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告诉母亲自己谈恋爱了,本来想着这个时间段覃敬川应该也在家里准备年夜饭来着,怎么会突然想到给他打电话?
眼角的余光瞥到闵女士似乎还没离开,柯闻声汗流浃背了。
就像青春期背着父母早恋的小卡拉米,小心翼翼瞒着这件事不被发现,但还是露出了一点马脚。
“可以,本来就是想问你年夜饭准备得怎么样了。”覃敬川说。
“啊,就是随便做了几道菜,毕竟我和我妈妈两个人在。”柯闻声将最后一句话咬得特别重,希望覃敬川能听懂他的暗示。
他的心脏怦怦直跳,生怕让母亲瞧出了什么端倪,然而人越在这种时刻就越会手忙脚乱。
“闹闹,鱼该翻面了。”闵女士委婉道,“马上要炸糊了。”
柯闻声的耳尖红得能滴血:“我知道了妈妈!”
然而对方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伸手接过他手里的锅铲:“算了,鱼还是我来看着弄吧,你先去阳台接你‘同学’电话。”
她轻轻推了推儿子的肩膀:“刚才我打开窗户通风了,你过去记得把外套穿上,很冷。”
柯闻声如蒙大赦,抓着手机快步走向阳台,细微的冷风扑面而来,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脸简直烫得吓人。
他小声对着电话那头抱怨,声音里还带着未褪的慌乱:“敬川哥,你刚才吓死我了。”
可电话那头的男朋友嗓音低沉而温柔:“想见你。”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柯闻声的唇角微微上扬。
除了那件事外,他也生怕打扰到对方的工作,想了也只是晚上打一打视频,柯闻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点:“我也想见你啊,可是我妈妈就在旁边听着呢,还好你没讲什么虎狼之词。”
说完突然觉得有点倒反天罡,好吧,其实嘴上没门的人应该是他自己。
“知道。“覃敬川的语气有几分调侃,“所以我很规矩,和阿姨说我是你的同学。”
柯闻声却有点后怕:“我妈妈又不是傻子,哪有同学打电话过来就只是找我说话的,她肯定发现了什么。”
其实他倒不是很害怕闵女士知道这件事,但都是为了遵从对方的想法,既然覃敬川也没准备好和妈妈见面,那他又何必这么早就开始打预防针。
覃敬川似乎换了个姿势,声音离听筒更近了些:“如果被发现了也没关系,那我就只好改变计划,这两天就准备上门拜访她了。”他循循善诱道,“然后和她真心实意地道歉——因为我把她的宝贝儿子拐走了。”
柯闻声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跳得更快了:“真坏,别开这种玩笑。”
在他看来见家长不仅正式地确定了双方关系,还有着更深层次的意味,不是仅以恋爱对象作为身份,而是以维持长期稳定关系为目的的相处......俗称,结婚。
柯闻声的确还没有想好,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会是一个怎样的状态。
闵女士一辈子都没有过婚姻,他也完全不知道进入这种关系要做什么准备,只要脑补到背后的深层意味,就突然有点心慌害怕。
可是,当他听到覃敬川谈论到这种事,却又不由自主地期待着。
也许人都是矛盾的,既对没有发生的未知感到期待,却又因为不知道怎样面对它的降临而焦虑。
“你们家还不准备放鞭炮么?”察觉到对方的情绪,覃敬川主动避开了刚才那句话的后续。
不知道为什么,柯闻声却突然有些失落,他其实想听男人说自己没有开玩笑。
“鞭炮一早就准备好了,”他提起精神,“稍微等一会儿,年年有余还没上桌,回锅要六七分钟......”
因为是老式小区,这里住着不少中老年人,虽然城市禁止燃放烟花,但这种挂炮过年的时候倒是可以点燃的,在除夕那天都是从早上放到晚上,声音震天响,却又真切透出年的味道。
然而上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柯闻声听到了电话里传来的鞭炮声,紧接着那阵声音便从窗外响起,前后间隔不超过几秒。
“你现在不在家?”柯闻声有点奇怪。
“在家。”覃敬川敛眸,却又很快地回答他,“我这边有点吵吧,电视的声音比较大。”
“撒谎,你家的电视还是8D环绕声吗,怎么我家楼下都能听到?”柯闻声脑海里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他披上外套,飞快拎着两串鞭炮就穿鞋出门,“妈,我看快到点了,我现在就去放炮。”
还没听到闵女士的回复,他就已经关上了大门。
站在阳台和卧室的地方看不到楼下,但单元楼里的窗户可以。
直到跑到下一层楼梯间的位置,柯闻声迅速推开了窗户探出头去,果然在楼下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车。
原来外面飘着小雪。
覃敬川的车安安静静地停在楼下,不知道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
“你明明就在这里。”
说话的语气不再是疑问,而是肯定。
摇下车窗的时候,小区里有些发暗的路灯透过飘雪,在男人轮廓分明的面部映着斑驳光影。
可时光好像突然慢了下来。
“只是路过,突然想到你家住在这里。”覃敬川道。
柯闻声趴在窗台上,两个人就那样隔着三层楼的距离对视着,呼出的水蒸气在雪夜中交融。
“覃敬川,我想到一个童话故事。”他歪头轻笑,“有个公主被女巫关在很高的塔上面,这座塔没有门可以进出,只能通过一扇小小的窗户攀登。”
“公主喜欢在夜晚唱歌,她爱上了一个欣赏自己歌声的王子,王子也想来见她,于是公主就把自己的头发从窗户扔了下去,让王子顺着她的长发爬上来。”
童话里他们见到彼此的第一面时,也是这样隔着窗户对视的。
