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顺风顺水了十几年,被父母当做家里唯一的宝贝那样惯着,还是头一次被人这样打击,随着愤怒接踵而至的竟然还有种莫名的慌乱。
他下意识地去摸口袋,想要立即给自己的父母打电话,胸口剧烈起伏着,信息素不受控制地翻涌,却又在柯闻声的目光下渐渐平息。
“我……”他的声音哽住了,喉结上下滚动。
“你是在无能狂怒。”柯闻声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摔东西、发脾气、还是又准备找几个人来弄我?这就是你预备解决问题的方式。”
“不要吵架,大家都好好说话。”女人赶紧将邓博文拉到自己身边,对几个学生满脸歉意道,“谢谢你们对猫的事这么上心,但现在确实也没有时间让你们继续拍摄了,这样,等下次有机会再继续好不好?”
“今天我们在外面已经耽搁了很长时间,大家先回去吧。”组长也点头,转过身来跟几个人征询意见,“我是这样想的,如果实在不行咱们再换个主题拍,现在其实还有时间能重新选题。”
虽然他也很关心那只猫的情况,但是作为小组作业的组长,每次拍摄都关系着他们的学业成绩,他也要对自己的组员负责。
“不,其实我觉得这个主题挺好的,尤其是这件事。”女孩子举起手发表意见,“大家,我想说,如果我们能把调查的事也加进片子里,比光拍宣传动物救助站、假大空地喊口号保护动物要有意义多了。”
“我也赞成。”另一个成员点头,“如果真的涉及到虐待动物,把追凶过程拍出来才更有社会意义,而且……”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我一想到那些流浪猫可能会被虐待,我就觉得我们不能把这件事当做没发生。”
看到大家都义愤填膺的模样,组长也有些被触动:“大家都没有意见吗,那柯闻声,你呢?”
“我当然也没有意见。”柯闻声摇头,“我只是想到了老师在上课的时候说过的那些话。”
在他踏进清大校园的那天,开学第一课的专业课教室里,老师的声音是那么清晰而有力:“新闻的意义,在于让看不见的被看见,让沉默的声音被听见。”
所以它不只是简单地记录事实,更是揭示真相背后的逻辑,为什么这件事会发生,它反映了什么样的社会问题,又有多少人正面临同样的困境?
柯闻声微微抬起下巴:“所以我想,我们拍摄的不是一只流浪猫的下落,而是要通过这个事件来引发思考,为什么有人能轻易通过假身份领养,如果继续利用这种漏洞,这意味着是不是还有更多动物可能遭受虐待?”
引发人们的愤怒和同情都很容易,但新闻要做的是把情绪转化为力量,让每一次个体的不幸都成为社会进步的契机。
这才是新闻存在的意义。
“我们决定继续参与,直到领养人被找到为止。”组长跟负责人大致传达了他们的意思,“如果可以,我们还想把这件事完整地记录下来。”
几个人将带来的东西都收拾完毕,准备现在就回学校,毕竟一会儿器械室的大门就要关了,他们还得将拍摄设备还回去。
“既然决定继续,我们虽然没什么办法现在就找到那个人,但也可以分头行动加快效率。”柯闻声认真思考了片刻,暂且提出了一个模糊的想法。
他看向救助站工作人员:“先做个假设吧,如果这个人真是惯犯,他会不会有可能再次出现在流浪猫聚集的地方,比如说公园的一些投喂点?麻烦你们多留意一下,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鬼鬼祟祟的人出现。”
女人点头:“这件事我们也想到了,大家都会注意的。”
“那我们呢,除了拍摄外大家还需要做点什么吗?”小组成员里的beta男生鼓起勇气主动问他。
其实最开始他对这个漂亮的omega印象非常一般,因为柯闻声在他们学校很有名。
他的名字时常出现在那些课后业余的闲谈中,一提起大家都知道是那个皮肤白、狐狸眼、明艳挂的omega大美人。
还有那些围绕在他身上真真假假的传言,追求者众多,酒吧夜店常客,绯闻男友一大堆……漂亮到招蜂引蝶,轻浮得理所当然。
所以听说他们被分到同一个小组时,他甚至还有些不情愿,担心这是个浑水摸鱼蹭学分的玩咖。
然而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将柯闻声的话都听了进去,眼前这个人说话条理清晰,思维严谨,竟然给他极为值得依赖的感觉。
果然谣言误人。
