一线生机靠自己......”
这种大逆不道之言,里正自然不能任由他在这里蛊惑民心,忙让人堵了他的嘴,绑的结结实实的带走了。
之后上报了县太爷。
县太爷神色不满的从娇柔的小妾怀里抬起头,随口对外面的下属吩咐道:“污蔑圣上乃大罪,火刑,让全县百姓都去看,谁若是敢传唱,同罪。”
“是。”
所以当夜,在巫师曾经求雨过的地方,又堆起来一座火刑架。
巫师被五花大绑在上面。
百姓们被衙役们押着,强迫全程观看,就连小孩子都不例外。
火把被扔向干柴。
冲天的火焰燃起。
悲凉而沧桑的歌声随着火焰再起,“上不德,民受苦......去京城,等明君,一线生机靠自己......”
渐渐地,围观的群众居然跟着唱了起来。
声音越来越大,跟随这火光一起,直冲云霄。
衙役们吓得不轻,互相责骂起来。
“你们是蠢吗?为什么不堵住他的嘴?”
“都要被烧死了,谁能想到他还唱,堵了嘴,他被烧时,喊不出来,就不能吓住老百姓了。”
“你还有理了,你看现在是吓唬吗?这简直就是疯子。”
“哪有人被烧还不怕疼的,说不定这人真的有点道行,要不我们还是快走吧,省的被报复,反正县太爷又不可能知道。”
“说得对,不就是个歌谣,唱就唱呗,还能反了他们不成。”
“就是,快走,快走。”
衙役们撤了之后,大火烧了多久,围观的百姓们就唱了多久。
即便最后没有了巫师的声音,这首歌谣也已经深入民心。
*
京城之内,沈韫几个年轻的官员正聚在酒楼里高谈阔论。
他们满怀抱负,却郁郁不得志,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只能在这里借酒消愁。
不过这里面除了沈韫是世家子之外,其余的全都是普通人家出身,有的是因为自身品行出众被举荐,有的是因为才学被上官挖掘。
大都官职不高,沈韫的五品小官在这里面居然是最高的。
他们年龄不大,心思澄澈,又都有一颗报国之心,所以很容易便走到了一起。
如今皇上不朝,他们无事可做,又无家室,便时常聚在一起喝酒,顺便聊一聊政事。
“听说中原那边的情况非常严重,自入冬以来就没下过一丝雨雪,如今旱灾和蝗灾并发,今年看来是难了。”
“哎,别这么悲观,如今各地都建有粮仓,实在不行就开仓放粮,不过一年而已,如今的大盛还撑得住。”
“我看你才是别这么乐观,中原腹地是大盛的粮仓,那里闹饥荒,全大盛都得饿肚子,再说你怎么知道那些粮仓里还有粮呢?说不定早就被换了金银,入了谁的兜。”
“哎,我们现在都有官身,说话要谨慎一些。”
“只盼望,皇上能早日临朝,早日做好应灾准备才好。”
众人不再说话,沉默的气氛蔓延开来。
沈韫打着圆场道:“诸兄,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咱们只管喝酒就好,活在当下,活在当下啊。”
众人推杯换盏,像往常一样喝到半夜,正打算各自离开时,包厢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用斗篷将自己包裹严实的人走了进来,旁边还跟着一个年纪极轻,但长相极好的小厮。
众人正在疑惑这人是谁,怎么酒场要散了才姗姗来迟时,沈韫却目光惊讶的看着王朔。
这人他认识,是太子身旁那个牙尖嘴利的小太监。
王朔冲他眨眨眼。
沈韫忙把眼神挪向别的地方,这小太监,怎么仗着长得好看还勾引人。
哼,他一身正气,绝不会上当的。
一身常服的太子摘下斗篷,坐在诸位小官员之间。
“在下王溪,是来京城求学的,在外听闻诸位聊到中原灾害的事情,特意进来请教一二。”
沈韫心神微动,心想,个子高的,这不就来了。
第170章 喂我
在场众人虽然年轻,但毕竟已经进了官场,防人之心还是有的。
那些吐槽朝廷的话,关起门来自己说说行。
外人想听,那还是算了。
就在众人准备开口拒绝时,沈韫一把拉住太子的手,“原来是王兄,久仰大名,前段时间伯父还给父亲来信说,你要来京城,拜托父亲看顾,没想到王兄如此低调。”
太子配合道:“这位莫不是京城沈家的......”叫什么名字来着?没记住。
“沈韫,现舔居吏部员外郎一职。”
