仝景说了一半的话停下了,他胳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伤口,从手背上延伸至胳膊,大概是刚才刮破了皮,但旁边还没晕开红色,所以并不显眼,这会儿已经完全晕开了,看着有些吓人。
“就破了点皮。”仝景一顿,把胳膊往回收了收。
“这么长?”连澈的反应要比他大得多,“至少得消消毒。”
“师傅,”连澈皱着眉头,查距离他们吃饭的地方最近的药店,“麻烦您快点儿。”
仝景侧头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司机师傅很给力,连带着红绿灯也通畅,这一脚油门很快就到了,连澈带着人进了餐厅,示意不用等他先点菜:“你先点,我去买点东西。”
不等仝景说话,连澈头也不回的走了。
仝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这才收回来。
连澈带他来的餐厅生意不错,又正碰上饭点,这会儿店里位置很满,他们坐的是单独的小包间,位置很好,仝景靠在椅子上看菜单,思绪却渐渐飘得有点远。
高三那年的秋天,是他第一次见到连澈。
高二结束,他跟着家里的工作调动从安临搬到了巴市,又按照家里的安排,进了巴市一中的重点班。
其实他家里氛围不算好,父母忙于工作,对他的关注度不多,因为从小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仝景每过一个节假日都要回一趟安临看望老人,再跟着待几天。
一中的学习节奏快,重点班的紧张氛围更是浓厚,他从安临到这边一开始适应的不算好,没有认识的人,同学之间似乎到高三也不需要有多少交流,仝景的性格本就话不多,那之后更是少之又少。
学校没什么人能说话,回到家也是空荡荡的,最夸张的时候,他一整天说的话都没超过十句。
这样的日子连续过了一个月,第二个月的时候,他父母工作变动大,待在家的时间变得多了起来,也正是这段时间里,父母之间的争吵的次数在他眼下也成倍的增长,从不关心他成绩的老爸也开始借着他和从前相差太大的成绩大发雷霆。
在一次剧烈的争吵里,喝醉的老爸开始对妈妈动手,他冲上去阻拦,手背上被擦伤,手指间也有不少割伤。
根本来不及处理伤口,他带着几乎哭到晕厥的妈妈跑出了家。
他把妈妈安顿好,自己用她的手机和老师请了假,又一路走到了公交站牌边。
仝景自认为对情绪的感知不大,以往遇到的什么破事儿他都没觉得怎么样过,只是一次次沉默的接受,忍耐。
那天是秋天里很平常的一个下午,公交站牌前来来往往很多人,有老人开着小车在一边吆喝着卖糖葫芦,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嬉笑着从车道路过,马路上偶尔响起的一两声喇叭,还有站牌前停下的公交车刹车声。
仝景把脸埋在围巾里,坐在椅子上沉默的盯着手上早已干涸的血迹看。
他忽然间觉得眼睛有点痒。
车牌站前人来来往往,仝景一直坐在角落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他打算离开这个地方的时候,空荡荡的手上忽然间被放上了一张黄色的创可贴,还有两张消毒棉片。
他愣愣的看着手上的东西,再猛然抬头,只看见一个穿着一中校服的背影,正踏上刚开过来的公交车。
仝景看着他走进车最后坐下,再转头,对视。
公交渐渐开走了,被车遮盖住的阳光也逐渐洒在他脸上,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作者有话说】
一枚小小的黄色创口贴。
第41章 不熟么?
“景哥?”连澈提着消毒的东西回来了,他把棉签和双氧水往桌上一放,看见他正发呆,出声叫他:“先消毒吧。”
仝景听到声音回神,正对上连澈的眼睛。
包间的阳光照在地板上有些晃,他把椅子往连澈那儿拉了拉,点头:“好。”
这家餐厅的上菜速度很快,仝景单手不太方便,连澈帮着他一块儿简单做了处理,等做完这些,菜也全都上齐了。
“尝尝,”连澈用公筷给他夹了点儿:“我经常来这儿,感觉都挺不错的。”
“谢谢,”仝景接过来尝了尝,几秒后赞同的点头:“确实。”
两个人说话太过于公式化,连澈没忍住看了他一眼,视线正和对方撞了个正着。
几秒后,俩人都没忍住乐了。
“不好意思,”仝景眼底都是笑意,“我一时间也想不出来更多夸菜的词了。”
“倒也不用那么具体,”连澈顿了顿,又道:“谢谢你啊。”
“太客气,”仝景简短的表达:“举手之劳,况且你帮我也很多。”
“我?”连澈愣了下,他一时没想起来哪里有帮到过对方。
谁知仝景沉默了几秒,想了一会儿才说:“其实我高中的时候见过你。”
连澈夹菜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他:“高中?什么时候?”
“可能你不记得了,”仝景笑了下,“我也是那天听陈辰说你俩也是一中的时候.......之后才想起来的。”
“高三的时候吧,下午好不容易有节体育课,”仝景慢慢的和他说:“那时候操场上就我们两个班,打球打到一半,我被任课老师叫走了。”
那时候重点班的老师很严格,仝景刚转过去不久,成绩还没稳定下来,前一场考试考的很糟糕,大概是他爸爸和老师们说了些什么,那天下午,上课的老师怒气冲冲地跑到了操场,直接大声把他从队里喊出去了。
老师很生气,也没管是在操场上,直接当着众多人的面呵斥他,数落他成绩还没提上去,怎么好意思下来打球的。
重点班的体育课,大家可以自由选择外不外出活动,尽管如此,操场上的人还是很多,他们站的地方正好是连澈班休息的地方。
老师说话很激进,说得难听了些,仝景一直皱着眉,但没吭声。
也就是那个时候,靠在一旁休息的连澈听不下去了。
“老师,成绩不好也不是一节体育课就能提上去的吧?”
