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西绕到城东,中间又经过了北门,同样叫不开的城门,同样因为看到希望滞留下的大片灾民。
此时还执着的跟在他们身后的人群便有些可疑了。
赵凛频频回首道:“有这体力,看着也不像灾民了。”
霍青驾着马,冷静道:“浑水摸鱼的有的是,就不知道是谁的势力,不过想必是冲着你来的,咱们小心些。”
赵凛没说话,只是扭过身子,轻轻抱了下霍青。
至亲死亡的悲痛,不是几句话就可以化解的,刚认识霍青的时候,他曾以为这个人就是天生冷血,对什么都是淡淡的。
再加上由史书上得来的刻板印象,总是想把他架在一个特别高的位置上,好像他天生就是英雄,天生就能解决各种麻烦困境。
可是却忘了,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看到霍青跪地痛苦嘶吼的模样,赵凛不禁回想起当初在狼奴国的时候,霍青到底是用什么心情跟杀父仇人谈笑往来,又是用什么心情接回已经被做成酒器的父亲头颅的。
他暗暗下定决心,这次决不能再让霍将军无辜战亡了。
思绪翻飞间,太庙已近在眼前。
霍青带着赵凛冲了进去,护城军果然跑了出来。
估计是这边离得远,还没接到圣旨,所以发现是七皇子等人后,立马摆开阵势,将人团团保护起来。
经过两个城门后,如今剩下的灾民已不足三分之一,但依旧多的看不到尽头。
太庙这区区几千人手在他们面前根本不够看。
好在太庙周围还有一堵高墙,虽然比不得城墙厚重坚固,但也能勉强抵挡一二。
当最后一辆马车驶入大门后,两边护城军迅速将木门紧紧关闭。
惊魂未定的众人,这才勉强安下了心神。
负责这支护城军的小队长姓金,二十多岁,很年轻的样子。
行事还算有章法,先是跟在场众人,特别是羽林卫了解完基本情况后,便走到赵凛和赵麒面前,“两位殿下,皇上虽有去中原祭天的旨意,但看现下形势,实在走不了,不妨先在太庙住下,看看朝中如何安排?”
霍青目光锁定在城门上,闻言将话接过来道:“还是先做好防守的准备吧,若他们强攻,你可有把握撑得住?”
金队长只是想了想对面不知数量、饿到极限的灾民硬冲的场景就吓得头皮发麻。
他摇摇头,“恐怕撑不住一夜。”
霍青冷笑,“两个时辰已是极限。”
他抬眸四处看过,“瞭望台上不能断人,把太庙周围的砖石全都集中起来,热油,弓箭,火把,凡是能打攻防战的全都拿出来。”
霍威声音极淡,“我们,可能等不到朝廷的救援。”
“是。”
金队长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命令一条条发布下去,手下的护城军们也开始快速行动。
赵凛等人从车马上下来,这一路奔驰,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太庙里除了中间一座圆形的建筑外,并无其它,空荡荡的院子,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不过因为礼部前段时间刚来布置过,所以吃食什么的倒不缺,金队长派人取出来,让两位殿下和众官员先补充点体力。
外面的灾民闹哄哄了一阵后,便突然安静了下来。
瞭望台上的护城军看着外面沉静若墓地的人海吓得心惊胆颤。
不过他们很快便有了动作。
不一会,一具具被十字架串起来的干尸被他们高高举过头顶,举过高墙,甚至衣襟还在随风飘荡。
那一双双空洞的眼睛静静望着高墙里的众人,透出一种诡异的死寂感。
墙内众人顿时被吓得不敢作声,实在搞不懂这群灾民究竟想做什么。
但是就这样等着肯定不行,围困而不进攻,总要有所图谋吧。
赵凛安抚众人之后,直接爬上了瞭望台,霍青紧随其后。
高台之上,赵凛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尽量大声喊道:“吾乃当朝七皇子赵凛,奉皇上之命前往中原祭天求雨,你们有何所求,尽可道来。”
也不知道哪句话刺激到了他们,原本死寂般的人群纷纷抬头盯着赵凛。
诡异的童谣从一群沧桑沙哑的喉咙中唱出来,起初还有些参差不齐,可几句话后便统一了调子。
在这寂寥的春日傍晚,迸发出一种蓬勃的黑色生命力。
“......去京城,等明君,一线生机靠自己......”
唱到最后,他们不断重复着最后一句,好像这已经是支撑他们活着的最大动力。
与此同时,其它两处城门外逗留的灾民似乎也听到了歌声,他们长久不进食的喉咙努力的张开着,加入了这唱诵大军,诡异的歌声缭绕在京城上空,久久不散。
皇宫里,赵璋急怒不已,冲着身前跪着几个将领发火道:“什么叫弃城而逃?朕堂堂大盛国君,难道还要因为一群灾民,放弃皇城吗?”