“我们,当然是要先找到这个‘卞望飞’。”柯闻声晃了晃手里的资料卡,“既然他能拿到这个人的身份证,那我们就排查一下范围咯。大家回去在这几个大学的校园论坛都发失物招领帖,就说捡到了卞望飞的身份证,措辞什么的都模糊一点,看看能不能把这条鱼给钓出来。”
“最好选个有监控的地点,比如图书馆或者行政楼大门这些地方,如果领养人真的是他,我们也能留痕。”女生提出建议。
“聪明。”柯闻声赞许地点头。
这边商讨的气氛极为火热,邓博文却被晾在了旁边,好半晌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他静静地注视着人群中的柯闻声,心情极为复杂。
很早以前,他就把这个人视为自己的竞争对手。
当初比赛的名额老师在他们两个人里选择,最后却还是决定了柯闻声,让他感到极为挫败。然而后面不知道为什么,机会却又落在了他的身上,在母亲风轻云淡的语气里,他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所有值得争取的机会都该属于他。
所以当覃臻将原本的真相揭露时,他才会如此恼羞成怒。
通过走后门的方式才争取到的机会,就像在变相地打脸他根本没有对方优秀,所以只能动其他上不得台面的心思。
“喂。”柯闻声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语气有几分讥诮,“清醒了?你室友是校论坛管理员对吧,上次黑我的帖子就是他加精华的。”
邓博文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件事虽然他后来解释过,但此刻他鬼使神差地继续呛声道:“我都已经道歉过了,你还想干什么?”
出乎意料,柯闻声竟然轻笑了一声。
“我是说,既然你有这个资源,不如把我们的失物招领帖也置顶。”他凑近邓博文半步,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俩能听见,“就当是你为公益事业贡献的力量,怎么样?”
邓博文实在是心慌得厉害,强撑着找借口推拒:“我要去趟洗手间。”
“那行,我回学校再跟你联系。”柯闻声一脸无所谓地向他挥手。
然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冰凉的水拍在脸上时,邓博文盯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水滴顺着眉骨滑到下巴,打湿了胸前的小片衣服。
“怂什么。”他对着镜子喃喃自语。
即使他是如此讨厌柯闻声,但也不得不承认柯闻声处理事务的方式确实比他出色,这种认知让胃部无比绞痛,比输了任何比赛都要难受。
如果……
他真的按照柯闻声的吩咐去做,那不就相当于承认自己确实不如他,所以才要听那个人的话吗?
但如果不是他把那只猫送出去,也许今天就不会有这种结果。
在不断犹豫挣扎之后,他还是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第35章 倒霉的身份证主人。
当天晚上,一条被加精华的帖子出现在了清大的论坛区,热度飞速增长。
就在众多吃瓜群众误以为是什么避雷或情感纠纷帖时,点进来却发现只不过是普通的失物招领,是用邓博文某个室友的号发出来的,因为此人平时在论坛里极为活跃,不少人看到熟悉的id就习惯性点进来查看内容,不一会儿功夫就已经有几百人围观。
柯闻给帖子点了个赞,等待着他们小组作业群的消息。
他们几个人分别注册了这附近几个大学的账号,不过有一个学校已经不再使用论坛这种远古信息站了,改用现在最流行的校园墙投稿,柯闻声负责工程大学的失物招领帖撰写,顺带还给自己找了个帮手。
他站在和那个人约定好的地方,秋日午后的阳光依然和煦,银杏树叶早已被染至金黄,在光线的映照下色泽更为漂亮。
这条银杏小道是工大最著名的一个观景点,全长有五百米左右,道路两侧都种满了银杏树,也是学生们上下学必然会路过的地方。
来来往往无数学生经过,柯闻声找了个能坐的地方静静等待,一边安抚着微信轰炸他的覃臻。
他回来的时候小少爷也知道了这件事,今天说什么都要跟着他过来找猫,但是柯闻声仔细想了想,一会儿要是邓博文也过来了,这俩冤亲债主再度碰头,不知道又要搞出怎样无法收场的意外。
柯闻声痛定思痛,最后还是决定不带覃臻,中午刚下课就溜走了。
他随便买了个饭团在路边啃完,就这么解决了中午的饭,却隐隐感觉到自己的胃有些不舒服。