“果然是少年英才,溪,不足矣。”
沈韫作为家中长孙,又小有才名,真的是自小被夸到大,但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般觉得心虚。
因为他深知,他至今所有的这些成就,绝大部分都是家世带来的,与他自己这个人没有太大关系。
即便现在大街上随便抓个人过来做沈家长孙,可能都不会比他差。
如今太子竟说不如自己,虽然是自谦的话,但听着仍觉得面上发烧。
不过沈韫并未沉溺在这些情绪里,而是暗暗下定决心,既然占了这职位,此生总要做出些成绩来。
同时快速反应道:“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王溪,乃是琅琊王氏的,长,长孙,相信不日我们就能同朝相见了。”
反正最后这句他没有说假话。
听到是一流世家的长孙,在座诸人果然放下了忌惮。
毕竟是利益捆绑在一起的人,说起来话还是方便。
沈韫哥俩好的揽着太子肩膀,一一介绍眼前的同僚好友们,心道:兄弟们,今后你们一定会为现在跪着谢我的。
之后大手一挥道:“王兄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咱们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太子眸光含笑的看着沈韫,万万没想到沈崇越那个老狐狸居然培养出这样单纯率真的儿子,当真对他胃口。
“在下只是担忧中原百姓,所以听闻诸兄的讨论,便忍不住进来听听。”
其余人也算打开了话匣子,就着此事开始各抒己见。
一杯杯酒水下肚,说话便越发没顾忌起来。
“照我说,朝廷现在就该下令开仓赈灾,我小时候是真的经历过蝗灾,那铺天盖地的压下来,连根杂草都不给你留,小孩子都被大人抱进屋里,生怕被蝗虫啃了。”
“哪有那么夸张,毕竟现在也没闹起来。”
“几百万人口呢,等闹起来,一切都晚了,我们那一次只有蝗灾都饿死了一半人,中原这次若不及时赈灾,估计十不存一。”
“说到底都是圣上怠政,下面昏聩罢了,此时就该大刀阔斧......”
沈韫听到这时其实酒已经醒了,刚要提醒时,却发现说话的人已经醉的倒下了。
他急忙看向太子,却发现太子只是慢慢品酒,神色并未有变化,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其他人大概也是醉的不轻,听见有人开了口,心中的憋闷犹如洪水泄闸般喷涌出来,一时间满屋子都是足以砍头抄家灭九族的话。
沈韫吓得酒都喝不下去了。
兄弟们,我是想让你们在未来圣上面前露露脸,但没让你们把命搭上啊。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的瞄向太子的方向。
结果太子倒是听得认真,旁边的小太监冲他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来。
不是,我得罪你了吗?小公公。
从第一次见面就跟我阴阳怪气的,先是嘲笑我比太子大一岁,现在又笑话我朋友。
越想越气的沈韫忍不住瞪了回去。
没想到眼神转回来时,却又碰上了太子审视的目光,忙低下头去,不敢再乱看。
这令人头疼的酒局在后半夜才结束。
沈韫忙前忙后的把自己兄弟们各自送进马车中,这才急急跑到太子面前,跪下道:“太子殿下,他们都是有口无心,真心实意替江山社稷忧虑,还请殿下莫要怪罪。”
夜风中,站在马车前的太子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官员,“沈韫,本宫之所以会选择进去,就是想听一些真话。”
沈韫抬头看他,“太子的意思是?”
“本宫会为中原百姓们上书,不惜一切叩请父皇开仓赈灾。”
待到太子马车驶远后,跪在地上的沈韫才慢慢站起来,心中庆幸:大盛终于要迎来一位明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