新上任的护城军统领何为道:“皇上,经我们粗略估计,此次围城的灾民至少也有二十万,而且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正在从受灾各郡赶来,若等他们将四座城门全部围困,恐怕逃都逃不出去了。”
赵璋咬牙切齿,“都已经饿了四五年了,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怎么就没有全饿死呢,活到现在给朕找麻烦。”
跪着的戚统领眼中闪过不屑。
“皇上,据前线来报,谢大人已经死了,而且还被灾民挂在桅杆上示众,足可见他们来势汹汹,为安危考虑,皇上可以暂避,皇城交给臣等来守护。”
“不行,你们得跟在朕身边,保护朕。”
“可城中还有百姓,两位皇子被围困在太庙还需要派人救援。”
赵璋恍然大悟,仿若抓住生机般道:“他们要明君,就给他们一个,来人传旨,封七皇子赵凛为中原王,特赐中原郡为封地,即刻在太庙为中原百姓求雨,限时七日。”
旁边的冯有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皇上,若求不来雨呢?”
赵璋冷笑,“那时自有灾民处置,不过七日时间,已经足够朕逃到安全之处了。”
而御书房密室里面,隔着墙壁听到赵璋圣旨的风清子忍不住吐出一口黑血。
这个白痴,太子炼制的丹药已经失效,如今七皇子是他最后的希望!
第221章 七皇子死不得呢
可是冯有拿着圣旨停在太庙外围时看着攒动的人头,根本不知道怎么把圣旨送进去。
还是护送的羽林卫一把拿过圣旨,直接打开,躲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大声道:“皇上有旨,封七皇子赵凛为中原王,命其七日之内在太庙为中原各郡求雨。”
距离他们最近的灾民听清旨意后果然安静了下来。
只是忽然齐刷刷的转过头,麻木又浑浊的目光在夜色里泛着渗人的冷光,瞬间便让冯有等人寒毛直竖。
总觉得他们面对的根本就不是一群人,而是已经被饥饿和苦难异化过的怪物。
好在他们还是听清了旨意。
中原王,求雨,这样的关键词击中了他们的心防。
他们心心念念的明君终于要等来了吗?
拥堵的队伍被自动分成两列,一条仅供一人进出的通道被让出来。
冯有和羽林卫们各自吞咽了下口水,谁都不敢上前。
刚刚夺圣旨时还一脸大无畏的羽林卫瞬间怂了下来,将圣旨往冯有怀里一推,退到了后面。
冯有无法,只能咬紧了后槽牙,试探性往前走了一步。
半只脚迈进了狭窄的通道内,好在没有受到攻击。
冯有心瞬间定了一半,打开圣旨,一边高声颂念,一边往前走。
听清圣旨内容的灾民自动为他让开一个口子,四五个人就这么心惊胆颤的,一步步迈出了数百米。
瞭望塔上的赵凛和霍青早就看到了这诡异的一幕。
可直到冯有走到门前,他们才听清了圣旨的内容。
霍青的手当即就攥紧了,“这个昏君,他在送你去死。”
赵凛抬手安抚住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不信咱们会折在这。”
他眸光凛冽,“走,下去。”
太庙大门前,冯有端着圣旨,仍在一遍一遍的大声宣读。
可是门里面始终静悄悄的,护城军即便听到是传旨,也不敢开门迎接。
甚至还在心里骂了赵璋无数句,这种时候不派兵来救援,派个太监来传旨,颅内有疾吧。
直到赵凛走过来,金队长立即上前问道:“殿下,接下来该如何?”
门外仔细听着动静的冯有其实也没听清是什么,但只要有人活动的声音就好,他忙不迭的大声喊道:“是七皇子吗?还请跪接旨意,恭喜殿下,皇上封您为中原王,这可是诸皇子中的头一份啊。”
早就听到动静的赵麒跑上来,伤心又气怒的质问道:“这真的是父皇的旨意吗?冯有,假传圣旨可是死罪。”
冯有哪里敢答应,他后面可是无数饿狼一般的眼睛盯着他呢。
“六皇子,您说笑了,这圣旨还热乎着呢,从御书房发出来到现在不足一个时辰,等您看过圣旨就知道,这乃是皇上亲笔所写。”
门里面又没了动静。
冯有忍不住催促道:“七皇子,您就接旨吧,奴才看这门也不必开,您在里面跪接就好。”
可出声的还是六皇子。
他用变声期少年特有的公鸭般的嗓子哭道:“不可能,你骗人,父皇那么爱我们,怎么可能害小七?这什么狗屁中原王,还求雨,五年不下雨了,小七求七天就能求来雨吗?到时候这群灾民能放过他吗?”
他的哭声渐渐有些收不住,“不就是个死嘛,大不了,本殿下来,反正太子哥哥也死了,阿姊也死了,母妃也不要我了,我就只剩小七了,这中原王我替他做,这雨我替他求。”
门外原本怕的要死的冯有身体猛的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带了些哽咽,“六皇子,您听话,这不是能开玩笑的事。”
眼泪汹涌的赵麒还想再怼几句,被走上前来的赵凛拉住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赵麒的脑袋抱进自己怀里,任凭他哭够了才放开。
赵凛松开他,要往前走,赵麒伸手拉了他一下,还是被赵凛坚定的推开了。
也许在此时此刻,只有这两个有着相同血脉的皇家少年才能真正明白彼此的伤痛和重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