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雀以为戚行简过了一夜终于反应过来,恼羞成怒于林雀昨晚对他的讥讽,是过来找他算账的,所以语气还算客气,甚至有几分谨慎。
“也没什么。”戚行简垂眼注视着他,声音低沉,“就是想问问你,看见枕头上的花了么?”
说假话没有意义,反而会显得暧昧。林雀平静地点点头:“看到了。”
戚行简紧跟着就问:“花呢?”
每天早上学生们下楼跑操的时候,宿舍管家会进来打扫卫生,垃圾桶都是新换过的,戚行简无法确定林雀会怎么处置那朵花。
换句话说——林雀会怎么处置戚行简对他的示好和某种坚定意志的暗示?
林雀抿了下唇,忍不住想,那层伪装被戳破后还真是不一样,起码在此之前,戚行简从未对他流露过如此强烈的压迫感和侵略感。
恐怕这才是面前这个人的真面目。什么温柔,什么“好人”,不过只是戚行简有意误导他,只是林雀自作多情的错觉。
林雀还是选择实话实说:“夹在书里了。花很好看,谢谢戚哥。”
戚行简微微蹙眉。
林雀此刻表现得很老实,老实得简直和昨晚判若两人,可太老实了,反倒显得刻意。
林雀说他把花好好保存了而不是扔进垃圾桶,戚行简很理智地压下一些自作多情的心动,从林雀刻意的老实中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大明显的圆滑和精明。
戚行简不是容易被糊弄的人,恰恰相反,家族长期以来的培养和锻炼让他对旁人言行举止背后的意味有着极其敏锐的洞察力,只要戚行简愿意,任何同龄人的心机和矫饰在他面前都仿佛透明。
“林雀。”戚行简嗓音沉沉,“你是在刻意讨好我么?”
林雀抿起唇,再次确定了戚行简就是在恼羞成怒,因为林雀被戳破心机后也有这样的感觉。
他沉默两秒,抬手抓过旁边墙上的吹风机开始吹头发。
吹风机嗡嗡运作,噪音填满这一处空间令人尴尬的安静,但紧接着一只大手就伸过来,不由分说从他手里夺过吹风机关掉。
空气霎时重归死寂,林雀盯着面前被重新挂回墙上的吹风机蜷了下指尖,很努力地按捺住想要揍人的冲动。
遇到无法解决的尴尬事,林雀就总想直接解决给他造成这种尴尬的人。
戚行简在身后叫他的名字:“林雀。”
“回答我的问题。”
“戚学长心中已有答案,还要我回答什么?”
沉默半晌,林雀回头,半分钟前还在他脸上挂着的那一股子老实荡然无存,林雀颜色寡淡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冷淡的、讥诮的,黑漆漆的眸子直直望进男生的眼睛。
戚行简的心跳蓦然漏掉了一拍。
是了,这才是林雀,总是对一切事物都抱有兽类一般的敌意和警惕,总是在心中讥讽这世界虚伪、做作、不公平的一切。
老实、乖巧、安静、软和,都只是林雀给自己的保护和伪装。
“是的,我就是在讨好你啊。”林雀就那么望着他,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我是什么人,竟然敢不配合戚少爷玩您想玩儿的恋爱游戏,思来想去,我真惶恐啊,简直太不知好歹了,我想跟您道歉么。”
“我跟您道歉。”林雀轻轻咬字,“戚少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只要您不为难我,您想做什么我都配合,好不好?”
说这话时他轻轻往墙上一靠,两手背在身后,稍微歪着脑袋,是一副完全不会抵抗的、温驯而顺从的姿态。
可他的眼神却盛满讥讽,漆黑的眼珠子里浮出一抹阴郁的挑衅。
对于不择手段获取想要的东西这件事,林雀没有任何道德上的负罪感,但他的眼神明晃晃地告诉你——我可以付出一切我能付出的筹码,但也请你拿我想要的东西来换。
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这样的林雀,似鬼似妖,简直透出一种勾魂摄魄的危险的妩媚和蛊惑,令人完全无法自控地为他怦然心动。
戚行简喉结猝然一滚,简直要用上全部的自制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要在这时候泄露出痴迷。
他盯着林雀的眼睛,声音已然微哑:“你不用拿这种话来扎我的心。”
顿了顿,戚行简低声道:“你明知道,你明知道我不会这样做。”
他想他明白林雀为什么会好好保存那朵花了,在察觉到林雀似乎在刻意表现出老实的那一瞬他就明白了——林雀不见得领会了那朵花背后戚行简在讨好他的意思,但林雀这么做一定是因为担心戚行简会报复他、伤害他。
林雀歪了歪头:“我知道么?”
戚行简从他眼神中看到真切的疑惑,侧颊咬肌紧紧一绷:“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值得信任么?”
林雀慢慢敛了唇角的笑。
沉默几秒,他轻轻道:“在昨晚之前,我的确是信任的。”
戚行简猛地抽了一口气。
——所以一切的根源,还在于林雀对“喜欢”扭曲的理解。
在戚行简没有对林雀告白之前,或许戚行简的确是一个很有教养、甚至偶尔有一些温柔的舍友、学长和朋友,可在戚行简对林雀说出那句“喜欢”之后,在林雀的眼中,戚行简此前的形象就骤然崩塌掉了。
林雀认定戚行简对他不怀好意,连带着推翻了之前的一切,戚行简做什么在林雀这儿都成了虚伪,都成了一种用心险恶的伪装。
以至于从昨晚之后,就连戚行简的人品,都不值得信任了。
戚行简脸上血色在短短顷刻间褪了个一干二净。花了一整晚时间建筑起的心理准备当即崩塌,碎片将戚行简扎得几乎快要无法呼吸。
他以为自己好歹走入了一个新阶段,原来却是一夜回到了原地——不,连回到原地都不如,戚行简甚至怀疑此刻在林雀的心里,戚行简已经和一个卑鄙小人没什么两样。
但林雀很快就重新微笑起来,说:“这个不重要。我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去谈对戚少爷信任不信任呢?只要你——”
“你说得对。”戚行简打断了他,胸膛很明显地起伏了几下,说,“我也没资格问你要信任,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他同样没说完,几下敲门声打断了他,程沨懒洋洋地嗓音在一门之隔的地方响起来:“小雀儿,你洗完了没有?”