“然后呢。”覃敬川听他继续讲,“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混着鼻尖所感受到的风雪气息,还有鞭炮燃烧后淡淡的火药味,以及家家户户飘出来的饭菜香,柯闻声想了想,他轻声道:“后面王子带着公主逃离了高塔,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那些童话故事里的比喻,隐晦又直白的暗示,全都飘散在如雪般宁静的夜色里。
好像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还好我的妈妈不是坏女巫。”柯闻声伸出手接住了这天的第一片雪花,笑容明媚可爱,“我做了特别丰盛的年夜饭,还包了饺子,你上来和我们一起过年吧。”
第70章 雪原没有草。
一整桌丰盛的年夜饭终于准备完毕。
柯闻声给闵女士倒了一小杯橙汁,这个牌子还是他在覃敬川那里种草的,喝起来不是完全的甜味,有连带果籽被打碎的苦涩感,冷藏后味道却特别好。
虽然医生建议她平时健康饮食,少喝甜的冷的,但今天过节开心,她也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把盛着鱼的盘子里的鱼头方向对准柯闻声。
在这个家家户户都有手机的时代,全家人坐在电视前看春晚节目的机会也变少了,因此便显得格外令人珍惜。
柯闻声主动给她夹了两筷子排骨,虽然因为刚才的事或多或少有点遗憾,但能和母亲在这种温馨幸福的时刻共度新年,依然让他的内心涌上一种淡淡的满足。
点开聊天记录的手机屏幕还没熄灭,就放在柯闻声的腿上,心思完全不在节目热闹的背景里,而是吃一会就想看一眼和覃敬川的聊天框。
就在刚才,男人婉拒了柯闻声邀请他一起过年的想法。
“闹闹,我很开心你能和我分享属于你们的家庭时光,我也很想和你一起过年,但我这样贸然上门恐怕会吓到阿姨。”覃敬川温言道,“下一次吧,等到我正式上门拜访阿姨的时候,你要准备的就不只是年夜饭了。”
换做平时男人的打趣可能会让柯闻声脸热,可现在他的心却格外平静。
他明白覃敬川的意思,也知道对方话里所包含的期盼的意味,是时候给他们的关系做一个正式的答复了。
今天晚上,他就要去争取。
纷纷扬扬的雪从天空中飘下来,柯闻声看着覃敬川在车窗玻璃那里冲自己挥了挥手:“快上去吧,楼道太冷了,等过两天我再来找你好不好?”
“你爱我吗?”柯闻声说。
他知道这样突如其来的问句可能会显得前言不搭后语,可他只想要一个确切的回答。
“不是喜欢哦,是爱。”他盯着玻璃窗上的倒影,轻声道,“给你三十秒的思考时间确认对我的感受,曾经你告诉我你希望的另一半是合适的而非喜欢的,所以你表白的时候只说喜欢我,没有说爱我。”
“我知道我们从一开始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就像沙漠开不出花,雪原没有草......”
楼道里的冷风让衣着单薄的柯闻声搓了搓手,可他还是固执地站在窗户边,用冻僵的手指握住电话。
他仰头望向低矮居民楼没有被遮挡住的天空,黑沉沉的夜幕里没有星星,也看不到月亮。
一如他们的感情里被薄雾遮住的,让他偶尔会觉得像在做梦的,不安定的元素。
因为他曾被无声无息地抛弃过一次。
就像丢失而再度走回来的宠物猫,会更加小心翼翼地,用几乎是粘人的态度跟在主人身边,一刻也不想再和他分开。
“我爱你。”覃敬川道。
没有任何赘述,平铺直叙,干脆利落的回复。
风轻云淡的就像婚礼现场上司仪问彼此是否愿意和他共度余生,两位新人不约而同地点头并说“Yes,I do.”
好像世界终于归于一片寂静,他屏住的呼吸声却越来越清晰。
直到明黄色的光焰将柯闻声的眼底彻底点亮,就在得到回答的那瞬间,他竟然看到了远处孤寂的城市上方,那束粲然的光在夜空中划过道道弧线,炸出无数朵漂亮的烟花。
他痴迷地看着那些漂亮的光影,却不知道为什么,视线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很久以后柯闻声才听说一件事。
原来除夕夜的这场烟花是宁市近几年最盛大的一场,在这个忙碌了整年后喜悦欢庆的日子里,无数像他们这样的年轻男女在初雪中拥抱,亲吻,互诉心意。
而现在,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盏明黄色的路灯,以及停在下面的那辆车。
——最重要的是他的爱人覃敬川。
“覃敬川,你摊上事了。”柯闻声吸了吸鼻子,“不会再给你第二次反悔的机会,我决定以后都赖上你了。”
也许是鼻音过于明显,覃敬川听到自家小男友委屈巴巴的声音,本来想质疑“第二次反悔”这句话的准确性,可他还是柔声道:“小爱哭鬼。”
“快回去吧,晚上多吃点好吃的,再用压岁钱买点你喜欢的东西。”他对着柯闻声最后一次挥手,“我看着你上去我再走。”
......
这一趟出去连打火机都忘了带,却未知原因在楼道里逗留了那么久,回来后虽然极力掩饰着情绪,却能看出来那种幸福的雀跃。
柯闻声心不在焉地扒了口米饭。
他知道母亲向来心细如发,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明白,却依旧尊重自己的想法,就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
闵女士悉心将鱼肉上的刺给剔除,用筷子夹进了柯闻声的碗里:“闹闹,别光吃米饭啊,多吃点菜。”
柯闻声点头:“谢谢妈妈。”
他知道只要自己不愿意多说,闵女士一句话也不会问的,于是他决定自己开口。
他试探道:“妈妈,你就没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闵女士夹了一筷子凉菜,她思考了片刻,随后抿唇轻笑:“是有想问的,但怕这一桌你亲手做的好菜冷了,还是等我吃饱喝足再八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