最近这两天的确太忙了,除了作业上的事还有申请贫困生补助,学校要求填材料的表格很繁琐,不仅要本人手写一些申请书,还要补充其他辅助材料的复印件,过两天他还得抽空去医院开母亲的住院证明。
一阵微风拂面而过,深秋最后的暖意即将随着预报的秋雨偃旗息鼓,寒冷而漫长的冬季就要来临。
在柯闻声低头看手机的时候,身侧的长椅却悄然落座了另一个人,他礼貌地向旁边挪了挪,却发现那人好半晌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对上的却是来人含笑的眼睛。
“久等了。”温文尔雅的男生唇角浮现出浅浅的笑意,“柯闻声,好久不见。”
陈景文穿着浅灰色的开衫毛衣,水洗蓝的牛仔裤微微发白,背后的双肩包显得他更像一个温和有礼的好学生,此刻正笑意盈盈地看向自己。
“你来了怎么不提醒我一声?”柯闻声挑眉,也跟着开玩笑道,“我就说这个人怎么一直坐我旁边不走,是不是想和我搭讪呢。”
“本来是想搭讪的,但看你好像挺忙的样子,怕出声打扰到你,吃午饭了吗?”陈景文礼貌又不失风趣地解释,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站起来,阳光投下两道疏落的影子。
自从国庆放假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面,上次说话还是在花店兼职的时候,因为偶尔需要核对订单信息才互相加了联系方式,但几乎没有在私下聊过天。
“吃过了,应该是我没有打扰到你才好。”柯闻声微微点头。
之前他虽然知道陈景文和他一样都是大学生,但完全没想到居然挨得这么近,工大和清大几乎就隔了一条马路,步行完全不会超过十分钟。
“你们学校挺漂亮的,景观很好看。”他和对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其实除了这条步行道还有个人工造景湖,我觉得那里的风景要更好,而且还比较寂静,适合想事情或者散心。”陈景文主动请缨,“下次你闲了可以过来转转,我给你当导游。”
“好啊,到时候麻烦你了。”柯闻声干脆利落地答应,随后切入正题,“你和那个人约定的地方离这里远吗?”
“不远,不过对方说自己出了点意外,所以可能要稍微晚点过来,让我们在图书馆门口等他一小会儿。”陈景文欲言又止道。
意外?
柯闻声在心里默默咋舌,这才刚联系上就出了意外,该不会是在想办法推脱他们吧。
因为他不是本校学生,所以发帖子的时候借用了陈景文的账号,本以为要过阵子才能打听到这个卞望飞,没想到居然真的在工大找到了这个人。
姓名、身份证号、家庭居住地址……对方事无巨细一一言对,看上去似乎真是如假包换的身份证主人。
“算了,只要能见到他人就行。”柯闻声有些无奈,“多等一会儿就等一会儿吧。”
他先在群里跟几个人报备,顺带给覃臻发了条微信语音哄他:“咱们不闹了好不好,我下午回来给你买小蛋糕。”
对面却很快回了个表情。
一颗榛子糖:⩌₋⩌
一颗榛子糖:不会原谅你的。
Naoao:好吧,本来我都已经下单了,看来草莓蛋糕只能我一个人吃了。[小兔捧花]
一颗榛子糖:你敢!!!
就在柯闻声准备继续逗小少爷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了轮椅碾压过地面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
“你是……卞望飞同学?”旁边的陈景文试探道。
“对,是我。”从远处缓缓过来,坐在轮椅上的卷毛满脸生无可恋。
这个叫卞望飞的男孩跟他们年龄差不多的样子,但微卷的头发和黑框眼镜显得他多了几分稚气。一身小麦色的肌肤,形状圆润的眼睛微微下垂,鼻梁高挺,脸颊似乎还残存着些许婴儿肥。
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是他右腿打着石膏,左手还缠着绷带,连额角都贴了块创可贴。
“这就是和你约定的人?”帮他推着轮椅的男人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眼神在柯闻声身上转了又转,突然有几分迟疑的样子,“卞小二,你又在外面惹什么事了,这次总不会是情债吧?”
“我哪来的情债???”卞望飞和他大眼瞪小眼,赶忙压低声音道:“嫂子你就别给我添乱了。”
“你的胳膊和腿都骨折了?”看见对方如此狼狈的模样,柯闻声不免有些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