“你当时说了这么一句,”仝景现在回忆起来也觉得心跳很快:“我那时候觉得你很厉害。”
连澈坐在他旁边沉默的听,在脑袋里努力刮搜着:“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你把那个人说的话每一句都反驳了一遍,”仝景看着他:“那之后没多久我成绩就上去了。之后想感谢你,但根本被挤得没时间。”
那之后发生的事太多,仝景之后再想去感谢对方时,又怕因为过去太久打扰到他。
“害,”连澈想起来一部分,他摆摆手:“没有,那个老师也没来找我,一切很正常。”
其实他也是仗着有冯秋撑腰才那么说的,冯秋后来也听说了这件事,还很夸张的把他夸了一顿。
“你很好,你妈妈也很好,”仝景的目光一直没从他身上移开:“所以能帮上这个忙,我觉得很幸运。”
连澈一时间被他直白的话说的有些烧耳朵,他抓了下头发,过了会儿才说:“没关系,举手之劳。”
“原来那个人是你,”连澈又说:“真......巧。”
“嗯。”仝景笑了笑。
两个人边吃边聊,从高中聊到大学,一边感慨世界太小,一边又谈起最近学校的各项活动。
“你好像很喜欢参加活动,”仝景说:“我看你没参加部门,好像也不是为了加分?”
“就感觉挺有意思的吧,”他从初中开始就跟着学校参加各种志愿活动,但没细说,而是反问他:“你呢?纯粹为学分?”
“一部分是因为这个,”仝景回忆了一下:“一部分是觉得这个有用。”
他没说有用具体是什么,连澈大致也能猜出来。
“有时候能遇上烦人事吗?”仝景看着他,假装不经意的问道。
“有吧,”连澈很认真的想了想才说:“不过都记不太清了,大部分能记得的都是开心事。”
仝景眼睛很亮:“是吗。”
“嗯,”连澈说:“我初中就跟着学校做这些活动了,刚开始纯粹是因为一个人待着太无聊,想找点事做。”
“后来越做越多,就觉得还挺有意思的,”连澈戳了戳盘子里的肉,他平时很少跟人说这些,但今天不知怎么的,他看着仝景好奇的样子就很想说一下:“好像是去年吧,我跟着做了个养老院义工的活,有个老奶奶儿子在国外读书,挺久才回来一趟。”
“他说我眼睛长得特别像他儿子,抓着我聊了半天,”连澈想到这儿笑了一下,“她特别热情,没让我去干活,和负责人说让我去擦她屋子玻璃,然后让我进去坐下来歇着,还塞了不少吃的。”
仝景跟着他笑了下,眼睛亮亮的:“之后呢?”
“之后我们聊了一阵就该走了,走时候她和我告别,说有缘再见,祝我以后生活一切顺利,”连澈说:“这个感觉很奇妙,那个养老院离我们那儿很远,毕业之后我一直没有机会再过去,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被他儿子接走。”
“萍水相逢,但这个经历和感受我一直记得,再后来也就习惯了参加活动了。”连澈说。
仝景一直很认真的听着他讲话,连澈说完了突然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伸手挠了下耳朵。
“那我们一样,”仝景很轻的笑了下:“我也觉得很奇妙。”
这一顿饭吃的很畅快,以至于连澈从门口走出来时没忍住长呼了口气,他展了展腰,跟着仝景一块儿回了学校。
“你明天回家么?”连澈问。
“嗯,”仝景点头,“上午吧。”
“回巴市?”连澈想了想,“你上次好像没说你家在哪。”
“在安临,”仝景回答:“从一中毕业之后,就没怎么去过了。”
“啊,这样。”
“放假能联系你么?”仝景笑着问他。
“你这说的什么话,”连澈挑起一边眉毛看他:“不熟么?”
第二天上午,连澈和陈辰两个人早早收拾好东西,跟着冯秋公司安排的车回了巴市。
冯秋几个月没回国,一见到陈辰就喋喋不休的聊,从他俩身上一直问到陈辰妈妈,陈辰妹妹。
连澈靠在一边想闭着眼睛睡会儿,被两个人吵得不行,出声道:“你俩嘴不会干么?”
“啧,”冯秋不满地拍了下自家儿子的胳膊:“我跟我干儿子这么久没见,聊会儿怎么了?”
“你亲儿子想休息,”连澈睁开眼睛看她:“你选吧。”
“那我们小声点儿呗。”冯秋嘟囔着,诶了一声拉着陈辰重新聊起来。
从扬川到巴市的车程并不长,几人没觉得过多久就到了。三个人下了车,冯秋又不顾陈辰推辞,硬是自己开车把陈辰送了回去。
因为是工作日,陈辰父母并不在家,两个人也没多待,又说了几句便走了。
两家离得不算远,冯秋打算改天等陈辰家里有时间了再去,刚回来待着的前几天,冯秋给阿姨放了假,非要给连澈展示自己在国外学会的各种菜。
“还行,”他不想扫冯秋的兴,边吃边点头:“比上回好多了。”
“我回去学了好久,”冯秋把挽起的袖子放下来,往前靠了靠说:“还行的话妈明天继续给你做。”
“嗯,谢谢妈。”连澈顿了顿,抬眼看着冯秋,几秒后又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