林雀看向门口,要开口时却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巴。戚行简垂眼盯着他,喉结滚动几下,平静开口:“他还在洗。”
“好吧。”门外安静了片刻,程沨笑吟吟道,“麻烦戚哥让小雀儿快一点,等他一起吃饭呢。”
“知道了。”
磨砂玻璃门后的人影离开,戚行简捂住林雀嘴巴的手却没松。
林雀也没有挣扎,只用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平静地望着他。
“你尽可以用这些话来诋毁自己、来刺我的心,随便你怎么理解怎么说,但是林雀。”
沙哑低沉的声音在洗手间里缓缓响起,戚行简朝他微微俯下身,在很近地地方直视着林雀的眼睛,琥珀眼瞳中神色晦暗,却隐隐透出一种磐石般的坚定和冷静。
“我只想告诉你,我对你的心,是真的。”
“我不敢奢望你信任我,我也没资格要求你信任我,虚空巴脑的话没有用,但你可以看着。”
“我只求你,求你……”
戚行简冷静的声音陡然一哑,气息急促颤抖。他抿起唇调整了一下,轻声道:“我只求你,能看着我,能允许我,允许我向你证明,好不好?”
林雀说不出好或者不好——戚行简把他的嘴捂得死死的。
然后说:“你如果答应,就眨一下眼睛。”
林雀用力睁大了眼睛。
戚行简耐心等待了片刻,但林雀很固执。
戚行简盯着他,忽然朝他低头,要去吻他的眉心。
灼热的气息渐渐逼近,拂动他的睫毛,林雀下意识闭起眼睛,然后就听到男生低低地一声笑。
“你答应了,真好。”
戚行简轻轻和他碰了下额头,眸色深晦,却掠过一丝轻浅的笑意,说:“谢谢你。”
林雀一拳头就奔他脸上去了。
戚行简不闪不避,含着笑深深注视着他。
拳头在戚行简颧骨上方半寸不到的距离险险停滞,林雀紧紧抿唇盯着面前这个无赖,漆黑的眼睛被愤怒烧得透亮。
几秒后戚行简被他一把推开,踉跄两步,后背狠狠撞在了墙上。
戚行简低低闷哼一声,林雀却已经大步离开,戚行简只来得及看到他侧脸上一片无动于衷的冷漠。
玻璃门被重重摔上,戚行简就站直了身体,完全没有一秒钟前好像被撞得很疼一样的脆弱感。
戚行简盯着紧闭的玻璃门,唇角微微弯起来。
敢对他发脾气,林雀其实已经信了吧。
可这样笑着,眸底却闪过了一丝细微的痛楚。
为什么林雀就连说着攻击性的话,都带着一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自毁。
他以为去了一趟十四区,就可以了解到林雀的过往,可现在戚行简发现,他终究也仅仅只是窥见了冰山一角。
他希望林雀不要太难追,又开始觉得林雀更难追一点也没关系。
林雀身体里某个地方或许存在着很难填满的深渊,戚行简愿意把自己的心撕成千万片,看林雀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揉弄着,只要他愿意丢进深渊里,就总有一日能填满他。
第108章
即便戚行简看起来真的很诚恳、很认真,林雀也只肯相信他一点,八成不到,一成左右吧。
但这不重要。戚行简既然想玩儿,那么林雀何不陪他逢场作戏,满足贵公子这颗虚伪的心呢?
能让戚行简这样的人在他面前露出那种复杂、深晦、痛楚、伤心的眼神,林雀还真想看看,这出戏要唱几天,戚行简才会觉得满足。
林雀赌不超过一周。
比起以前那些最多三四天的“喜欢”,这已经算是林雀对戚行简高看一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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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虽然挺难搞,但也只占用了林雀不到十分之一的那么一点点心思。他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感情上乱七八糟的纠葛从来不是他的全部。
每日上课、自习,晚饭后继续上数学社团的课、间或去声乐教室排练曲目,和联邦青少年格斗赛官方填送报名表、递交个人资料签合同,同时还抽空入了个职。
——是的,林雀现在是美食城负一层酒吧中新任调酒师一名。
美食城的人也爱聊聊学生们的八卦,更何况学校里贵族遍地,豪门少爷们的八卦秘闻讨论起来格外刺激,更不要说林雀从一入学就腥风血雨,一直都是八卦里的绝对主角。
酒吧就在格斗场对面,老板对这个十四区出身、却在贵族学校中搅弄风云的小孩儿早有所耳闻,见他来应聘,简直是喜笑颜开,看着林雀娴熟干练地调完三杯酒,当即就拍板把他留下了。
学校里风头正劲的“雀神”来他酒吧里做调酒师,调酒手艺还这么优秀,还愁业绩不够多、生意不够火爆吗?!
林雀和他谈薪酬,老板也挺大方,说定兼职时间每晚八点到十点,周末多加一小时,时薪一千,并且另有提成,小费林雀也可以全部自留。